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繞 梁
老陳從外地拿回這對帽筒,是半年前的事。我是第一個上手看的。兩只都有傷,其中一只傷得很慘。但我還是非常喜歡。長袍大袖飄飄若仙的人物,讓我想起“陸地神仙”,“山中宰相”,這是我向往的人生境界,瓷質又是特別的瑩潔潤澤,把玩陳設效果都應該非常好。署款小軒李友梅,甲午年,正是中日海戰那年的作品,距今已經一百多年了。我準備拿下來,但老陳要價不菲,讓我猶豫了。同道們一再叮囑不要買殘器,也是讓我猶豫的因素之一。經過激烈的思想斗爭,最終決定放棄。
帽筒后來一直在老陳的店里放著,每周逛店,都要從它身邊經過。如此看過去看過來,還是覺得好。曾經有一位朋友看中它,想要,也猶豫,問我:既然你說好,為什么一直沒人買呢?我無言。有些話,我真的無法回答。
半年多就這樣匆匆過去了。這對帽筒,我想絕對不會只有我喜歡,究竟有多少人從老陳的柜子上拿下它來抱在懷里細細審視,和老陳討價還價,最終怏怏而去,我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它還沒有讓誰喜歡到愛不忍釋的地步,否則就要被人不計價錢地抱走,不會老站在柜子高處受孤凄。它最大的問題還是傷殘。現在有錢人多起來了,寧愿花天價買全品,也不肯貪便宜買殘件。我理解。
然而這個周六,我忽然生出憐憫心,不忍看它再受冷落,竟還是將它買了。看來最喜歡它的,還是我。半年多的猶豫,讓我少花了一點錢,因為在柜子上放久了,老陳跳了一點水。
說說帽筒上的人物吧,兩位高士相對而立,其中一位抱著一把還沒有解開袱子的琴,兩人神情之間有一種呼應關系,似乎在說“我們是一起的”,我想他們應該就是伯牙和子期了。畫面上并無背景,除了人物,就是瑩潔的釉面,顯得很空靈,卻讓我感覺那是一個極豐富多彩的空間,似乎有山影,有流泉,有曠遠的天空,有飛鳥,甚至還有音樂。然后我就想到了兩個字:繞梁。
是的,自從這對帽筒擺在我的櫥子上,我就總感覺家里有音樂繞梁。
高山流水的故事,其實就發生在我們這個城市,從前的荒江野嶺,現在早已是人聲沸騰的市中心了。琴臺還在,是一個公園,小時常常去,想這也許是個杜撰的地方。但有碑文,有亭子,有月湖,也就有了讓人憑吊的氣氛和依據,聊勝于無。忝為伯牙子期的后輩同鄉,我也有十幾二十年沒去琴臺了,也許哪天,約個談得來的異性朋友,去并著肩膀走一走,用聊天的方式知音一下子,還是應該的。只是一時恐怕找不到我肯她也肯的人來。
想想也有意思,一向以為,性便是一切藝術之源。今日捧著這對帽筒,卻忽然發現,知音故事雖然歷朝歷代并不少有,其中最最經典的,卻居然出自這一對男子。性呢,紅袖紅粉或者紅顏呢,男人女人,香艷歸香艷,動人歸動人,卻終不如這兩個男人之間有一股清曠之氣,二人間的那一點會心,峨峨兮若泰山,洋洋兮若江河,是可以浩然長存于天地之間的,讓人不勝向往。
不過,雖然繞梁,也是絕響。伯牙子期那樣的情致,于今也只能在古人的畫作上領略一二了。
金肚兜
上世紀90年代,在一個賣假貨的江西人店里買過兩只印盒,外面青花,揭開蓋子,里頭畫著粉彩的春宮圖。現在回想起來,那實在是兩件粗劣不堪的東西,當時因為少見,稀罕,竟然買了,還藏在有鎖的柜子里,怕孩子看見。后來搬家,隨之被搬走,如今不知下落。要是還在我手里,我會扔了它。
這樣的劣質春宮,后來在地攤上常見,有畫的,也有塑的,據說銷路很不錯。而真正有一定藝術質量的老春宮,其實非常罕見,這些年下來,也不過看到兩三件而已。
2003年得到一件瓷塑春宮,一對男女,相摟相抱,正在酣暢,塑得十分生動。這是典型的“壓箱底”,從前人家日常放在箱子底下辟邪,嫁女兒時送給她當陪嫁同時對她進行性啟蒙的物件。還是因為家有孩子,無法陳設也不能把玩,只好包起來,塞在一個隱秘的地方。現在孩子離家求學,想找出來欣賞,卻又忘了塞在何處,遍尋不著,只好作罷。
今年初有緣得到一只蓋缸,光緒粉彩,外面畫著貴妃醉酒,揭開蓋子看,里頭是八幅春宮,蓋子上三幅,缸內五幅,這又不是壓箱底了,因為有一幅是三人戲,誰家給女兒啟蒙,會給她看這樣的圖呢?必是什么人的秘玩,或者竟是青樓的玩物。惜年深日久,缸子不知何時被摔成兩爿,又重新粘起來,雖然不缺肉,也是殘器了。如果是全品相,當可珍藏,亦可待善價而沽。也正是因為這個緣故,有位專藏春宮的朋友向我求購,我也就讓給了他。
現在手頭留著的,就是這只道光粉彩筆筒了。這是件暗春宮,并沒有直接表現男女之戲,只畫了一個半裸的女子,穿著肚兜,坐在春凳上,蹺著二郎腿,很悠然卻也很期待的樣子,情色只是暗示與想象。身旁一只貓兒,兩只色色綠眼,垂涎著女子的三寸金蓮,幾乎人格化了……囿于瓷上作畫,也許不如紙絹流暢婀娜,但該表達的意境都表達了,加之配以極佳的胎骨釉水彩料,這只筆筒實在是件少見的文房佳器。只是對著它作文的時候,是不是能夠靜得下心來,就得看自己的定力了。
暗春宮,較春宮多幾分隱諱,也多一份清雅,我很喜歡。
春宮自古帶著幾分神秘色彩。瓷上春宮因存世稀少,更讓很多人夢寐求之。唐解元仇十洲的墨跡,雖心向往之,終不可求。有這樣一件精美的筆筒清供于案頭,想看就看上一眼,也很滿足。
道光至今,也有一百五六十年,筆筒上的金彩依然完好,女子身上那件金肚兜,如今仍舊爍爍如新。于是,時間與空間,仿佛就交會在那幽微的璀璨里,一個舊時女子,就這樣從時間深處走出來,鮮活地站在我眼前。(責編:雨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