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歷史經驗證明,文化藝術的繁榮發展,無不與時代的政治、經濟和社會諸多環境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就整個清朝文化藝術中的繪畫來說,更是這樣。從清初的順治年間,一直到嘉慶,這一時期政治鞏固、經濟發展、社會安定,故這一時間段的繪畫業,也一直處于繁茂、昌盛的景象,尤其“康乾盛世”期間,繪畫業的發展最盛。畫壇人才輩出,突出的如“四王”、“四僧”、“金陵八家”、“新安畫派”、“揚州八怪”等等。康熙皇帝雅好繪畫,極喜藏書畫,就任命進士出身,“四王”之一的王原祁充當朝廷書畫譜館總裁,賜著名畫家唐岱“畫狀元”,相當有貢獻的畫家,被授予中書、知州等官職,還屢屢御賜匾額等。這些殊榮褒獎更促進了繪畫業的繁盛。但到了嘉慶之后的道光、咸豐年間,繪畫業則呈現衰落景象。內亂紛起、外患猛增的惡劣環境下,皇帝和達官貴族已無暇關注這項藝術事業。道光二十年(1840年)的鴉片戰爭,使中國逐漸淪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社會動亂,民不聊生,大多數從事繪畫的人,都為生存而逃命,難于精于畫業,能有大貢獻的著名畫家,越來越珍稀。潘天壽先生《中國繪畫史》在論及此階段繪畫界狀況時,說“嘉(慶)、道(光)、咸(豐)之畫家,雖為數殊多,然有特殊造詣,能貢獻于一時畫學者殊鮮。僅有湯貽汾、王學浩、錢杜、黃鉞、張向陶、戴熙以及浙西三妙之黃易、奚岡、吳履等允稱后起之秀。”今天,我就和大家一起來精賞、細讀戴熙的珍品畫作。
戴熙,字醇士,號鹿床,又號榆庵、松屏、井東居士、鹿床居士等。清錢塘(今浙江杭州市)人。生于嘉慶六年(1801年),卒于咸豐十年(1860年),享年五十有九。道光十二年(1832年),其三十一歲進士及第,隨之入仕。咸豐初,入翰林院為翰林學士,累官至兵部右侍郎。鴉片戰爭后,強烈的愛國主義精神使其憂國憂民,對人民的苦難十分關注和同情,誠如他題畫詩所表露:“早起到陂塘,歸來每夕陽;得魚不自飽,辛苦為誰忙?”憤怒地喊出人間的不平,同時希望人們和他一樣去思考,這種不合理的社會現象到底是誰造成的。清政府魚肉人民,對列強的侵略則割地賠款,這種行為他阻止不了,但他絕不愿與此腐敗無恥的統治集團為伍,遂借口身體有疾,辭官歸里。為振興民族精神,他毅然投身于教育事業,當了著名的崇文書院的主講。太平天國農民起義,于咸豐三年(1853年)攻取了南京(今江蘇南京市),作為農民起義政權的“天京”,隨之南北攻戰。咸豐十年(1860年),太平天國軍攻陷杭州(今浙江杭州市),這位曾是清王朝兵部右侍郎重臣的戴熙,不愿為農民政權服務,為保持對清政權的愚忠晚節,他寫下絕命詞之后,立即投池自盡。在其行動的影響下,其五十五歲的弟弟、著名書畫家戴煦也跟著跳井以殉。其死后,清朝廷追贈其尚書銜,賜謚號文節,故后人常尊稱其為戴文節。
戴熙于詩、書、畫方面,均有精深的造詣,但就其對當時和后世的影響之大來說,還是他的畫,尤其是他的山水畫,故有的文獻評其是:“詩與書并有名于時,畫尤入神品。”他的山水畫,師法王,王是清初畫壇正統派“四王”中的技法全面、成就突出的畫家,被當世譽為“海內第一”。師法和傳承王畫風的畫家們,創立了“虞山派”。戴熙作為王畫風的宗學者,自然屬于“虞山派”,因而形成他的畫構圖平穩、筆致清腴秀雅又屢顯古趣的特色。但在用筆的技巧上,他又以“四王”中的王原祁為師宗,先筆后墨,連皴帶染,由淡而濃、自疏而密地反復皴擦和干筆積累,形成一種“色中有墨,墨中有色”,渾厚沉雄的用筆與元氣淋漓的墨色相融合的特點。王原祁是“婁東派”的祖師,因此從繪作技法上說,他又是“婁東派”,可以說他是畫壇少見的“兩棲”畫家。同時,他又大力吸收明代及其以前的各家之長,成就為自家風格。他還善寫花卉,擅竹石小品,是位多面手的藝術家。清代著名書畫評論家秦祖永在《桐陰論畫》中評其是:“筆意師法耕煙(王),極有功力,臨古之作,形神俱得”、“所寫竹石小品,停勻妥貼”,將其名入“書畫名家”之列。其畫作成就,與同時代著名畫家湯貽汾齊名,張樹英《中國清代藝術史》認為:“湯(貽汾)、戴(熙)二人在道(光)、咸(豐)年間享有盛譽,被時人認為有振起之勢,差可配享‘四王’”。可見戴熙畫作名位之高,影響之大。就其家庭而言,繪畫亦成了家風,他的弟弟戴煦和他的兒子們,個個都是書畫家,誠如楊仁愷《中國書畫》所云:戴熙“其弟煦和諸子,均善山水。”他一生有《習苦齋詩文集》《習苦齋畫絮》等著作傳世。
下面,我們就來欣賞、細讀戴熙這位清代畫壇“后起之秀”的幾幅珍品畫作:
先賞戴熙的《春山煙雨圖》(圖1)。這幅畫兩側,有一副行楷所書的對聯。這種“書畫配”的形式,是民間居室中堂的傳統擺設,今天民居中還常能見到。此幅居于“中堂”正中的是山水畫。設色紙本,畫面縱131厘米,橫44厘米。叢山自近而遠地綿延伸去,仿佛通向無極。叢山的各個峰嶺之上,鋪設著疏散的蒼翠樹木、成片的青草和閃著綠光的苔蘚,野花和山杏正破蕊吐艷。山腰處飄蕩著明凈的云層,像似將云中的塵微沖刷得干干凈凈。山嶺之下,有被崗丘分割得不成方圓的水域,各處的水岸和岸邊的水中,有好幾處的民居建筑,還有一挺立于岸邊水中的大亭閣。無論是亭閣抑或民居,底層均是諸多根木柱扎往水底做支撐,這種建筑形式,在江南山區水邊人家是常見的,俗稱“千條腿”。亭閣中有兩人,面對面地像似在談天又若如欽酒,這種點景人物的設置,為山水的美景增添了情趣。整個畫面的山、水、云、林、花、草、石、屋之中,都顯得那么的靜雅、和諧,共同構建成山中雨后的春天妙境。
畫面左上方,有畫家行書的五言四句題畫詩:“山腰濕亂云,木葉下疏雨。詩翁亦何心,詩句生眼底。”題畫詩下標明作畫日期是“乙巳秋七月擬文待詔畫法。”款落:“醇士戴熙”。下鈐“戴熙”白文印、“醇士”朱文印。“乙巳”,乃道光二十五年(1845年),可知此畫是戴熙四十四歲時的作品。“詔”是皇帝的詔命,而“待詔”,即言候命的意思。此“文待詔”,則是明代書壇畫界的大家人物“吳中四杰”之一的文徵明。文氏五十四歲時,經江蘇巡撫李克成舉薦,被朝廷授予翰林院待詔一職,他雖然強烈不滿朝廷上下的明爭暗斗和為官榮枯無常的政治現象,在這一官職上只干了三年多的時日,即堅決去職南歸,可在書壇畫界留下了個“文待詔”的別稱。說明戴熙是以文徵明的繪畫風格寫出了這幅《春山煙雨圖》。
畫面的兩側,是畫家行楷所書的一幅對聯,上下聯均縱128.5厘米,橫28.5厘米,灑金紙本。上聯:“清墅一番風雨歇”,下聯:“憑闌十里芰荷香”。款署:“熙伯一兄屬。醇士戴熙”,鈐“戴熙”、“醇士”白、朱文兩印。與畫面的落款完全相同,畫與聯同是戴熙為“熙伯一兄”所作。畫與聯,意相同,情相連,可謂是戴熙藝術高品的詩、書、畫大融匯。
鑒于《春山煙雨圖》和這幅配聯的精妙高品和神韻有加,歷來為收藏家們所青睞。畫面的右下角鈐有“趙叔孺氏珍藏之記”朱文鑒藏長印,標志此畫與聯的收藏者。趙叔孺,晚清鄞縣(今浙江寧波市)人,清末及民國名重一時的書畫家、鑒賞家和收藏家。繪畫上,他的山水、花鳥作品,皆擅勝場,求藝于其的達五十余人,是“海上畫派”的名家之一。此畫能為著名的畫家所珍藏,可見此畫的品位之高和影響之巨。
次讀戴熙的第二幅畫:《秋江蘆雁圖》(圖2)。這是幅設色紙本立軸山水畫。畫面縱124.5厘米,橫42厘米。整個畫面在淡淡的黃澄色籠罩之下,給人一種深秋風霜的肅殺景象。高峰突起,曲折盤旋,峰巔、山腰、山麓、水邊,各處散而疏的樹木,除松竹依然蒼勁翠綠之外,其余都呈現在衰落、凋零之中:落葉飄地,枝條光禿,楓林碎紅,岸柳枯黃。岸柳的一側,有茅屋數間,屋的底腳,也是由多根木柱做支撐,同樣屬于江南山區水邊的那種“千條腿”民居建筑形式。屋中兩位點景人物忽隱忽現。嶺半近江處,有一四腳木亭,孤獨地立在坪場之上,給秋景增添了情韻;而嶺的另一面,江浦之地蘆葦叢生,寒霜已催發出白色的疊疊蘆花。江上的天空,一隊呈“人”形的大雁,正低飛欲下,可見這是飛往龐大蘆葦叢中避寒過冬的北雁,是一群“早背胡霜過戍樓,又隨寒日下汀洲”(唐·羅鄴《雁》)的“大雁南飛”形態。自江邊至峰頂,曲曲折折小路相通,山谷之中,亦有步步石階往上攀登。霜秋之境,江中是一派碧波凈水,遠處隔江綿延不斷的群山,也顯得出乎尋常的清靜,展現出江南山水的和諧、幽然之境。
畫面右上方,有畫家行楷五言題畫詩:“寒葉蕭蕭下,江山忽已秋。一聲蘆雁起,清夢落滄州。散秩愧無補,故圓知見求。羨君別神武,浩蕩寄閑鷗。”款落:“道光丁未九月容翁屬畫。醇士戴熙并題。”鈐“醇士”朱文印、“戴熙”白文印。題畫詩右首又有“是病也”三字朱文長印。“道光丁未”即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是年戴熙四十六歲。農歷“九月”,當屬晚秋時節,此畫是身在深秋繪江南秋景也。“容翁屬畫”之“容翁”,戴熙《習苦齋畫絮》(卷五)在此題畫詩下注:“為周容齋”,“羨君別神武,浩蕩寄閑鷗”兩句,告知此“容翁”,乃是原為退休的武官或將帥,現為據“浩蕩”之情的“閑鷗”了。一個“羨”字,說明作此畫時,畫家尚在朝廷的官職上,屢屢辭官未得批準。“散秩”,乃說畫家官職在“翰林院翰林學士”任上;“愧無補”,是說面對清王朝“忽已秋”的“江山”政局,也做不出扭轉乾坤的貢獻來,因而感“愧”。“是病也”三字,是傾吐畫家當時的“心病”,因處于難于挽回陷入半殖民半封建的政局,又“見求”回“故園”的請求又不獲準的痛苦時所繪制此畫。
畫面的右下角,有“虛齋審定”、“萊臣心賞”兩鑒藏印。其實“萊臣”、“虛齋”同是一個人,是抗日戰爭期間尚在世的善書擅畫的藝術家龐元濟。其字萊臣,號虛齋,浙江吳興(今浙江轄境)人。其靠賣字畫積資,成為全國有名的民族企業家和大收藏家。從光緒二十一年(1895年)起,其相繼在上海、杭州、紹興、蘇州等地開辦了繅紗、紗廠、機器造紙、米行、藥店、錢莊等行業。又靠豐厚的經濟勢力,不斷收藏圖書、字畫、古玩,成為當時全國第一的收藏家,與同為收藏大家的張伯駒,世稱“南龐北張”,其晚年,抗戰期間寓居上海。此戴熙《秋江蘆雁圖》珍品,也被其列入“珍藏”之列。
下面再識戴熙的第三幅畫《琴言鶴聽圖》(圖3)。為絹本、設色的水墨山水畫。畫面縱124.5厘米,橫42厘米。群峰摩天,巒嶂層疊。山腰之間、層峰之中,飄蕩著清凈的浮云,數條瀑布,自峰巔直下飛流,在穿越山谷時,又有諸山泉水匯入,形成碩大的水流,泄至山麓,成為巨溪。山下的巨石之上、溪岸的濱水之地,均是松杉挺拔,青翠蒼健。溪邊的岸柳和灌木,剛剛吐出新芽,披伏在山巒各地的野草、山花,也正在破蕊而出。這里的枝條,并未全綠;這里的花,也未到爭彩競艷之時,給人的印象是:這正是一幅早春的風景圖。巨松之側的平灘之上、臨水溪邊,有一身著棉袍的老者席地而坐,他不是在垂釣,而是面對瀑布水入溪口處撫琴彈奏,老人悠然的神態,那琴聲與入溪口的水聲的和諧,表現出人與自然情趣的相協調,琴聲與水聲,匯聚成一曲美妙奇特的音樂。如此美妙的琴音,可惜在如此偌大山林、水邊卻無一人來傾聽。巨松的另一側,卻有一只高大的白鶴,絲毫不動地站在那里,像在凝聽琴聲,被美妙的神曲所陶醉。
畫面左上方,有畫家自題行草體四言詩:“巖巒蟠空,松杉夾徑。上有飛泉,匏笙玉磬。浩然獨往,鼓我清興。不落文字,琴言鶴聽。”款署:“己酉初春寫寄愛廬太先哂正。醇士戴熙。”下鈐“與江南徐河陽郭同名”白文印。題詩之前又有“南史齋人”朱文印,畫面右下角有“玉音古雅”朱文印,此兩印同屬鑒藏印。戴熙一生中的“己酉”,乃道光二十九年(1849年),是年戴氏四十八歲。據我所知,“與江南徐河陽郭同名”落款印,在戴熙的畫中少見,“同名”不是說與徐郭這個人名字相同,而是指兩人“同”是道光十二年(1832年)進士,“同”在這一年榜上有“名”。“太先”,也不是自己宗族的長輩,而是寓意早于自己的前進士。此題畫詩與畫面所繪,可謂“詩情畫意”的大聚匯,大融和,題畫詩之妙,更增添、吸引賞畫人對此畫的獨鐘情愫。此幅,乃是畫家于“初春”時節,給人們留下的初春時節的風景圖。
最后,我們來賞讀戴熙的第四幅畫:《秋樹圖》(圖4)。這是幅設色、紙本的水墨扇面畫。山巒起伏,主峰突起,遠山近嶺幾乎占據了整個畫面。山上山下,到處鋪設著野草野樹,這些樹中,惟有“寒松聳拔倚蒼岑,綠葉扶疏自結陰”(唐·王睿《松》),其余均在凋落之中,紅的楓葉,也零落地下墜,山花叢中,也只有菊花呈現出“霜間開紫蒂,霜下發金英”的態勢,除此再不見花開。疊嶂的山峰之間,有石階小徑,曲折地通向遠山。云煙從群山間騰起,顯得有些飄渺無定向。近崗之上,野林之下,寬大的土坪上,有由四根巨粗木柱撐起的茅亭,給偌大空曠的群山之中,帶來點人的氣息。總言之,這是幅“山明水凈夜來霜,數樹深紅出淺黃”(唐·劉禹錫《秋詞》)、“黃葉如霜后,清風似水邊”(唐·顧非熊《早秋雨夕》)的秋天景色。
扇面左上端,有畫家行書自題語:“王司農有秋樹卷,設色古艷,無一俗筆,因效其法。子敬尊兄屬。”落款:“醇士戴熙”。鈐“醇士”、“戴熙”兩小方印。因此,可知此畫是戴熙仿效王司農“秋樹卷”筆法。所謂“王司農”,即清初畫壇“四王”中的王原祁,“司農”,是古代漢時即設立的主管錢糧的重臣、大官,又稱大司農,清朝時因戶部主管錢糧田賦,故俗稱戶部尚書為大司農。因王原祁履歷上曾官戶部侍郎,故有了“王司農”稱謂。由于是效仿,故此扇面中蘊藏著“王司農”作畫的用筆技巧:先筆后墨,連皴帶染,由淡而濃、由疏而密地反復皴擦和干筆積墨,使畫面顯得融和而又厚重,使渾厚沉雄的用筆與元氣淋漓的墨色相和諧,令筆墨和色彩溶而為一,達到“色中有墨,墨中有色”的藝術特色。這幅扇畫,正是“虞山派”畫家戴熙又棲身“婁山派”的實證。
此扇面山水畫,與前面三幅山水畫一樣,都是贈人之作。但與前三畫相較,從畫中的筆法技巧、題畫語內容以及筆力字體的變化等方面揣摸,可推斷出此扇面畫作,早于前三幅繪制,也就是戴熙四十歲以前的青年時期的作品。
戴熙離今天的歲月并不長,但由于他的生命還不到六十歲,故他留給后世的畫作并不是太多,據余不完全統計,除一些博物館外,個人收藏他的畫者,并不多。為了讓今天的收藏者對這位“差可‘醇享四王’”的道、咸時期著名畫家、“后起之秀”者有所認識、了解,便于對他遺作的搜求與珍藏,故筆者撰了這篇拙文。(責編:唐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