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記得2007年歲末,浙江省博物館舉辦“錢江流韻——錢鏡塘捐獻元明清錢塘名家書畫作品展”。走出展廳,還有很多人追問十六根金條和一幅畫的故事,祖父留下的許多書畫藝品和鑒藏故事,至今讓我們晚輩心懷激情和感恩。
十六根金條購藏并捐贈的一幅畫
垂釣為文人畫家常用題材,或寒江獨釣,或溪岸垂釣,但垂釣者多半非真釣也,而是寄予文人的一種野逸情懷。唐代詩人王維(701-761年)在《青溪》詩中寫道:“我心素已閑,清川淡如此。請留盤石上,垂釣將已矣。”王維暗用東漢嚴光隱居不仕,在富春江垂釣的故事來表達自己閑適恬淡生活的心境。孟浩然也有詩云:“坐觀垂釣者,徒有羨魚情。”借此表達自己的報國出仕情懷。祖父花16根金條購藏并捐贈的這幅畫也是與垂釣有關。《陳元龍竹嶼垂釣圖》(紙本,132×44.6厘米),為清初王所畫,經嚴桂榮先生重新裝裱一新并請吳湖帆、張宗祥重新題跋后捐給了浙江省博物館。據說,轉讓這幅畫的劉海粟先生聽說祖父捐出此畫,真是又驚嘆又激動,并對祖父說:“我真佩服你了。”或許由當初的不肯轉讓,劉海粟突然意識到一個收藏家豁達的心胸,也許是人生的徹悟。因為此前,祖父已表明自己購畫的心跡:會好好善待這幅畫。他沒有食言。而這幅恬淡清雅意境的繪畫到底有什么秘密呢?
這幅畫與以下幾個人發生了很重要的關系。
一是畫的作者王石谷。王石谷(1632-1717年),名,字石谷,號耕煙散人、清暉主人、烏目山人、劍門樵客等。江蘇常熟人。嗜畫如命,運筆構思,天機迸露,非時人可比。清圣祖康熙曾命他主筆《南巡圖》,并御筆親賜“山水清暉”四字。他的畫作正如他自己所言:“以元人筆墨,運宋人丘壑,而澤以唐人氣韻,乃為大成。”這幅《垂釣圖》是王石谷66歲時所作,筆意老辣,隨意天成。畫中萬竿修竹,水面平靜,幾座茅舍隱約其中,一老翁靜坐垂釣,似有“釣翁之意不在魚”之情狀。
一是畫中主人陳元龍。陳元龍(1652-1736年),字廣陵,號乾齋,又號高齋,浙江海寧人。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榜眼,入值南書房,官至禮部尚書。謚文簡,人稱“陳閣老”。工楷書,師趙文敏、董華亭。據說圣祖曾命其大書一幅,頗為欣賞,于是御書闕里碑文賜之。王石谷雖比陳元龍大,兩人同為康熙朝得力人才,一為宮廷畫家,一為重要官員,且都曾陪康熙皇帝南巡,也都親受御賜,自然兩人關系甚好。陳氏家族在當時顯赫一時,譽為“一門三閣老,五部六尚書。”陳元龍之所以請王石谷作此畫,在畫家有題記:“竹嶼見垂釣,茅齋閑讀書。孟襄陽(注:唐代詩人孟浩然)句也。御筆(指圣祖康熙皇帝)曾書此詩以賜。竊愛此二語意味深長,因囑王山人石谷作圖,以志他年乞身泉石,歌詠太平,讀罷釣間,毋忘君賜之意。甲申四月,以親老告歸,棲于子舍三載,于茲頗得閑居之樂。展閱此圖,開懷于隱廳,幾萬竿修竹,數椽茅舍,可遂初心,與此圖相印證也。康熙丙戌秋日,陳元龍識于愛日堂。”
一是收藏者劉海粟。劉海粟(1896-1994年),原名,字寄芳,號海翁,別署靜遠老人、游天閣主,有齋號藝海堂、游天閣。江蘇常熟人,自幼喜好書畫。據說,他收藏的東西,一般不輕易出手,大多在家臨摹自學。這幅《陳元龍竹嶼垂釣圖》就是劉海粟經過了很長時間的思想斗爭才轉讓給祖父的。那祖父為何要花如此重金購得這幅畫呢?這才是我們感興趣的地方。我想,祖父心靈深處必有一種情感和責任,也許,這不是簡單的鄉情,這種情感是一種自然的流露,因為在常人難以理解的情況下,祖父毅然花重金買下這幅畫,而且慷慨捐贈,這背后的意義已經超出了這件作品本身和美術史。當然,祖父的這一做法也告訴我們一個樸實而真誠的道理:黃金有值,鄉情無價。
祖父生于1907年,世居浙江海寧。原名德鑫,少時名錦棠,字鏡塘,號鵑湖漁隱,晚號菊隱老人,以字行。遠祖可追溯到五代吳越王錢(852-933年)。前輩均善丹青翰墨,富書畫收藏;深厚的家學和翰墨浸潤賦予了他超常的藝術稟賦,他一生篤愛金石書畫,集搜羅、鑒賞、著錄、研究、保護于一身。抗戰時期,他舍棄家中田產,僅攜畫避居上海,這些畫中就有國之重寶——五代徐熙的《雪竹圖》(現藏上海博物館)。從26歲懷揣兩千大洋闖蕩上海書畫古董界,祖父半個世紀的書畫鑒藏生涯,金石書畫過眼5萬余件,上迄唐宋,下至近世。宋代“蘇黃米蔡”,明代“沈文唐仇”,清代“四王”、“揚州八怪”、任伯年,當代張大千、吳湖帆、陸儼少等應有盡有。從1956年起,祖父就陸續整理并捐贈給上海博物館、浙江博物館、廣東博物館、南京博物院、海寧博物館等文物單位書畫作品約3900余件。祖父生前好友張宗祥先生曾題詞:收拾故鄉舊文物,半生辛苦重錢郎。
滬上成就鑒藏事業
祖父收藏書畫與別的收藏家不同,除了他的眼力、學識、膽識、經濟實力外,他愛畫、惜畫的精神格外令人敬佩。1978年的一天,得悉一位海外歸來的朋友要將八大山人的《大別方丈銘》帶回大陸重新揭裱,為求先睹為快,祖父直奔他府,在品鑒過后感嘆過癮,稱贊“真乃八大精品之極”,還合影留念。他買畫不管畫有多破、多爛,只要有價值,都買下,然后花重金用上等材料精心修復裝裱。嚴桂榮,比祖父小十幾歲,1921年生,江蘇鎮江人,好書畫。14歲便來上海闖蕩,拜潘德華先生門下學裱畫。祖父收藏的書畫基本上是嚴先生裝裱的。藏畫的最終目的是護畫,使之得以傳續,而裱畫則是護畫的重要手段。嚴桂榮20歲時就認識了祖父,嚴先生傳承的是嚴謹的“揚幫”裱畫精神,而祖父獨具慧眼選擇“揚幫”的裱畫傳統,正是基于揚幫的裱畫理念和保護古代繪畫的精神。書畫收藏和書畫裝裱,相得益彰,密不可分。祖父收藏的絕大部分書畫就是在嚴桂榮的幫助、聯系下促成的。
祖父與滬上文化藝術界的名流張大千、吳湖帆、謝稚柳、陳巨來、劉海粟、唐云、葉露淵、鄭逸梅等也交情甚厚。在收藏界被譽為“今之項墨林、安儀周、龐萊臣”。也與滬上收藏鑒定家吳湖帆(1894-1968年)并譽為“鑒定雙璧”。在祖父收藏的書畫中,有很多吳湖帆的題鑒和跋記。祖父不僅精于鑒賞和收藏,還將書畫收藏與生活情趣結合起來。當時祖父住在滬西茂名南路一幢樓上,明亮舒敞。四壁掛滿書畫。他的懸畫,往往按著季候,不斷變換。如梅花盛放時,他就懸掛許多梅幅,且多為明清人的杰作。在他的庭院中,雜栽盆花供置幾案,使畫中的花與盆中的花相映相親,頓使室中充滿著春的氣息。夏秋季節,他就將蓮、菊、山茶、松竹等盆栽,配著映時的丹青妙跡。并邀請當時書畫名流賞玩,開襟清話,其樂陶陶。
慧眼識“范寬”
文物藝術品的鑒定需要有深厚的文化素養和堅實的藝術基礎。20世紀前期的上海,收藏之風大興。富有的商人、銀行家和企業主是收藏的主要力量。祖父收藏金石書畫,眼力很好。鄭逸梅在《珍聞與雅玩》中這樣描述他:精于鑒賞,古今名跡,經過他的法眼,能立辨真偽,這作品是早年的,中年的,晚年的,一無爽失。
上海五馬路(今廣東路)一帶,古董店鋪櫛比,文人商賈群集,祖父也常光顧。為了收藏方便,他自己經營了一家古玩店鋪——“六瑩堂”。一次,祖父憑著職業的敏感和好奇,慧眼識“范寬”,給中國美術史增色不少。當一張發霉且破敗的爛畫放在祖父面前時,他仔細審視畫的顏色、構圖、用筆等特征,暗自慶幸,斷定這就是北宋范寬的真跡《晚景圖》。并自信地解釋說:“你們別看這幅畫很破,可是北宋大家范寬的真跡《晚景圖》,是稀世珍品。從它的紙質和墨色看為宋代無疑,從他的運筆和構圖可斷定是范寬的作品。”祖父對這件作品的流傳也了如指掌,他說:這件作品最早是由明代嚴嵩家收藏,后因抄家流入宮廷。入清以后,被畢秋帆家收藏,因抄家又流入了平湖葛家。抗戰時期,此畫又遭厄運,被日偽抄云之后,下落不明。想不到又出現了,真是奇跡!范寬,是北宋時期代表畫家,華原(今陜西耀縣)人。本名中正,字仲立,性情溫厚寬度,故人稱范寬。他以山水而名,宗李成、荊浩。時人評價:“李成之筆近視如千里之遠,范寬之筆遠望不離坐外……”“李成得山之體貌,范寬得山之骨法……”現藏臺北故宮博物院的《溪山行旅圖》,氣勢恢弘,是宋代“臥游山水”的代表之作。
尺牘收藏 震驚世界
何謂“盡牘”?牘為古代書寫文字所用之木片,是木簡中的一種,長約尺許,故曰“尺牘”。后來又稱公文為“文牘”,書札為“尺牘”。早在《漢書·陳遵傳》中說:“略涉傳記,瞻于文辭,性善書,與人尺牘,主皆藏棄以為榮。”劉宋虞在《論書表》中云:“盧循素善尺牘,尤珍名法。”從尺牘的藝術形式看,尺牘是一種方便流通的書畫藝術形式,不同于真正意義上的書畫,它有率意性,而無規范,因此,從藝術的角度更有個性和欣賞性。而且,從史料的角度,也更有真實性,它能體現書寫者的真性情。
祖父的尺牘收藏,集有明朝永樂(1403-1424年)年間至崇禎朝(1628-1644年)15個王朝、跨時240余年的明賢共400余人,一共有600余開,其中包括王侯將相、忠烈奸佞、文人墨客等無不具備。其中有明代王子朱芝佤,宰相溫體仁、嚴嵩,大學士徐光啟,以及尚書毛科、傅瀚、閔、梁、韓重、侶鐘、王時中等,書畫家文徵明、沈周、董其昌、李流芳等,文學家歸有光、屠隆、王世貞、臧懋循等,還有收藏家兵部侍郎范欽等。祖父收藏的明人尺牘有一個特點,那就是每人只收書札一通,不重復。當然,這也是祖父收藏尺牘的獨到眼光和珍貴的價值所在。
祖父收藏的這些尺牘,不僅僅是將這些搜集在一起,而是進行了嚴密的考證、著錄和題跋。參與考證的是浙江嘉興人倪禹功。倪禹功(1911-1964年),比祖父年長,為祖父好友,長期寓居上海,好丹青,翰墨山水自成一格。也善鑒賞,曾搜集整理了大量中國古代書畫的資料,著成《嘉秀近代畫人搜銓》等書。20世紀50年代,倪禹功將祖父收藏的尺牘一一整理考略,著錄于邊欄。同時,書畫家張石園(1898-1959年)先生欣然為此冊題簽。后請嚴桂榮先生以上等綢緞封面和名貴紫檀鑲框重新裝裱,皇皇20巨冊。他的價值,正如傅熹年先生所說:“這套冊頁搜羅明代名家信札手跡很完整,其中不乏有珍稀信札,不僅藝術價值高,而且文史價值更高!”陳智超先生說:“這些書信可補《明史》之漏者不少。”蔣夢樺先生說:“20冊,400余人,可謂明代仕宦大全;400余通書札,是性格、流派各異的明代書法匯編;600余頁各色瓷青牙花豆版箋紙,是明代不同時期造紙技術的集成,是一幅反映明代政治經濟文化的社會生活長卷。”時人還這樣評論:“祖父所收藏的文物,其真實性、可靠性都很高,它為明代書法鑒定提供了可靠的鑒定標尺。”2002年北京中國嘉德秋季藝術品拍賣會上,《錢鏡塘藏明代名人尺牘》以990萬元人民幣的價格創立并保持著這一領域藝術品拍賣的世界紀錄。
鑒之有方,藏之有道
作為書畫家,祖父曾與張大千過往甚密,情趣相投;作為鑒定家,他與吳湖帆堪稱滬上“鑒定雙璧”;作為收藏家,他與工商巨子劉靖基各有千秋,難分伯仲,被譽為“收藏之富甲于上海”。也成為那個特定年代上海收藏界的一道風景。
文物藝術收藏,最重誠信。故“印”、“信”二字連為一體。藏之有道,獻之有益。這是文物藝術收藏的基本原則和價值體現。我國的書畫家自古就非常講究用印,像齊白石先生就被稱為“三百石印富翁”,但他的印多為私印、字號印、齋館印、閑印。收藏家的鑒藏印是鑒定書畫真偽的一種重要旁證,《上虞帖》就是南唐用的一方“內合同印”,表明流傳之序,確定其歷史地位和價值的。前輩收藏家項墨林、安儀周等收藏家的鑒藏印,在后人鑒定書畫時都起了相當重要的作用。而祖父的鑒藏印對20世紀以后的書畫收藏也顯示了其重要的價值,對后人而言,不僅僅是鑒藏書畫真偽的參考價值,也體現了一個書畫鑒藏家的人格品節、德信、氣質和人生軌跡。
祖父會根據自己收藏書畫的不同類別,將書畫家的作品以及自己對藏品的珍愛程度,一一鑒別分析,采用了形式各異、內容別樣的收藏印。祖父的鑒藏印主要有兩類:一類是模糊收藏,如“鏡塘審定”、“鏡塘藏古”、“鏡塘心賞”、“鏡塘平生珍賞”、“海昌錢氏圖書”、“海昌錢氏數青草堂珍藏金石書畫印”、“己未秋日重歸鏡塘”、“數青草堂供養”等等;一類是專題收藏印,或以題材為重,或以人物為主,或以地域為特點。如“鏡塘藏扇”、“鏡塘藏荷”、“錢鏡塘珍藏鄉賢經籍印”、“海昌錢鏡塘收藏明賢尺牘印”、“錢鏡塘鑒定任伯年真跡之印”、“錢鏡塘審定吳湖帆真跡”等。他的眾多印章,朱文、白文、書體不同,章法各異,印風有的工穩方正、氣息平和,有的法度森嚴、布局工謹,有的清新明快、刀法灑脫。而篆刻這些印的作者,大多是20世紀30年代到60年代的滬上知名篆刻家,如唐醉石、高絡園、陳巨來、王個、謝磊明、錢君、高式熊等。
祖父為人謙恭、隨和慷慨。祖父堂兄錢君回憶說:1963年,西泠印社成立六十周年之際,他就捐獻了名家作品數十件,其中也有名家印24件,包括文鼎、吳昌碩、曹世謨、趙之琛、王大昕等的手刻。我想這也弘揚了西泠印社以“保存金石,研究印學”的學術宗旨。而祖父自己也是西泠印社社員。祖父這些眾多的風格各異的名家印章曾經鈐印在數以萬計的古代書畫上,印證著一個老人搜求、鑒賞、鑒定和珍藏書畫古籍所付出的畢生心血,映照著祖父一生人淡如菊、胸闊似海、赤誠奉獻的精神。
編者:
2010年11月5日至6日,第二屆上海世界華人收藏家大會在在上海展覽中心隆重舉行,延續首屆世界華人收藏家大會的傳統,組委會發布了三大冊大會文獻。《大會論文集》共收錄文章82篇50萬字,分為理論篇、鑒定篇、門類篇、市場篇等專題。
我刊將從這些論文中陸續遴選優秀的文章進行刊登,將這些從不同角度展現華人收藏家在歷史傳承與時代創新方面的經驗體會和研究成果分享給讀者。在此,特別感謝上海2010世界華人收藏家大會組委會的支持,也向論文集的作者們致以衷心的謝意!(責編:唐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