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說到,為了籌集興辦招商局的資金,李鴻章傾盡心力,就在他憤而表示要“破群議而為之”時,事情出現了轉機。
慘淡開業與快速重組
原來,何璟丁憂了。
什么是丁憂?清制,官員的父母或祖父母去世,兒子或長孫在此期間不任官、應考、嫁娶,官員必須離職回鄉守孝27個月。兩江總督兼南洋通商大臣的職位由李鴻章的老部下張樹聲署理。李鴻章親修一紙,上海官方的問題解決了。
此時的招商局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根據實際情況,李鴻章又讓朱其昂等人重新擬定《招商局條規》28條,經營方針是“分運漕糧,兼攬客貨”,在資金募集上,強調華商入股,規定每股規銀100兩,股息按年計算,一分起息,入股多者每月還可領薪水銀和進董事局。
1873年1月17日,上海洋涇浜南永安街(今黃浦區永安路)上鑼鼓喧天,鞭炮齊鳴,輪船招商局終于成立了。
可是大幅的開業啟示發出后,仍然是令人尷尬的冷遇。李鴻章和朱其昂萬萬沒想到,在所有反對的聲音中最響亮的恰恰是已經走向下坡路的沙船業主們。朱其昂本身出自沙船世家,族中叔伯兄弟和朋友們都是從事沙船航運的。沙船業行將淘汰,這是任何人都能看到的,業界同仁本當急起直追,可是除了朱其昂自己的幾個弟弟支持外,沒有一個人愿意,要不是礙于直隸總督李鴻章的權勢,早就集體告京狀了。
朱其昂是拍胸脯向李保證過的,只能硬著頭皮干下去。在營運航線方面,朱其昂沒有先殺進利潤最豐厚但也是競爭最激烈的長江航線,而是先開辟了沿海航線,貫徹李鴻章首戰力求穩慎的方針,以確保航運的成功。當然,招商局的實力也暫時沒能達到同時開通江海航線的實力。由于上海作為連接江海的樞紐位置,航線都是從上海出發,北路是漕運的老路線,從上海到煙臺——天津——牛莊,到牛莊可以運回東北的大豆,不致空放回上海;南洋航線到汕頭——廣州——香港以及廈門。
表面上看,招商局的業務有板有眼地開展起來了。但諳熟傳統漕運的朱其昂對新式輪運業卻并不內行,實際是以新式的輪船在辦傳統的漕運。在和洋人打交道的過程中,朱其昂缺少經驗,聽信外國掮客的煽動,花高價買的“伊敦”號居然比最新式的船價格還要高,至少多付了2萬兩白銀,“永清”輪和上海浦東倉庫也都花費過高,而且購買的船只價格高昂不說還不實用,“伊敦”號用煤太多而裝載量有限,“福星”輪船艙容量也太小。然而最要命的是在富商中缺少號召力,招不齊股本,無法組建起有力的船隊來開展江海航運業務。
李鴻章心中盤算了無數遍,從1872年的上半年開始,整整一年,入賬欄的銀子還是停留在18萬兩上,而這中間絕大多數還是動用直隸練餉局的12萬多兩的存款。李鴻章很清楚單憑充滿激情的朱其昂無法完成招商的重任,焦急萬分。新年剛過,2月份,李鴻章就親自以北洋大臣的名義照會富商大賈,勸募入股。雖說這些商人平時對北洋大臣阿諛奉承,甚至奴顏婢膝,但真要拿出關系到身家性命的資本還是沒人敢投。4月李鴻章又授意手下能吏、天津河間兵備道丁壽昌委派同知林士志到上海招商,同樣收效甚微。
此時招商局局面嚴重,半年時間就已經虧損2萬5千兩白銀,李鴻章坐不住了。恰在此時,道員孫士達建議廣泛羅織財力雄厚的閩粵航商入局。李鴻章完全同意,盛宣懷于是說服平日相熟的唐廷樞進入輪船招商局。5月份,李鴻章就委派林士志到上海和朱其昂、唐廷樞和徐潤籌商招商局改組事宜。
唐廷樞(1832-1892),字景星,是廣東香山人,出身買辦世家。1861年起擔任英商怡和洋行買辦,代理長江各口生意,后又主持怡和洋行的船務部,攬載華商客貨。唐廷樞自己還在滬津、滬漢等航線上投資或附股過六艘船,業務范圍遍及錢莊、茶葉、鹽、典當等等各行業,被外國人視為華商的領袖和代言人。
徐潤(1838-1911),字潤立,別號愚齋,是唐廷樞同鄉,在寶順洋行期間,徐潤出資捐得員外郎,由李鴻章出面“奏保四品銜”,徐潤在美商旗昌輪船公司、英商公正公司附股投資。徐潤資產雄厚,在江浙湖北湖南廣設錢莊、茶、絲、棉布、煙土、桐油、黃白麻和綢緞商號,是不折不扣跨行業經營的高手。還熱衷于投資新起的股票、房地產和印刷出版業,被認為“是一位能干的商人”。旗昌花大力氣招攬來做上海的買辦。
對李鴻章來說把這些真正的商人拉進招商局,不僅僅像時下準備IPO的公司把影視明星、文人政客拉人助威的效應,更重要在于他們擁有近代化企業的管理經驗和能力,和官方難以起到的強大號召力。作為官僚資本的化身,科甲正途出身的官方代表李鴻章不是沒考慮過:畢竟這些人在洋人手下干過,萬一有異心又如何處理呢?但前期招商失敗的經歷讓他明白,在當時情況下這些買辦商人擁有巨大勢力,有豐富的貨幣資本和航運管理經驗,而且與中外的航運界有著廣泛的聯系,舍此更有其誰堪當大任?經過接觸和了解,閱人無數的李鴻章相信唐徐二人都是難得的人才,足以實現自己與洋人爭衡的預期。而從唐徐的角度,愛國是一方面,但有李鴻章這樣一位當朝最有實力的直隸總督做支持,畢竟比跟在洋人后面做隱名股東,有時還要暗受損失強得多。龐大的資產在大清帝國沒有官府做靠山,總歸令人不放心。此前,兩人還須花錢捐個官買平安,如今堂堂李中堂不惜屈節下交,兩人也盡心血誠以報。
6月4日,李鴻章正式任命唐廷樞為招商局總辦(總經理)。此前,朱其昂主動上書提出辭去總辦一職,李鴻章待才有道,任命朱其昂為會辦(副總經理),專門負責漕運。8月7日,招商局總局搬進了新租的三馬路(今漢口路)英租界內原怡盛洋行辦公。很快,9月9日和10月22日,盛宣懷和徐潤分別人局擔任會辦,后來又增加朱其昂之弟朱其詔為會辦,這樣招商局共有總辦會辦五人,可謂人才濟濟。唐廷樞總管局務,盛宣懷襄助,徐潤被從寶順輪船公司挖角過來后負責輪船攬載,朱家兄弟負責漕運。
招商局由此煥然一新,尤其唐廷樞極具企業管理才能,任職伊始即大刀闊斧進行重組改制。首先對局方資產進行清查核算,發現購置船棧等多付了四萬兩千兩銀子,此款后由朱其昂認賠。隨即劍指章程,招商局章程是保護股商根本利益的有力武器,唐廷樞與洋人摸爬滾打多年,深知此中要害,因此唐廷樞花費了大量心血在《輪船招商章程》和《輪船招商局規》的擬定上。章程共八條,對管理、輪運、漕運、保險、財務等都作了規定,除擴大招股之外,規定輪船歸商辦理,商董必須由商人推選,而業務遵照買賣常規,避免人浮于事,以節靡費,明顯突出了資本主義企業管理體制和經營方向。另外增招新股和重大事情時,必須招集在股眾人集體討論,賬目定期公布,而且股東隨時有權查閱,無論總局還是分局的商總和商董都以三年為期,期滿后重新選舉討論去留。
唐徐二人投入大筆資金,由他們主持局務,上海巨商人心萌動。7月29日《申報》報道“近日殊盛,大異初創之時,上海銀主多欲入股份者”。李鴻章終于放下心來。1881年招足100萬兩后,在次年決定再招新股100萬兩,而且規定凡持有百兩舊股者,每股只需要再交銀80兩,到1883年,新股100萬兩又已收足。投資者中第一號大股東是徐潤,兩次招股48萬兩,招徠親友人股亦不下五六十萬兩,唐廷樞入股不少于8萬兩,朱其昂股份也不下3萬兩。據說連李鴻章本人也投入了5萬兩。李鴻章和沈葆楨利用手中的權力撥借官款給招商局使用,最多的年份在招商局的官款達到近200萬兩。這些官款預繳利息,不負盈虧,并不是股本,屬于貸款性質,但實際上充當了資本。
解決了資金問題,招商局迅速擴大營業,除大量購買輪船外,還想盡辦法擴大運力,短短十年時間內,建立起一支頗具規模的商業船隊,建立了牛莊、煙臺、福州、廈門、廣州、香港、汕頭、寧波及國外的長崎、橫濱、新加坡、檳榔嶼、安南(越南)、呂宋等眾多分支機構,招商局勝利起航,很快在中國的江海航線上,紛紛出現了懸掛著雙魚旗和三角龍旗的招商局輪船,沖破了西方航運企業對中國航運的壟斷。
初生的招商局生機勃勃,1873年7月附局輪船“永寧”號首航鎮江、九江、武口,這是中國商輪首航長江,開始了與在華外商輪船公司的短兵相接,一場大戰即將爆發。
香山三杰力挑三大外企
朱其昂組建招商局時,西方人并沒當回事,而唐廷樞團隊領導的輪船招商局這一新生力量陡然出現在外國輪船公司的面前時,西方人才真正感到了威脅。“中國的船隊管理有力,指揮精明”,西方人還略帶酸酸的口氣說,唐廷樞“在東方第一流的外國公司(怡和洋行)任職時,獲得了豐富而廣闊的經驗,他正在運用這些經驗去損傷這些外國公司?!?/p>
招商局剛剛成立,開業時的鑼鼓聲與鞭炮聲還在耳邊回響,氣還沒喘定,兩個在華最大的航運外企就聯手對招商局進行了劈頭蓋臉的襲擊,拉開了長達數年圍追堵截的大幕。就在招商局正式成立的同一個月,怡和輪船公司也加入戰團。一時間,中國沿海和內河航道狼煙四起。
在輪船招商局進入市場前,中國境內的輪船航運業經歷了一番戰國時代的大洗牌,二三流的小企業紛紛被兼并或被迫退出,只剩下真正有實力的對手是美商旗昌輪船公司、太古輪船公司,緊跟著怡和洋行也成立了輪船公司。
這三家外國公司都有著豐富的近代企業經驗、雄厚的資金和一流的人才。龍頭老大當推旗昌輪船公司,創辦于1862年,是第一家專業的外資輪船公司。旗昌的上海洋大班(總經理)金能亨(Edward Cunningham)與繼任F.B.福士(Frank B.Forbs)都是典型的美國商人,極具商業頭腦。1865年旗昌還聘用上海巨商陳竹坪擔任總買辦,吸引眾多華商,還使出各種商業手法對一般華商進行拉攏,從而獲得了長江一半以上的貨運業務。
怡和洋行歷史悠久,但在中國近代扮演著不光彩的角色,販賣鴉片、掠賣人口、逃避關稅、非法交易、侵奪中國沿海轉運貿易。許多著名華人做過怡和洋行的買辦,澳門賭王何鴻粲的祖父、父親叔伯都曾是怡和洋行的買辦。
太古洋行設立于1867年1月,同老牌的怡和、寶順等洋行不同,主要目的就是要在中國開展輪船航運,是英國藍煙囪公司的代理,還經營一條名為“中國海船組合”(China Coasters)的航線。成立后收購了經營不良的公正輪船公司,實力大增,1872年創辦太古輪船公司,資本36萬英鎊(合97萬兩銀)。成立不久就直接向旗昌的老大地位發起挑戰。1873年4月1日,太古的船正式駛進長江,旗昌給予迎頭痛擊,立刻降低運價,把上海到漢口的上水運費從每噸五兩降一半,可太古毫不示弱,放出話來說,不但可以承受,還準備以更低的價格承攬貨物,讓旗昌第一次感到無能為力。太古的優勢在于可以從英國金融市場拆借到源源不斷的低息資金,還有就是擁有號稱“商戰大師”的總買辦鄭觀應。
鄭觀應(1842-1922),原名官應,字正翔。1858年棄科舉而從商,在上海新德洋行當學徒,1870年進入寶順洋行任買辦,管理輪船攬載等,1867年投資公正輪船公司,同時經營榮泰駁船公司。1873年參與太古輪船公司的創辦,次年被聘為太古公司的總買辦,掌管財務、棧房和輪船攬載大權。1880年,鄭觀應擔任上海機器織布局總辦,后又擔任輪船招商局幫辦和電報局總辦。加上唐廷樞、徐潤,并稱“香山三杰”。后三人全部脫離原先洋行,加入到民族工商業陣營中來。
唐廷樞和徐潤靠做洋行買辦迅速積累起數百萬兩銀子的身家,此次殺氣騰騰沖進長江,要和老東家一決雌雄,出一下被欺壓多年的惡氣。除了民族大義,商業投資的利潤也是其重要考慮。1873年唐廷樞率領著團隊把招商局的船開進中國江海的時候,對三家輪船公司可能的措施早是胸有成竹,絲毫不懼。
旗昌與太古面對勁敵的挑戰,迅速達成了正式的運費協議,矛頭直指向新生的招商局。漢口到九江運貨重新降至每噸2兩5錢(雙方簽協議時曾回漲到3兩5),到鎮江為1兩5錢,只有原運價的一半。在北洋航線,競爭更為慘烈,旗昌與華海輪船公司,把每噸貨的運價從7兩最后降到1兩。招商局面臨嚴峻的考驗。大打價格戰的結果,無疑是殲敵一萬自損八千。
李鴻章和唐廷樞絲毫不為所動,李中堂成算在先,為招商局爭取到了必勝的籌碼——高額的漕運價格,直到1879年,漕糧每石為0.56兩,扣除海運局公費10%和招商局用款5%,每石凈得運費0.477兩,另每石付給輪船維修費0.15兩,再加上耗米補貼和空船免稅二成等,招商局運漕價格實際高于沙船。清政府把“運漕特權讓給招商局,其運價較外輪高出一倍”,從1873年到1884年,運漕運費凈收入達到260萬兩,平均占總收入的18%。盡管輪船招商局收入不高,經營慘淡,但漕運的高價格使得襁褓中的招商局得以幸存。李鴻章視漕運為招商局的根本,其實成為對招商局的額外的變相補貼。沒有這種補貼,招商局虧本的命運是跑不掉的。
李鴻章控制和保護下的招商局經過與外國輪船公司之間原始而殘酷的殺價,這一拼就是四年。不但沒有削弱,反而越戰越強。唐廷樞分析,除了有漕運的可靠保證外,以本國人運本國貨物,容易取得信任,而且局經費、棧房、輪船用度開支和駁船扛力都比洋商要經濟,有此三條有利條件足以敵得過實力強大的旗昌輪船公司。中外輪船公司之間的這場曠日持久的拉鋸戰,雙方都拼到了關鍵時刻。
果然,正如唐廷樞所預料,敵不過有政府補貼的招商局,旗昌撐不住了。
1877年雖然招商局堅持下來,但收入仍然堪憂。唐廷樞正在發愁,盤算如何硬挺下去的時候,瑞生洋行受旗昌委托來表示,旗昌輪船公司準備全盤出讓,約銀二百五六十萬兩,必須數日之內決定。原來旗昌輪船公司在此次驚心動魄的大戰中折損嚴重,股票從最高每股200兩跌到只有四分之一,再也無力支撐。
招商局取得了勝利,打得旗昌、太古和怡和無還手之力。太古融資渠道強,暫時還能承受,旗昌折戟沉沙,怡和洋行的華海輪船公司同樣虧損累累,股票從100兩跌到50兩左右,急于脫手,心目中的最佳買主也是招商局。
得知旗昌欲出售的消息,招商局總辦會辦五人聯名分別向南北洋大臣的李鴻章和沈葆楨(林則徐女婿)打報告,分析道這是千載難得的機會,如果購并成功,將使得剩下的太古和怡和再也無力與招商局抗爭,取代旗昌的壟斷地位,從此可以專其利。
出乎意料的是,李鴻章并沒有同意。這是出于實際的考慮,李鴻章一則對洋人的態度不清楚,二則最重要的是籌措不了200多萬兩的巨款。五人碰到了釘子,但是并不氣餒,轉而向沈葆楨求援。時任兩江總督的沈葆楨抱病接見。對官場中人,畢竟盛宣懷在行,措辭得體,“頗動憲聽”,打動了沈葆楨。兩江是天下膏腴,沈葆楨立刻動用所有行政資源,湊齊了一百萬兩。有了沈葆楨的支持,唐徐等人底氣十足,與旗昌談判進展十分順利,很快議定,以222萬兩收購旗昌輪船公司旗下所有船只與棧房以及洋樓。1877年元月,旗昌公司召開股東大會通過協議。2月12日,招商局支付100萬兩。3月1日正式接收全部產業,余款按協議在五年內付清,年息8厘。
并購旗昌案在當時直到現在都爭議很大,但無可爭議的是,龐大的旗昌輪船公司不復存在,招商局船舶總噸位達30526.18噸,擁有船只三十余艘,一躍成為中國江海中的龍頭老大。
輪運企業收入及其盈利是其經營水平的重要尺度。招商局即使在外國航運業林立、競爭空前激烈的極端困難情況下,業務經營依然取得了可觀的成績。每年得到200萬兩的運費收入,到1884年,11年中累計達到了17137095兩白銀(當時清政府全年財政收入也不過六七千萬兩)。雖然在經營管理方面都缺乏經驗,但船噸年產值水平卻不低,甚至還高于外國同行。尤其是頭幾年,船噸年產值達到181兩/噸,遠遠高于旗昌輪船公司19世紀70年代前后的水平。
只是,招商局的發展是否就此一帆風順,實為未知之數。(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