




1880年,晚清江山已是風雨飄搖,但文人雅士們追求風雅的習慣仍一如從前。這一年,原籍無錫的晚清官員顧森書與書法精絕的御窯廠畫師程友石合作制作了一套書法小盤。小盤全套九塊,盤內書法精美,內容為明志、詠酒、詠美食等。底部為松石綠釉,書紅色款識“友石山房”,為晚清御窯廠畫師程友石的創作室齋號。“九”在中國古代是最大的數字,傳世的清末民初“九子盤”也非常多,且造型各異。這套小盤雖全部為圓形,但仍應歸入“九子盤”之列。
這套小盤落款全部為“綸卿自制”,上面的詩文也是綸卿擬定的。綸卿本名顧森書,無錫人,清同治拔貢,善書畫、詩詞,與清末狀元張謇,近代學者、書法家錢振(1875-1944年)等人關系甚密,互有書畫往來。從這套小盤上,我們不僅可以看到程友石精美的書法,還可對晚清文人的文學素養與人格魅力略窺一斑。下面我們分別介紹一下這套小盤:
第一塊(圖1)書法銘文為“一片冰心比玉清。”冰心,指性情淡泊,不求名利。玉清是指道家的三清境界之一。《太上蒼元上錄經》云:“三清者,玉清、上清、太清也。”《道教義樞》卷七引《太真科》說:“大羅生玄元始三氣,化為三清天也:一曰清微天玉清境,始氣所成;二曰禹余天上清境,元氣所成;三曰大赤天太清境,玄氣所成。從此三氣各生。”唐朝時期,詩人王昌齡官場屢屢失意,觸犯了權貴豪門,一再被貶,但他仍以心地透明純潔而自慰,決心不與那些人同流合污,他在《芙蓉樓送辛漸》詩中流露出這樣的情感:“寒雨連江夜入吳,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王昌齡是盛唐著名邊塞詩人,后人譽為“七絕圣手”。他的邊塞詩氣勢雄渾,格調高昂,充滿了積極向上的精神。王昌齡死后的1124年后,晚清文人仍在瓷上借用他的詩句表明自己的心境。由此可見,一千多年來,在知識分子群體中,淡泊、寧靜的文人氣節從未改變。
第二塊(圖2)書法銘文為“千里羹下鹽豉,此中風味幾人知。”這兩句詩文涉及到幾個典故。南朝宋劉義慶《世說新語·言語》講了這樣一個故事:西晉在京師洛陽做官的吳郡華亭(今上海松江縣)人陸機,有一次到洛陽的侍中王濟家里去,王濟面前擺放著幾斛羊酪,他指著羊酪對陸機說:“你們江東有什么東西可與此物相媲美?”陸機回答:“有千里莼()羹,但未下鹽豉耳。”意思就是我們那里千里湖出產的莼羹,不必放鹽豉就可與羊酪媲美呢!莼羹,就是用莼菜加調料制成的稠湯。莼亦作(chún),夏日開紅紫花,一名水葵。太湖一帶的莼菜,人稱“江東第一妙品”,鮮美、清香、滑嫩,常用來做炒菜和湯菜。莼羹里放點鹽豆豉,味道尤美。歷代吟詠莼羹的詩文也很多,如杜甫《陪王漢州留杜綿州泛房公西湖》詩云:“豉化莼絲熟,刀鳴縷飛。”東坡詩亦曰:“每憐莼菜下鹽豉”,又曰:“肯將鹽豉下莼羹”。宋代梅圣俞詩云:“剩持鹽豉煮紫莼。”又,“紫莼豉煮香味全。”黃庭堅詩云:“鹽豉欲催莼菜熟。”清人王士禎有詩詠道:“莼絲何纏綿,柔白勝玉臂。持作千里羹,朝朝下鹽豉。”“千里”湖,在今江蘇溧陽縣境內。千里湖之莼菜,以之為羹,其美可敵羊酪。但不能立即吃到,因此陸機說“未下鹽豉”。杜甫又有《別賀蘭詩》云:“我戀岷下芋,君思千里莼。”以“岷下”對“千里”,則知“千里”為湖名。明末人徐樹丕《識小錄》卷三云:“千里,湖名,其地莼菜最佳。陸機答謂未下鹽豉,尚能敵酪;若下鹽豉,酪不能敵矣。”
莼羹味道的確很美,古人都很喜歡吃。《世說新語·識鑒》還記載了一個因思念莼羹而辭官的故事:西晉張翰,字季膺,蘇州吳縣人。張翰任齊王司馬的東曹掾屬,在洛陽時見刮起了秋風,就想起家鄉的菰菜、莼菜羹和鱸魚膾,說:“人一生中最寶貴的就是能順應自己的心意罷了,哪能一直呆在數千里外當官以求取聲名爵位呢?”隨即命令侍從駕車棄官回家。果然不久齊王就戰敗被殺,當時人們都說張翰有先見之明。所以清人徐崧、張大純《百城煙水·卷四》云:“昔年張翰此歸休,鱸膾莼羹八月秋。”
籍貫無錫的顧森書,自幼生長在太湖之畔,對莼羹這道江東名菜自然是耳熟能詳。在思念“千里羹下鹽豉”的同時,又慨嘆“此中風味幾人知”,既是對家鄉美味的思念,又有追思張翰之意。
第三塊(圖3)詩文為 “鼎鼐調和得美味,盤餐飲食敘常情。”鼎和鼐都是古代烹煮用的器物,而“鼎鼐調和”常常比喻處理國政。相傳商王武丁問傅說治國之方,傅說以如何調和鼎中之味喻說,輔佐武丁治國。顧森書在詩中既說出了“鼎鼐調和”的治國之道,又很輕松地說出了通過普通的飲食暢敘人倫之情時的歡愉。
第四塊(圖4)詩文為“秀色可憐方切玉,清香不斷鼎烹龍。”這是摘錄秦觀《次韻范純夫戲答李方叔饋筍兼簡鄧慎思》之中的兩句,全詩為:“ 楚山冬筍寒空,北客長嗟食不重。秀色可憐刀切玉,清香不斷鼎烹龍。論羹未愧千里,入貢當隨傳一封。薄祿養親甘旨少,滿包時賴故人供。”這兩句詩成功地描寫了菜肴的色澤和湯的味道,成為歷代吟詠美食的佳句。
第五塊(圖5)詩文為“金盤空落筋,此膾味還香。”這是詠生魚膾之句,出處來自杜甫詩“落堪何曾白紙濕,放筋未覺金盤空”。生魚膾是中國的傳統名吃,至今已有三千余年歷史了。在很久以前的《詩經》中就有“庖鱉膾鯉”的記載。為了消除生肉的腥臊,古人用調泮佐食,如周人春天食膾要加蔥,秋天食膾要添目芥醬,即《禮記》中記的“膾,春用蔥秋用芥”。其后,《吳越春秋》中更有吳王闔閭“治魚為膾”執行破楚而歸的伍子胥的故事。到了唐代,食“生魚膾”已發展為一種時尚。當時不但詩人文豪都有一手絕妙的制作魚膾技藝“操刀響捷,若和節奏”,后來,甚至連唐玄宗李隆基也是能手。還有《避暑錄話》記載,歐陽修等人每當嘴饞起來,必親自提上幾尾鮮魚到梅圣俞家,請善膾的老婢制作。魚膾的制作和食用,大概在宋代達到巔峰。文獻中有名可查的魚膾達三十八種,如“魚鰾二色膾”、“紅絲水晶膾”、“鮮蝦蹄子膾”、“鯽魚膾”、“沙魚膾”、“水母膾”、“三珍膾”等等,五彩繽紛。只是到了明代,《本草綱目》對魚生有異議,或許受了李時珍的影響,或許是人類社會文明使然,明清以后,食“魚膾”之風才漸漸衰落,不過中國沿海地區,尤其是廣州一帶,好食生魚片者仍大有人在。試想一下:將潔白如雪、細軟如玉般的晶瑩透亮的生魚片,擺在金光閃爍的銅盤上(古人常將銅器稱作金),食指大動,落箸如飛,是一種什么樣的感覺呢?
第六塊(圖6)詩文為“莫嫌骨鯁有余味,敢借齒牙先品嘗。”說的也是吃魚的感受。吃完魚肉,咀嚼魚骨和魚刺也別有風味,就是牙口不好也要舍命品嘗。
第七塊(圖7)詩文為“適口不經鍋釜炙,充腸何用箸盤移。”味由心生,不經鍋釜而生香;味由眼生,不動筷盤而充腸。這是更高層次上對美食的稱贊。
從這些吟詠美食的詩句看,顧森書不僅是一位志趣高雅的文士,而且是一位對于烹調相當有研究的美食家。讀了這些詩句,我們不僅能從瓷上品嘗各種美味,還會為古人高雅的情致而擊節。
第八塊(圖8)詩文為“芝草瑤林新幾席,玉杯珠柱古琴書。”這兩句詩描繪了一幅世外桃源似的仙境:瓊樓玉宇,芝草生香。嶄新的琴幾上放著一架精美的古琴,潔白的席子旁放著幾卷泛香的古書。撫一首古曲,讀一段古書,是何等的愜意!宋陳師道《送法寶禪師》詩云:“晚始識其子,瑤林一枝秀。”比喻人的資質優異、品格高潔。顧森書寫下這樣的詩句也正是暗喻自己追求品行的高潔。詩中的“玉杯”和“珠柱”是古書和古琴的名字,這在很多詩文中都能見到。如北周庾信在《小園賦》中說:“琴號珠柱,書名《玉杯》。”唐人陸龜蒙《幽居賦》:“徒羨《玉杯》珠柱之號美,象格犀簪之態高。”清代納蘭性德《效江醴陵雜擬古體詩·茅齋》云:“時開《玉杯》卷,或彈珠柱琴”等等。
第九塊(圖9)詩文“無多風雨閑敲句,小有壺觴可對花”是詠酒的名句,錄自晚清文人陸潤庠的楹聯。陸潤庠(1841-1915年),字鳳石,蘇州人,和顧森書既是同鄉,又是同時代的文人。陸潤庠同治十三年(1874年)中狀元,顧森書1880年在瓷上摘錄他的楹聯,也證明了陸潤庠這幅楹聯作于1880年之前。
在130年之前,顧森書曾用這套小盤待客,賓客之中,雅士咸集,眾人在品味美食的同時,肯定也欣賞到了顧森書精心擬定的詩句和程友石精美的書法。觥籌交錯之時,主人吟頌“一片冰心比玉清”,其場景當不輸一千年以前醉翁亭下的那場盛宴吧!(責編:雨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