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仲南《瀟湘八景圖》瓷板畫雅賞

一、瀟湘溯源

“瀟湘”是瀟水和湘水的簡稱，二水在湖南省永州市北蘋島匯合，《山海經·中山經》稱“澧沅之風，交瀟湘之淵”；《淮南子》中有“戈釣瀟湘”的記載。

湘江發源于廣西臨桂縣海洋山，向西南流向桂林的叫漓江，向東北流向湖南的是湘水。瀟水發源于藍山縣南九嶷山，古稱深水（東漢《水經》）和營水（東漢許慎《說文》），《水經注》稱“瀟者，水清深也”，流經湘南八縣。湘水至蘋島與瀟水匯合后，流域面積陡增一倍以上，遂成大河，就像一條寬厚的碧綠線條，曲曲折折，繞丘山，越田洞，源遠流長，直下洞庭。兩岸花黃苗綠，田園似錦，時有鬼斧神工般的石灰巖摩崖踞岸削立，奇兀壯觀。尤以湘江流域的永州、回雁峰、清涼寺、昭山、橘洲、湘陰、洞庭湖、武陵源等處風景最佳。

二、瀟湘圖考

最早創作《瀟湘圖》的是五代南唐畫家董源，鐘陵（今江西南昌）人，又稱“董北苑”，是中國江南山水畫派的開山鼻祖。目前存世作品僅三幅，其中就有現藏于故宮博物院的《瀟湘圖》。此畫曾載《宣和畫譜》，傳至明代，董其昌為之題跋并命名為《瀟湘圖》。

“瀟湘八景”名稱的出現始于宋代。宋代科學家沈括在《夢溪筆談》一書中，對“瀟湘八景”的由來進行了詳細的記載：“度支員外郎宋迪，工畫，尤善為平遠山水，其得意者，有‘平沙落雁’、‘遠浦歸帆’、‘山寺晴嵐’、‘江天暮雪’、‘洞庭秋月’、‘瀟湘夜雨’、‘煙寺晚鐘’、‘漁村夕照’，謂之八景，好事者多傳之”。沈括文中所記的宋迪（約1015－1080年），洛陽人，世家出身，其先輩在唐朝任官，宋迪本人在北宋朝廷任職，并與大官僚司馬光為友，后卷入新舊黨爭，因反對王安石變法，被栽贓暗算，遭罷黜。《瀟湘八景》是宋迪被貶后所作，立意與杜甫流落楚地時寫的憂憤之詩相關。所以這些山水畫作也被人們稱為“無聲的詩”。南宋米芾看到這些山水秀美、氣象萬千的作品后拍案叫絕，并為每幅畫作詩題跋，定名為“瀟湘八景”。詩情畫意，情景交融，交相輝映。宋嘉年間（1056-1063年）在湖南長沙的湘江大橋附近設立了八景臺，將宋迪的畫及米芾等人的題詩陳列在一起，供人觀賞。宋代詩人張祁在《渡湘江》一詩中，描寫了當時長沙人游洞庭湖、觀八景圖的盛況：“春過瀟湘渡，真觀八景圖。云藏岳麓寺，江入洞庭湖。晴日花爭發，豐年酒易沽。長沙十萬戶，游女似京都。”這些作品真實地表現出瀟水湘水合流處的自然神韻，使其秀美的景色更加令人神往。

三、粉彩《瀟湘八景圖》瓷板畫賞析

《瀟湘八景圖》瓷板畫為八條屏組成（見題圖），為景德鎮陶瓷館藏品，“珠山八友”之一的徐仲南所繪。

瀟湘八景之一《平沙落雁圖》瓷板畫（圖1）

高81厘米，寬21.5厘米。

圖繪近景江邊山坡之上蒼松挺立，江中一葉小舟一翁獨坐；中景繪廣闊的江面；遠景繪無垠的黃沙灘，空中大雁飛翔。左上行書題款：“平沙落雁，癸未（1943年）四月上浣，徐仲南寫于珠山碧山館之西窗。”印文：“徐印”。

平沙落雁——衡陽市回雁峰。瀟湘自永州下瀉數百公里，到達南岳七十二峰之首的回雁峰。“山到衡陽盡，峰回雁影稀。應憐歸路遠，不忍更南飛”。由于古人地理思維的局限性，誤以為雁到衡陽不再南飛。當北方天氣轉冷，雁陣南行，南方則秋風送爽艷陽高照。曠野平沙，蘆葦叢叢，常常引來雁陣棲宿，好一幅秋雁戲沙圖。

著名書法家、詩人米芾對平沙落雁一景題詩為：“陣斷衡陽暫此回，清明水碧岸莓苔。相呼正喜無徼，又被孤城畫角催。”

瀟湘八景之二《遠浦歸帆圖》瓷板畫（圖2）

高81厘米，寬21.5厘米。

此圖近景繪塔樓、茅屋；中景繪江上歸船幾艘；遠處繪遠山高塔。右上題款為：“遠浦歸帆，竹里老人徐仲南寫于珠山客邸。”印文：“徐印 ”。

遠浦歸帆——湘陰縣城江邊。從橘子洲沿江北去，約遠70公里，便到湘陰。每當黃昏，遠山含黛，岸柳似煙，歸帆點點，漁歌陣陣，等待歸船的漁婦和企盼宿客的青樓女子站在晚風斜陽中，襯托出一片溫馨悵望的繁忙景象。

著名書法家、詩人米芾對遠浦歸帆一景題詩為：“漢江游女石榴裙，一道菱歌兩岸間。賈客歸帆休悵望，閨中紅粉正思君。”

瀟湘八景之三《山寺晴嵐圖》瓷板畫（圖3）

高81厘米，寬21.5厘米。

圖繪一翁執杖立于小橋之上，欣賞著美麗的風景，山谷之中幾間房屋散布在樹林之中，遠景一高峰矗立。左上題款為：“山寺晴嵐，仿石谷子筆意，仲南徐陔寫于珠山。”印文：“徐印 ”。

山寺晴嵐——湘潭與長沙接壤處的昭山。湘江由衡山北行150余公里到達昭山。紫氣繚繞，嵐煙襲人，云蒸霞蔚。一峰獨立江邊，秀美如剛出浴的仙子。

著名書法家、詩人米芾對山寺晴嵐一景題詩為：“亂峰空翠晴猶濕，山市嵐昏近覺遙。正值微寒堪索醉，酒旗從此不須招。”

瀟湘八景之四《江天暮雪圖》瓷板畫（圖4）

高81厘米，寬21.5厘米。

圖繪雪中江邊景色，江中的一艘漁船，一人獨釣寒江雪，為整圖畫眼，使整幅畫在靜寂的冬天活了起來。左上題款：“江天暮雪，仿石谷老人大意，竹里老人徐仲南寫于珠山。”印文：“徐印”。

江天暮雪——橘子洲。橘子洲自古為長沙名勝，東望長沙，西瞻岳麓。當大雪紛飛，白雪江天渾然一色，世間萬物寂寂無聲，江中商船落帆泊岸，雪光上的暮色像煙霧一樣漂浮不定，人的心情也就格外地清冷，思想隨著雪花飄舞，那種清涼的悠閑也許是最接近冬雪本質的悠閑。

著名書法家、詩人米芾對江天暮雪一景題詩為：“蓑笠無蹤失釣船，彤云暗淡混江天。湘妃獨對君山老，鏡里修眉已皓然。”

瀟湘八景之五《洞庭秋月圖》瓷板畫（圖5）

高81厘米，寬21.5厘米。

圖繪洞庭夜景，一輪圓月掛在空中，平靜的湖面上映出圓月倒影。右下方岳陽樓坐落在樹林之中。右上題款為：“洞庭秋月，癸未（1943年）立夏后一日，南州徐仲南寫于珠山客次。”印文：“徐印”。

洞庭秋月——洞庭湖。由湘陰北去，便是一望無際的洞庭湖。秋天的夜晚，月色如銀，天空不雜任何痕跡，八百里湖面，碧水如鏡，風息浪靜。天空和湖面相互映照，月光和湖光相互交融，泛舟湖上，則別有一番情趣，登上君山或者岳陽樓，想必又是另一種情懷。

著名書法家、詩人米芾對洞庭秋月一景題詩為：“李白曾攜月下仙，煙波秋醉洞庭船。我來更欲騎黃鶴，直上高樓一醉眠。”

瀟湘八景之六《瀟湘夜雨圖》瓷板畫（圖6）

高81厘米，寬21.5厘米。

圖繪古塔、飛瀑、小橋流水，溪邊茂林修竹，橋上一人執傘、提燈冒雨前行。左上題款為：“瀟湘夜雨，癸未（1943年）孟夏四月，仲南氏寫于山館。”印文：“徐印 ”。

瀟湘夜雨——永州城東。湘水在永州境內與瀟水匯合以后，稱為瀟湘。雨落瀟湘的夜景，是舊時文人藉以寄情的著名景觀。“涔涔湘江樹，荒荒楚天路。穩系渡頭船，莫教流下去。”（元揭奚斯）凄涼而無助的心境，就像夜雨本身一樣哀婉纏綿，千百年來，人們所鐘情的不知是山河的夜雨還是心靈的夜雨。

著名書法家、詩人米芾對瀟湘夜雨一景題詩為：“大王長嘯起雄風，又逐行云入夢中。想象瑤臺環佩濕，令人腸斷楚江東。”

瀟湘八景之七《煙寺晚鐘圖》瓷板畫（圖7）

高81厘米，寬21.5厘米。

圖繪江邊樹木掩映下的古寺，江中一葉小舟，一人正在聆聽寺中傳來的悅耳鐘聲。近景襯以松樹，遠景襯以茅亭，構圖巧妙，設色典雅。右上題款為：“煙寺晚鐘，癸未（1943年）之夏，徐仲南寫于珠山客次。”印文：“徐印 ”。

煙寺晚鐘——衡山縣城北清涼寺。湘江又北行數公里，經過佛教勝地南岳衡山。晚來風急，萬物入眠，唯寺內報時的古鐘，不時敲出悠揚宏亮的聲音。江中的旅者在鐘聲中系舟或者遠行。

著名書畫家米芾對煙寺晚鐘一景題詩為：“絕頂高僧未易逢，禪林常被白云封。殘鐘已罷廖天遠，杖錫時過紫蓋峰。”

瀟湘八景之八《漁村夕照圖》瓷板畫（圖8）

高81厘米，寬21.5厘米。

圖繪近景江邊兩棵垂柳隨風輕擺，漁船之上漁翁正在捕魚；中景繪茅舍幾間及停靠在岸邊的漁船；遠處繪江山的沿續和江中漁船點點。右上題款為：“漁村夕照，擬石谷子筆法，癸未（1943年）孟夏四月，仲南徐陔寫。”印文：“徐印”。

漁村夕照——西洞庭桃源武陵溪。陶淵明在《桃花源記》中說“武陵人捕魚為業”。武陵人因為捕魚，而發現了桃花源，世人所居住的漁村也就成了文人墨客所憧憬的地方。白天，漁人撒網洞庭；傍晚，收拾漁網，提著肥美的鮮魚，在夕陽的晚唱中踏著漁歌回家。

著名書畫家米芾對漁村夕照一景題詩為：“曬網柴門返照景，桃花流水認前津。買魚沽酒湘江去，遠吊懷沙作賦人。”

四、徐仲南小傳

徐仲南(1872—1953年)，名陔，字仲南，號竹里老人，齋名碧山館，江西南昌人。

幼年家貧，l2歲從名畫家范金榮習畫，16歲到漢口玉華瓷廠繪瓷。學藝中認真觀察老藝人繪畫，吸其長，避其短，并搜集鄭板橋、八大山人等人的作品，細心研究和臨摹，經一段時期的練習，幾乎達到亂真的程度。出師后在南昌受雇畫瓷，由于他對畫藝孜孜以求，結識了很多南昌的文人畫士和釋門畫僧，從而大大開闊了眼界，日積月累，畫技也有了長足的進步。但徐仲南為了更好地研習瓷畫技藝和傳統精華，毅然決定到全國的陶瓷創作中心景德鎮受雇畫瓷，這使他的瓷畫技藝產生了一個新的飛躍。

清末民初之交，徐仲南聲名漸顯，求畫者日眾，遂以賣畫所得販瓷器銷往武漢，后又在漢口開設瓷店，自畫自賣。1911年辛亥革命時，瓷店毀于兵燹，徐仲南孑然一身重返南昌賣畫。1918年，徐仲南受江西瓷業公司之聘，到景德鎮管理瓷業美術。然而，由于他與當時的風尚格格不入，更由于他潔身自愛絕不迎合當局者，所以不久即被解聘賦閑在家。但徐仲南在景德鎮陶瓷美術界依然具有一定的影響力，與當時頗負盛名的王琦等人心志相通、志同道合。1922年，景德鎮瓷業美術研究社成立，徐仲南應邀入社。1928年，王琦發起成立“月圓會”，邀請八位志同道合者配畫作詩，研討畫藝，時人稱其為“珠山八友”。徐仲南為八友中最年長者，時年56歲。

徐仲南以畢生精力投入陶瓷繪畫創作，而他的創作鼎盛時期是在20世紀30至40年代，可謂大器晚成。其傳世作品大多是上世紀30年代以后所作。 就在徐仲南的陶瓷藝術走向巔峰時期，“七七”事變的槍炮聲驚破了他的創作夢。為支援前線抗日將士，他在景德鎮發起義賣。武漢保衛戰爆發，徐仲南冒著日機轟炸，乘船從漢口返回九江，途中還解囊救助一位奔赴抗日前線的共產黨員。1948年，年已76歲的徐仲南老人，專程去樂平縣舉辦畫展，慕名購畫者絡繹不絕。樂平展覽后又應其弟子邀請，在景德鎮民眾展覽館再次舉辦畫展，頗具影響。1949-1950年蘇北水災，耄耋之年的徐仲南積極參加義賣，籌款救助災區同胞。當時景德鎮名藝術家只有三幅畫的義賣任務，徐仲南竭盡全力畫了十多幅，猶嫌自己手慢，特地傾平日所畫共提交四十余幅義賣，其高風亮節，令人可敬。1953年7月，81歲的竹里老人，走完了他愛竹繪竹的藝術生涯，撒手人寰。

五、細品《瀟湘八景圖》

徐仲南近70年的從藝生涯里，無論花鳥草蟲，還是人物山水，均有涉獵，而且無不精到。徐仲南青年時期以畫人物為主，中年則改習山水，晚年又偏重于松竹，尤其喜愛畫竹，可謂對竹情有獨鐘。

此八條屏為1943年創作，當屬其晚年精品力作。為適應條屏瓷板畫狹長的構圖，作者以“深遠法”透視取景，畫面既有氣勢，又有層次變化，遠近虛實，有藏有露。徐仲南中年始研習鹿床居士戴熙所畫的山水，筆墨雖似戴熙，但丘壑意境卻是自己獨有的。所繪山石用筆波折頓挫，似折帶皴，勾畫有法，靈透生動，輪廓轉折之處雖不見圭角，但有雄渾之氣。石塊肌理以尖筆斜點皴拓，似雨點皴法，疏密有致，轉折處點大色深，筆法中透出輕松的彈力，偶爾在石頭邊沿或相疊處以皴點苔，清新秀麗，恰到好處地表現了江南山石的蒼古渾厚。樹法運筆細致柔婉，重在展露其姿，或稀或密，深濃淺淡的葉片，襯托出樹群之美。從瀟湘八景之六《瀟湘夜雨圖》瓷板畫，也可窺徐仲南竹石圖一斑。所繪竹葉多為仰葉，縱筆揮灑，隨意疏放，似散似連，疏密有致；設色以墨為主，敷以淡淡的淺綠，既不失庭院修竹的婉約俊秀，又更具溪畔崖下翠篁的蓬勃野逸。題款書法筆力勁健（圖9），墨色飽滿，顯得蒼潤俊朗，詩、書、畫在作品中達到完美的統一。

鄧白先生在《中國現代美術全集·陶瓷卷》總論中盛贊徐仲南：“這些作品技巧熟練，格調高雅，具有濃厚的民族藝術特色”，“力求運用中國畫的傳統筆墨、意境和詩詞題跋等手法與陶瓷彩繪有機地結合，取得了良好的藝術效果”。

細品《瀟湘八景圖》瓷板畫，既有古人之筆姿墨趣，又具自然之精神風貌；既給人以滿目生趣，又使人感受遠離塵囂的幽靜，達到了一個很高的藝術境界。（責編：雨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