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奇瑞、江淮還早的安徽第一塊轎車品牌安達爾,從出生的那刻起,注定投錯了胎,盡管一生三嫁,終未逃出生天。
沒人能夠想到,“安達爾”這個歷經輝煌、破產、“再生”的汽車品牌會以這樣一種悲劇方式再次走進人們的視線。
從1991年第一輛小轎車誕生,到2003年黯然破產,安達爾這個曾經員工眼里“安慶老國企效益最好的企業之一”沒能逃過衰敗的宿命。時隔三年,借殼新能源電動車,“安達爾”試圖在望江起死回生,不料仍是錯付他人。隨著現任法定代表人黃某因涉嫌抽逃出資被立案偵查,安達爾的命運輪盤終將指向何方?
3月18日,就在《徽商》記者前往安慶市經濟犯罪偵查支隊了解案情進展的當天,黃某涉嫌抽逃出資案告破。
然而,正如一位十幾年來一直對安達爾汽車發展密切關注的知情人士反思的那樣:案件告破對安達爾這個汽車品牌究竟意味著什么?到底是什么原因讓這個曾經在安徽汽車發展史上占據重要地位的汽車品牌不得不面對如今的窘境?誰又能承擔起拯救瀕臨絕境的安達爾的重任?
昔日輝煌
“我們廠曾經是安慶市內效益最好的國企之一,由原來的安慶汽運公司大修廠改名而來,到現在我們也沒想明白企業為什么會走到今天這個局面。”
3月17日,當《徽商》記者來到位于安慶市集賢北路上的原安達爾汽車廠舊址時,幾位原安達爾汽車廠的老員工聚在一起回憶著曾經屬于他們、屬于安達爾這個品牌的輝煌。時隔八年,物仍在,人已非,依山而建的廠區依舊清幽,只是已經看不出來一點安達爾的痕跡。
早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安慶市就已具備汽車零部件產業基地的雛形,為國內眾多的一線汽車制造企業提供過零部件,沒有整車制造生產企業一直是該市的遺憾。而這種遺憾意外地在1990年春節前夕得到另外一種形式上的補償。
原來,當年的一次燈展上,原安慶汽運公司大修廠仿照北京吉普手工打制出一臺吉普車,也讓市里的領導們發現了生產汽車的潛力,由此汽車大修廠的命運被改變。
當時,在安慶提出一個口號:舉全市之力,集全市之智,來發展安慶的汽車工業。從1993年開始組裝生產安達爾品牌轎車,不過三年時間,安達爾汽車廠的產值和銷量雙雙破億,在安慶市利稅大戶排名中名列第五位,企業的產值翻了近100倍。
“那時候真的是非常紅火的,雖然年產量不過千臺,但我們從武漢等地請了汽車專家做指導,從外面買來底盤、加速器、發動機等核心零部件組裝車。當時大家都很有干勁,安慶頭一次搞出租車,安達爾就有200臺上路了,沒有熟人的話根本買不到車。”回憶當時的場景,原安達爾的老員工們依然津津樂道。
這一點,也從一位出租車司機口中得到證實。“大概15年前吧,可以講安慶滿地都是安達爾車,我們這車可比當時的夏利車都好開,是安慶最早的出租車了。”
只是,這種輝煌并沒能延續很久。
在當時的經濟體制之下,舉全廠之力將優勢資源集中起來造車并不是難事,然而這也為安達爾日后的衰落埋下了隱患。安達爾的“死穴”讓它在此后極短的時間內如過山車般經歷了跌宕起伏。
“當時安徽各地都一窩蜂地上馬汽車項目,而安達爾其實并不具備生產汽車的能力”。原安達爾汽車廠姚姓副廠長在接到記者電話時,有些錯愕。據他介紹,安達爾轎車產量最高時也就維持在一個月一百臺左右,且主要是將重要零部件買回來組裝生產汽車,并不具備獨立生產研發的能力。“安達爾雖然表面上非常風光,但并不是真正的好,當時主要還是靠貸款過日子,真正的財務報表上顯示出的銷售、盈利數字其實并不樂觀。”
此外,雖然安達爾以生產轎車著稱,但在此前并沒能取得轎車的生產資格,而是用生產中巴和輕型客車的生產資格“蒙混過關”。在1997年,安達爾被要求整改,并就此拉開了滑坡的序幕。
雖然后來安達爾獲得了轎車的生產資格,但環顧四周,自主汽車風聲四起,安達爾已然錯失了最好的發展機遇,大勢已去。依靠推出的拳頭產品MPV即現在廣為人知的商務轎車系列,安達爾苦苦支撐到了2003年,它的破產命運也悄然定格在了這個年份上。
2003年,賣給安慶板簧廠之后,風光一時的安達爾汽車消失了。經歷了三年的靜默期之后,轉戰望江成了它重見天日的重要一步,命途多舛的安達爾真的能在新的土壤中立足嗎?
借力新殼
2006年,一個叫林冬明的人試圖改變安達爾的命運。
經過多次洽談之后,浙江臺州臺菱電動車廠法人代表林冬明與望江縣及原安慶板簧廠達成協議,原安慶板簧廠將其閑置的安慶安達爾汽車制造有限公司的無形資產全部轉讓給林,前提只有一個,就是其受讓后必須在望江經濟開發區興辦安達爾汽車及電動汽車項目,要讓安達爾這個品牌起死回生。
是年8月,林冬明就在望江縣經濟開發區投資設立了安慶安達爾汽車制造有限公司。2009年1月10日,由其研發的20輛安達爾電動汽車開始正式投放在望江縣出租車市場試運營。
可惜的是,由于新型能源電動車是介于轎車和電動摩托車之間的新的微型或者小型低速純電動轎車,當時還沒有標準出臺,汽車牌照無法順利辦下。經過和望江縣交通等部門的協商,新鮮面世的安達爾電動汽車取得了上路的資格,但范圍僅限望江縣內,沒能在更大的空間內施展自己的才華。
新能源電動車的問世讓世人看到了安達爾“重生”的可能,此后望江縣還專門成立了領導小組,希望能爭取到國家和安徽省的“火炬計劃”項目,希冀由此在工業園區內打造一個面積達千畝的電動汽車工業園。
然而,此后的發展路徑讓安達爾的品牌復蘇之路更顯艱難。
2010年5月,安達爾又被“賣”了。望江縣人民政府與浙江省諸暨市鑫露族針織有限公司法人代表黃某簽訂招商引資協議,其中約定由黃某投資10億元開發純電動車項目,并同意安達爾汽車制造有限公司進行股權轉讓及投資建設年產10萬輛純電動車產業化項目。
其后,林冬明以2000萬元的價格將安達爾賣給了黃某,黃某支付現金500萬元,后向林打了1500萬元的借條,并約定欠款在2010年6月13日之前還清。
然而,直至2010年5月14日安達爾汽車制造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變更,黃某都未歸還欠款。黃某于6月12日以貨款的形式抽走大部分資金,并一直未歸還此前欠款。2011年1月17日,安慶市經偵支隊對黃某涉嫌抽逃出資案立案偵查,此案于3月18日告破,然而留給安達爾的傷痛遠未就此結束。
3月18日,《徽商》記者來到望江經濟開發區藍天路36號安慶安達爾汽車制造有限公司。大門緊閉,經過五分鐘的呼叫和等候,記者只見到了一位吳姓(音)留守人員。
據她介紹,現在企業處于暫時停產狀態,“新的生產線正在擴建,最早也要下半年才能開始生產。”而當記者詢問有關現任董事長情況時,她非常警惕地看了記者一眼,并沒有做過多說明和解釋。記者透過玻璃向車間內看去,整個車間里除了四處散落的汽車外殼外,再無它物。
巧合的是,記者前往安達爾汽車制造公司正是乘坐的安達爾電動車。據車主介紹,現在在縣城里還在路上行駛的用以出租車之用的安達爾電動車不超過五輛,她的這輛車是去年買的二手車,加上更換輪胎和電池組一共花了近兩萬元。“現在廠里已經停產了,也沒什么東西留下來,有時候車的配件壞了都不知道去哪修。”
在安達爾辦公樓頂上,赫然豎著一塊牌子,上書“安達爾純電動汽車走向世界”十二個大字,諷刺的是,安達爾純電動車連望江都沒能闖出去。
只能一破了之?
“如果能在發現情況不對時及時改變方向,上馬新的項目;如果能對這個品牌傾注多一點的心力,而不是選擇破產終結企業的生命;如果能在招商引資時,對招來的企業多一些挑選,而不是倉促引進企業和項目,也許安達爾的路會走得寬一些。”
一位十多年來一直關注安達爾事件演變的知情人士,在談到安達爾陷入的“怪圈”時如是感嘆。
但在記者走訪原安達爾老員工、上級主管部門——安慶市交通局、原安達爾的領導者時,他們都對安達爾的失敗原因三緘其口,不愿深談。
“這個品牌已經毀掉了,這是市場經濟體制決定的,企業的破產清算小組工作都已經結束了,現在還來提它干嘛。”前述姚姓副廠長在談到安達爾時仍不住感慨。
“我們的品牌局面沒有打開,銷量低,成本高,后來貸款也很難辦下來,雖然我們想了很多方法去挽救,但是挽救不了了。政府有支持,但是光靠輸血,不造血,這種入不敷出的局面維持不下去啊。到最后,廠里沒前途,原本的大修業務也開展不起來,我們也無能為力了。”
此外,在采訪中,安達爾銷售及財務的混亂也成了飽受詬病的“致命傷”。
“我們廠當時的管理相當混亂,汽車質量也上不去,一部分銷售人員在外面天高皇帝遠的管不到,賬都搞不清了,直到破產還有不少銷售的款項沒有收回來。”原安達爾白姓員工在談到過去企業的問題時,直言冗員、冗費、財務混亂是最大的弊病。
從目前了解到的情況來看,當時安達爾陸續上馬了汽車半掛、農用車、微型車的生產,尤其是微型車,實際上并不具備生產能力,卻仍然不計成本的改造,車型變換了好幾種,可是沒生產了幾百臺,就停產了。而此前企業賴以生存的汽車大修,售后服務等項目也沒能維持下去,“只要想點辦法,企業都不會破產,可是最后卻走了破產的路,實在讓人無法理解。”
公開資料顯示,安達爾自2000年起就在尋找買家,一汽、金杯、新大洲、輕騎、澳門金龍集團等先后與主管部門接觸,但是不幸的是,所有談判都沒有結果。最終,占地15萬平方米、固定資產價值約6000萬元的“安達爾”竟然被評估為“資不抵債”,賣給了當地的板簧廠。
“讓一個以汽車大修為基礎的企業跳躍式發展成汽車企業,而不考慮其中復雜的因素,這是否也是主管部門的失職?在企業遇到問題時不能同舟共濟,而是選擇將企業一破了之,對企業而言這是致命傷。”
在記者的采訪中,此類的反思常常被提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