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去行政化是夢?非夢?

主持人言： 隨著教育改革的深入推進，教育行政化問題越來越突出。學校不同于政府，教育不同于行政，教育行政化的弊端應該放在教育改革的首位。教育去行政化，簡單地講就是不能以政府那一套行政模式來辦教育。在今天，以政府行政模式辦教育的情況不斷加劇的情況下，改革也在摸索中前行。1996年，中央機構編制委員會辦公室《關于事業單位機構改革若干問題的意見》明確提出，要“遵循政事分開的方向，逐步取消事業單位的行政級別”。但是10多年過去了，“適時取消”仍然只是個方向。2000年11月，山東濰坊市開始進行中小學校長職級制改革試點，到2004年9月濰坊市委、市政府發文全面推行中小學校長職級制改革，全市近千名校長摘掉“官帽”，成為名副其實的校長。2005年9月，成都市升平街小學校長鄒軍，成為全國首個由社會公推直選產生的小學校長。如果說，教育去行政化在中小學有所進展的話，而在大學卻步履維艱。2000年6月，《中組部、人事部、教育部關于深化高等學校人事制度改革的實施意見》指出“先在部分高等學校進行試點，在取得經驗、完善辦法后逐步推開。”同年，教育部在武漢大學等五校啟動了高校職員制度試點工作，結果則是無疾而終。直到2011年，在全國“兩會”召開期間，教育行政化的詬病依然是代表委員和媒體熱議的話題，我們依然沒有看到實質性好轉的跡象。為此，本期“教育去行政化研究”欄目選擇了《大學去行政化是夢？非夢?》和《對教育去行政化的理性思考》這兩篇文章，對教育去行政化進行了全面的總結性反思，希望對我國進一步認識與推進教育去行政化改革有啟發意義。

（特約主持人 劉 堯）

摘 要： 大學行政化恣意蔓延實在是危害大學生命。目前，我國關于大學去行政化形成了一個共識：大學需要行政但不能行政化；進行了兩個方面的探索：學者的理論探索，政府與大學的實踐探索；要明確三個關系：政府、大學與學者的關系；存在四個困惑：沒有行政級別的大學恐怕會陷入暫時性混亂，去行政化是國際大學管理面臨的難題，大學內部改革是體制改革最艱難的過程，大學內部官學一體化是去行政化的難點；要實現五個突破：讓大學依法自主辦學，讓大學回歸學術本位，讓大學實施官學分離，讓大學實現行政服務，讓大學擁有改革實驗區。

關鍵詞： 大學；去行政化；官本位

中圖分類號: G647.1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673-8381（2011）04-0001-07

進入新世紀以來，隨著我國大學規模的迅速擴大，大學行政管理的力度不斷加強，出現了行政權力主宰學術權力甚至替代學術權力，大學背離學術本位而趨向“官本位”的行政化，嚴重脫離了大學自身發展的軌道。因此，大學內外有識之士對行政化詬病憂心忡忡，議論紛紛，尤其在2010年與2011年的全國“兩會”上，代表委員對大學去行政化的呼聲日益高漲。大學行政化的危害程度已經驚動了國務院總理，2010年2月27日，溫家寶總理與網友在線交流時明確地說，“教育行政化的傾向需要改變。”同年，大學去行政化寫入了《國家中長期教育改革和發展規劃綱要》，進入了國家教育改革的制度層面。我國學者就此進行了大量的研究，發表了一系列著述。許多大學也在進行改革探索。在筆者看來，大學行政化恣意蔓延，面臨背離大學本質被行政權力淹沒成為官場的危險。大學去行政化，又面臨打破既有權力和利益格局后陷入暫時混亂的風險。大學去行政化是夢？非夢？需要我們有釋夢的智慧與夢醒的改革。

一、 大學需要行政但不能行政化的共識

大學作為社會組織，既要接受政府的行政管理，自身也要有行政管理活動。一般來說，行政有兩層含義：一是指行使國家權力的行政機構，對國家事務和社會事務以決策、組織、管理和調控等特定手段發生作用的活動。即行政是指國家職能中，除了立法和司法以外的全部職能的總稱。就是說，行政屬于國家的范圍，即屬于公務，不是其他社會組織和個人的任務；不是一切國家權力都是行政權力，只有行政機關或者政府的權力才是行政權力，它有別于議會的立法權和司法機關的檢察和審判權；行政權屬于“執行權”，它是按照法律規定的權限和程序去行使國家職能從而實施的法律的行為。二是指機關、企業、團體等社會組織內部的管理活動。即是一定的社會組織，在其活動過程中所進行的各種組織、控制、協調、監督等活動的總稱。著名高等教育家朱九思先生感言：大學行政管理的作用絲毫不容忽視，但不能因此就用行政權力代替學術權力，大學不能行政化。

大學是一個學術共同體。大學一旦行政化，就不稱其為大學了。作為學術共同體，大學必須以學術為目的，以科學精神為核心凝聚力，以學術培養高級專門人才服務社會。從歷史看，大學是作為師生自治社團而出現的。這種師生自治與大學承擔的知識探索、傳承、更新使命，在功能和性質上高度耦合，是大學要堅守的核心價值之一。師生是大學精神和文化的體現者和傳承者，是衡量大學是非與教育水平的尺度。沒有了師生或使其邊緣化，大學就不是學術共同體甚至不是大學了。雖然，現代大學組織結構趨于復雜化，大學的權力結構也趨于多元化，但師生始終應該是大學的主體，絕對不是大學的雇員，大學的一切事務只能以師生的學術事務為中心。大學自然有行政事務，但它是服從、輔助、服務于學術事務的。我國出現的大學行政化，忽視大學作為學術共同體的特殊性，把大學作為行政機關來管理，行政權力對學術權力過度干涉。用全國人大代表沈志剛的話說，就是“大學的管理越來越像政府，大學的管理人員越來越像官員，大學的運行模式越來越像政府機構，進而不按照教育規律、人才成長和學術發展規律辦事，用行政思維與手段來解決學術和教育問題。”在日趨行政化的大學中，行政權力取代學術權力成為大學的核心，由此衍生出“官本位”這種與大學本質相悖的怪現象。

我國大學行政化主要表現在內外兩個層面：一是政府對大學的行政干預日益強化，大學越來越像行政機關而非獨立的教學科研機構。政府通過招生計劃、教學科研項目、學位點及重點學科、重點實驗室、基地等名目繁多的建設工程立項審批以及評估、評獎等手段，使政府行政力量介入大學管理的各個方面，加大了政府對大學的控制和大學對政府的依賴。也就是說，大學成為政府行政機構的延伸，過多接受政府的行政管理，失去大學的獨立性。大學行政級別日益強化，不少大學先后成為副部級大學，其黨委書記和校長成為副部長級官員。無論這一做法的出發點如何，客觀上都強化了大學的“官本位”意識，嚴重制約了大學的改革和發展。二是大學內部管理也高度行政化，行政權力主導甚至凌駕于學術權力之上。大學內部的經費分配、專業設置、招生計劃、職稱評定、研究課題、教學方案等等學術事務，一律由行政權力控制，師生失去了學術權力。行政權力不僅決定著對教育資源的占有能力，也是身份與地位的象征[1]94。“官本位”已經成為大學內部的主導價值取向，“學而優則仕，仕而優則學”，官學高度一體化，于是“官員學術化，學者官僚化”成了大學一道亮麗的風景線。

學術權力與行政權力糾結不清，使大學發展走向變得異常迷茫。隨著高等教育體制改革，大學自主權逐步增多增強，在運用這些組織權力時，由于大學內部缺少監督和約束，官員會將個人意愿上升為組織意志，在很大程度上轉變成了個人權力，自然地顯示了擔任官員的優越性，從而引發了大學里崇官、趨官、求官現象。曾經出現于某大學中的44位教授競爭一個處長職位的行為是這種現象最典型的例子。事實上，大學“官本位”的行政化趨向，已經改變了大學的性質，否定了師生的主體地位，不僅使大學按照教學與科研規律自主辦學和管理創新空間越來越小，而且使真正追求真理的師生在大學中的地位不斷被邊緣化。正如世人所擔心的，“學而優則仕，仕而優則學”的“官本位”風氣恣意蔓延，不僅會過早結束大學里真正學者的學術生命，也會傷害學術群體利益，對創新人才的培養沒有好處。一方面，阻斷了創新人才冒尖的出路，使他們對學術前途抱有的熱情逐漸冷卻；另一方面，利用權力謀取個人好處，在個人價值最大化的同時，造成了巨大的教育價值消減。更為嚴重的是使學生庸俗化，學會了行賄教師換學分，有些學生團體甚至成為“官僚試驗田”或“微型名利場”。

二、 大學去行政化的理論與實踐探索

時至今日，從學者、大學到政府，對我國大學行政化詬病已經有了清楚的認識，對去行政化的訴求日益強烈。但大學如何去行政化，正在考驗著學者、大學和政府的智慧和勇氣。

第一，學者的理論探索。學者一般認為，大學作為社會組織，其本質屬性是學術共同體或學者共同體。大學是研究高深學問、培養學生健全人格的學術機構。對大學的治理——從大學與政府的關系來看，應該具有相對的獨立性，實行自主辦學；從大學內部的治理結構來看，要充分發揮教授的作用，實行教授治校。基于此，我國學者提出：第一，由于我國大學行政體制與國家行政體制密切聯系，大學去行政化涉及國家行政體制改革，要從政府轉變職能入手，打破大學與政府的行政隸屬關系，依法落實大學辦學自主權，推進政校分開、管辦分離。第二，由于大學是培養人才的教育機構，要求校長必須擁有先進的教育理念，豐富的管理經驗，較強的社會活動能力。大學去行政化首要的是建立校長遴選制度，創新校長選拔機制，取消大學的行政級別，推行校長職業化，讓教育家來辦大學。第三，由于大學是社會的思想庫，具有社會良知、追求真理的品格。大學去行政化就是要盡快去除“官本位”回歸“學本位”，實行官學徹底分離，精減大學領導人數和行政機構，推行行政人員職員化，促進行政管理向行政服務的轉變。第四，由于大學的巨型化與復雜性，大學去行政化就是要完善治理結構，建立良性的學術生態，健全“學本位”的議事規則與決策程序，平衡學術權力與行政權力，充分發揮師生在學科建設、學術評價、學術發展中的重要作用，實行以師生的自我管理、民主管理為核心的“學本位”管理。作為學者的理論探索，對大學、大學行政的認識，已經可謂清晰了。對大學去行政化的建議，也是切中時弊，為政府與大學實施去行政化改革提供了良策。

第二，大學的實踐探索。2010年，我國政府頒布了《國家中長期教育改革和發展規劃綱要》，提出逐步取消大學實際存在的行政級別和行政化管理模式，推進政校分開、管辦分離。這已經是國家中長期教育改革的既定方針。在此前后，我國一些大學也進行了去行政化的改革探索。2010年9月起，深圳大學開始實施人事制度改革，實行全員聘任制，改革后全校“無官”，校長則相當于CEO，不再是正廳級干部。學校行政部門的正副處長和政府的正副處長脫鉤，設立三四級崗位，規定院長、副院長是教師崗位而不是官，均由教師擔任；學校成立“布衣教授人事委員會”，由13名普通教授把關人事，等等[2]。2007年，深圳市政府就用新的機制籌建南方科技大學，創校校長朱清時為了“去行政化”，他決定利用特區立法權，以現代大學管理思路，制定一份《南方科技大學條例》，為學校以“教授治校”運轉保駕護航。具體而言，條例中將設計理事會、學術與教育委員會、校務委員會、顧問委員會等機構，明確政府、學校、社會、學生、行政、學術的權界[3]。2009年，臨沂大學推行“項目主管制”改革，今后3年事業發展規劃的175個重點工作項目，選聘了175名“主管”。“主管”是學校重點工作項目的“第一責任人”。通過推行項目主管制，原來的副處長和處長成為項目主管，而科長、副科長等成為助理、干事等職員，使管理運行更加呈現程序性和簡約性，崗位職責更加注重具體性和項目性，監督考核更加體現科學性和可操作性[4]。2009年5月，吉林大學制定的《學術委員會章程》中規定，學校領導和職能部門負責人不擔任各級學術委員會委員職務。2010年6月，華中師范大學成立新一屆學術委員會，書記、校長等校領導全部退出[5]。2010年12月，復旦大學校長楊玉良院士告訴東方網記者，復旦大學要出臺《大學章程》，重新界定了學術委員會和教學指導委員會的職權，所有黨政干部要退出學校的學術委員會和教學指導委員會，實現依法治校，依學術規律和教育規律來管理學術和教育。作為大學的實踐探索，對大學行政與學術權力的認識，已經可謂清晰了。對大學去行政化首先實行學術與行政適度分離的實踐探索，出發點都是針對大學“官本位”的行政化詬病，但其結果尚值得我們期待。

三、 大學去行政化要明確政府、大學與教授的關系

對于大學去行政化，無論是學者的理論探索、還是大學的實踐探索都表明最為根本的問題，在于依據“自主辦學、學術自由、教授治校”的大學理念，理清政府、大學與教授三者的關系。

第一，政府與大學的關系：自主辦學。處理好政府和大學的關系，是大學外部“去行政化”的根本問題。目前，我國大學外部“行政化”主要表現在：政府把大學作為行政機構或行政機構的延伸部門來管理，嚴格控制，管辦不分。政府過多依賴行政命令手段來管理大學，大學作為獨立法人和辦學主體自主權未能全面落實。北師大校長鐘秉林認為，大學提供的服務具有公共產品的性質，政府有責任為大學提供必要的資源和制度保障，也就有權力對大學進行調控。政府作為大學的宏觀管理者和調控者，應遵循大學發展規律，尊重大學辦學自主權，促進大學更好地開展教學、科研與社會服務活動，而不是依賴行政命令的方式直接干預大學內部事務。因此，政府對大學的管理，要從直接的人財物控制轉變到提供資源和制度保障，從直接干預辦學行為轉變到通過制定辦學標準、經濟杠桿調節、監督檢查和信息服務等手段對大學進行調控。最終達到政府既能有效實現宏觀調控，又能依法保障大學的自主權，引導大學遵循教育規律，面向社會自主辦學[6]。《國家中長期教育改革和發展規劃綱要》中已經提出，要“推進政校分開、管辦分離”、“逐步取消實際存在的行政級別和行政化管理模式。”

第二，教授與政府（大學）的關系：學術自由。“學術自由”作為大學的核心理念，是大學孜孜以求并賴以立足的最為寶貴的根基。《牛津法律大辭典》（1988）：“一切學術研究或教學機構的學者和教師，在他們研究的領域內有尋求真理并將其曉之于他人的自由，而無論這可能給當局、教會或該機構的上級帶來多么大的不快，都不必為迎合政府、教會或其他正統觀念而修改研究結果或觀點。”目前，我國“大學行政化”限制了學術自由，從外部說，一方面，大學成為經濟發展的產業后備軍，經濟發展的邏輯制約著大學發展的邏輯，制約著大學發展的空間；另一方面，大學體制又是政治制度的一個組成部分，大學的學術自由離不開政治制度的改革。從內部說，大學的權力也是高度集中的，大學及其學院的權力集中于校長與院長，學術由院長與校長主宰，如果說教授有學術自由，那也是恰好符合了大學及其學院的需要，否則學術自由就成了教授自娛自樂的方式[7]。在西方大學，教授要不受任何非學術影響，他們只是受同行的評審，任何學術都是被自己的同行評判。復旦大學校長楊玉良說，一所大學如果沒有學術，那大學就沒有存在的必要。學術既不需要行政來干涉，也不需要民主來決策，因為學術不是行政領導發布指令來進行管理的，學術也不是靠少數服從多數來實現發展目標的。學術必須保持獨立，思想必須保持自由[8]。

第三，教授與大學的關系：教授治校。大學內部主要有兩大并行的權力系統。一是以校長為核心以行政管理組織為主體的行政權力系統；二是以教授為核心以學術組織為主體的學術權力系統。在我國，行政權力來自于外部授予，突出照章辦事和等級服從，主要通過行政命令和指示自上而下貫徹執行，具有整體性、層次性和強制性，其價值定位是保障大學組織目標的實現。學術權力是大學的內在要求，主要依靠教授基于學術構建的權威對客體產生影響，具有松散性、非強制性、自下而上等特點，其價值追求是保證學術標準得以貫徹。目前，我國大學內部“行政化”主要表現在：行政權力與學術權力的界限不清、失衡、分割與對立，導致行政權力對學術權力的替代與壓制，作為學術權力主體的教授及學術組織的作用難以發揮。北師大校長鐘秉林認為，解決這一問題，需要確立學術本位的觀念和意識，充分尊重并切實發揮教授與學術組織在學術事務決策中的作用；明確行政權力和學術權力的界限，嚴格限制行政權力放大或對學術權力的干預；改善大學行政管理方式方法，克服官僚主義作風，實現大學行政管理從官本位向學術本位轉變，強化學術民主制度建設，保障教授充分參與大學管理和決策，切實享有對學術事務的主導權[6]。只有行政權力與學術權力協調匹配、共同作用，才能保證大學在有序的狀態下健康發展。

四、 大學去行政化實踐的艱難抉擇

有人夢想，大學去行政化后將迎來難得的清新空氣。首先，治校者從“官員”變為教授，森嚴有序的大學官場注入了自由辯論、民主決策、科學論證的因子。其次，大學行政序列不再是吸引教授削尖腦袋爭奪的香餑餑。行政者，服務于教學和學術也；教授者，立足于教學、學術也，二者各歸其位[9]。夢想歸夢想，夢醒的現實，依然存在許多難以抉擇的困惑。

第一，沒有行政級別的大學恐怕會陷入暫時性混亂。假設某一天大學突然取消了行政級別，首當其沖的莫過于大學“官員”的集體身份迷失和心理失衡。曾有大學官員坦言：“現在跟人交往，如果離開‘行政級別’這套話語系統，自己都會無所適從。”2010年兩會期間，針對《綱要》征求意見稿中提出的“逐步取消大學行政級別”，不少名校校長一方面強調不看重自己有多高的行政級別，一方面又認為在全社會都以行政級別作為評價標準時，取消大學行政級別將貶低教育，導致大學無法與社會對接。有人認為，大學校長對去行政化葉公好龍，有人覺得大學校長口是心非。其實不然，校長所說的情況是客觀存在的。在這個業已成熟、結結實實、縱橫交錯的“級別社會”之中，大學獨家抽身會帶來牽一發而動全身的混亂。因為長期固化的官本位體制不僅影響了，而且實實在在支配了整個社會價值取向和實際操作。大學早已不是世外桃源，讓大學重新裝扮成不食人間煙火的“象牙塔”顯然不切實際[6]。如果整個社會環境不變，又沒有別的制度設計，單單把大學行政級別取消，大學與社會溝通對接怎么解決呢？因此，大學取消行政級別的改革，需要謹慎、需要智慧、需要相關領域的配套改革。

第二，去行政化是國際大學管理面臨的難題。康健認為，從國際大學管理模式的歷史演變趨勢來看，雖然集權控制模式逐漸讓位于分權并重心下移，但直到20世紀末，這個過程仍然朝著一個逆向的過程發展，即決策權力從較低層次向較高層次上移。特別是由于行政化傾向的擴大，教育內部管理的官僚化傾向也越來越嚴重，使越來越多的大學變成行政化的執行機構。正如伯頓#8226;克拉克《高等教育新論》一書中所言，“官僚人員增多了，教育行政當局的管轄權擴大了，行政管理的層次也有所增加，這在國家一級、區域一級和地方一級都是如此。各種官僚化的規定多得數不勝數，行政人員趨向更專門化，分配和監督的工作也更專業化。官僚機構似乎變得更有權力，行事也更獨斷”。也就是說，大學行政化的影響由外而內，逐漸成為積重難返的頑疾。大學行政化的發生、發展并成為頑疾不是偶然的，有著強烈的社會基礎和歷史根源，尤其是在大學快速發展的時期，常常會出現混亂的情況。于是，計劃性的行政干預和高度行政化的管理就可以乘機發揮獨特的作用。雖然，行政化具有效率、紀律、平衡、計劃、導向等優勢，但它終究不能取代大學的獨立性與學術自由[10]3。就是說，大學去行政化不會像人們期望的那樣簡單。

第三，大學內部改革是體制改革最艱難的過程。20世紀，瑞典在推進大學U68改革的時候，起初在大學上下是一片支持聲、贊揚聲，但當改革觸及大學內部諸多利益群體的時候，反對聲則甚囂塵上，很多行政官員，還有相當一部分大教授亦在其中。可以這樣設想，體制改革將以去行政化的外部改革為出發點，而以大學內部改革作為歸宿。這項改革的起始是非常困難的，但是，尋找到歸宿將更難。與瑞典和許多國家的教育改革一樣，大學可以積極推進最終將深刻觸及自己利益的改革嗎？美國的詹姆斯#8226;杜德斯達在其所著的《21世紀的大學》中說：“毫無疑問，在大學中，肯定會有抵制變革的，他們會為現狀辯護，支持大學傳統的使命和價值觀，反對（那些）他們認為可能把大學轉變成不恰當形式的一切舉動。這些大學根本沒有預見到，在一個急劇變革的時代，維持現狀的危險系數要遠遠大于冒險革新。”如果我國大學被去了行政化，被賦予了更多的自主權？那么大學是否做好了準備，依靠自己的力量、機制與動力來推動大學的發展？康健認為，大學被行政化太久了，相當缺乏自我發展的機制，即便政策上發生迅速轉變，大學要在短時間之內實現去行政化的目標也是非常困難的[10]4。

第四，大學內部官學一體化是去行政化的難點。在我國，由于大學官學一體化的制度安排，官本位的擴張和強化使大學正在異化為以官僚機構模式運轉的另類機構。特征之一是，各職能部門占有過多的學校資源，擁有過大的權力，將中、基層學術組織(院、系、所等)視作下屬機構，將教師視作管理的對象，缺乏為學術、為教師服務的觀念。特征之二是，大學領導和中層管理人員實際上形成了特殊利益集團，他們控制了大學的學科建設，他們不適當地利用自己手中的權力為自己的學科或專業爭取資源，他們在教授、博導及學科帶頭人的評選和各種人才工程中占據了不恰當的比例。在大學長期的行政權力與學術權力博弈中，行政權力得以強化，并有集權的、組織龐大的行政組織為支撐；學術權力因對資源的依賴而屈服于行政權力，致使大學管理亦日趨于行政化、官僚化。正因如此，導致教授為了維護自身利益不得不投入更多的精力去經營“權術”，也引發了一部分教授追求行政權力的欲望。同時，行政人員通過行政權力獲得學術外衣，進而形成一種惡性循環[11]。這種官學一體化的官僚制是極其不合理的，但要改革也是極其困難的。

五、 大學去行政化要突破的瓶頸

大學是以學術為本質、以培養人才為主線將其他活動有機聯系起來的學術性社會組織。正是這種特殊的本質和活動方式，決定了學術生命力是大學生存與發展的核心因素。“自主辦學、學術自由”是學術活動的基本特點，“教授治校”是大學保障學術本質的根本制度。基于此，大學去行政化要突破如下五個瓶頸：

第一，讓大學依法自主辦學。早在1985年《中共中央關于教育體制改革的決定》中就明確指出：“擴大高等學校辦學自主權”。1999年頒布《高等教育法》第十一條也明確規定：“高等學校應當面向社會，依法自主辦學，實行民主管理”。第三十二、三十三、三十四和三十五條更進一步規定，高等學校依法根據社會需求、辦學條件和國家核定的辦學規模，制定招生方案，自主調節系科招生比例；依法自主設置和調整學科、專業；根據教學需要，自主制訂教學計劃、選編教材、組織實施教學活動；根據自身條件，自主開展科學研究、技術開發和社會服務等等。2010年3月，溫家寶總理與網友在線交流時，也明確指出，“教育行政化的傾向需要改變。”現在，我們是“有法可依”了，接下來就是落實——做到“有法必依”。政府部門要高度重視并盡快轉變職能，積極構建政府、學校、社會之間的新型關系，推進政校分開、管辦分離，減少對大學的行政干預，讓大學逐步建立起“依法辦學、自主管理、民主監督、社會參與”的制度與機制，能夠面向社會，依法自主辦學，實行科學管理。

第二，讓大學回歸學術本位。大學去行政化就是要摒棄“官本位”，讓大學回歸學術本位。我們知道，在西方大學發展史上，“學術自由”與“大學自治”是一對互生的概念，兩者的存在互為條件、互為依托。德國資產階級革命勝利以后，為確保學術自由的實現，經過學者的共同努力，德國第一次把學術自由寫入了憲法，實現了學術自由的法律化。這也是人類歷史上第一次以法的形式，為學術自由提供了制度性保障。今天，學術自由以一種比大學自治更為深刻的學術理念，為各國知識分子所接受。從某種意義上說，最好的大學也是學術研究最為自由的大學。大學要取消行政化管理模式，必須清晰區分行政權力和學術權力的范圍與界限，要用制度化保障去行政化，對大學的權力進行合理的再分配，保障教授有話語權。從學術自由做起，回歸大學的學術本位，回歸大學承擔民族文化的積淀、傳承和發展以及對世界優秀文化吸收的責任[11]。

第三，讓大學實施官學分離。目前，行政權力與學術權力的實現在大學里是合一的，就是“官學一體化”。去行政化特別重要的是，理清學術人員與行政人員的職責，做到權責分明，逐步消除“雙肩挑”的現象，制止行政權力和學術權力之間的“通兌”。取消“官學一體化”的關鍵，其實并不在形式化地將大學行政官員阻隔于學術組織之外，而是如何使大學的行政權力與學術權力達到協調與平衡。換而言之，這就需要加速推動大學內部管理體制改革，逐步限制乃至削減大學的行政權力，或將行政權力下移，使其被約束在為學術權力服務的責任范疇內，如此之后，大學官員與教授才能各歸其位，學術才能真正得到獨立與自主。在香港，校長、院長也不能為自己謀任何學術私利。他們有約定俗成的傳統，大家都不會違反。香港的大學在行政上的制度規定是非常嚴格的，學者一旦成為大學校長、學院院長，主要工作基本都在行政上。這些經驗值得我們借鑒。

第四，讓大學實現行政服務。大學不是行政機關，應該以“治學者優先”為核心理念，倡導學術民主、學術爭鳴、依法治校、民主管理。大學的功能主要是培養人才和探討學術，這都要靠教授來實現，所以要建立符合學術發展、人才成長規律的教授治校模式。建立健全保證學術權力的各項制度，形成學術與行政權力相互促進、相對獨立的均衡機制。行政本身不是問題，任何一個組織都需要管理，無序是不會產生效益的。大學去行政化與加強管理并不矛盾，改革方向在于理順關系，關鍵是行政權力要主動服從、服務于學術權力，“仆人不能代替主人”。當前，尤為重要的是從國家層面上立法，明確大學內部學術權力的地位、責任和權利，從根本上強化和實化“教授治校”的法律地位、存在形式和運行機制，真正使教授在學校目標定位、學科專業布局、資源配置等核心領域成為主體。真正實現行政服務——學術權力作出的決定，行政權力就是執行。

第五，讓大學去行政化擁有改革實驗區。南方科大作為一個“去行政化”先行者，有可能探索出激活我國大學行政化“一潭死水”新路子。現在教育部允許南方科大這樣試點，為我國建立現代大學制度探路。盡管我們從南方科大的探索看到，大學去行政化是多么的艱難，但這樣的探索是必不可少的。另外，2011年1月19日，教育部發文批準上海紐約大學籌建，主持籌建的俞立中校長透露，這是一所在中國注冊，擁有獨立法人資格的非營利性私立大學。在學校管理上，肯定不是中國大學現有的管理模式，將完全按照現代大學制度進行管理。俞立中說，“想通過這樣一種管理、教學的合作，探索推進中國高等教育改革的新模式。”[12]我們知道，目前真正由國內大學和國外大學合作創辦的獨立大學，還有西交利物浦大學、寧波諾丁漢大學和廣東珠海聯合國際學院(簡稱UIC)，教育部應該以這些大學作為改革實驗區，開展大學去行政化實驗探索。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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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東 彥）

Is Deadministrativization of the University Only a Dream?

LIU Yao

(Institute of Educational Review， Zhejiang Normal University， Jinhua 321004， China)

Abstract:The present administrative system of the university is detrimental to the life of the school. A common understanding of deadministrativization has been reached that the university needs administration but should not be ruled by administration. In order to attain this goal， exploration should be conducted in theory and practice. First， the relationship among the government， the school and the scholar should be identified; secondly， it should be realized that a university without administration will slip into chaos， deadministrativization is the problem with university management home and abroad， the internal reform is the most arduous step in the institutional reform of a university， and unification of executives and scholars is a hard nut to crack in deadministrativization of a school; thirdly， breakthroughs should be made in university gaining the schoolrunning autonomy， returning to the academic standard， separating administration from academic study， offering administrative service and having experimental zones for reform.

Key words: university; deadministrativization; official rank standar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