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啟超成人主觀世界德育思想的哲學解析

摘要：作為中國近代的政治家、思想家和哲學家，梁啟超所關注的人的教育其實是對成人國民的教育。他在特殊的歷史語境之下，根據成人的主觀能動性和主體類本質對象化特點，在人的精神境界改觀上提出一套符合邏輯的德育思想。他的主觀世界的德育改造包括德育目的漸次演進、德育內容的確定、德育方法的逐層建構等，絕大多數符合主體道德內化規律。這些都使他的主觀世界德育改造具有中國式獨具一格的品質，為當代道德建設藍本提供許多可擷取的材料。

關鍵詞：梁啟超；主觀世界；德育

中圖分類號：G720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9—4156(2011)05—001—05

19世紀的歐洲經歷啟蒙思想而進入到理性時期。在這一時期，一批知識界精英表現出對理性力量的最大信任，力圖對歐洲的制度和信仰作出理性分析。科學革命的成果，不僅解放了人們的思想，也使這些成果滲入到學校教育的課程中，并且，作為一種方法論影響到教育科學的發展。新科學的方法論，在使西方思想脫離中世紀神學和形而上學的軌道，進而轉向對自然界和人類問題的研究方面，發揮了極其重要的歷史作用。事實證明，科學與強調個人奮斗，利用自然界獲取物質財富是這一時期歐洲的主流教育思想，它的教育特點是人文主義、經驗主義、自然主義和理性主義。

在東方這一時期的文化領域里，晚清的中國由于文化專制是多產而缺乏創新的時代，主要因襲傳統的模式。但這并不能說明近代中國人已經喪失創造和思維的能力。在教育思想方面卻有一種新氣象，以維新派為代表的“新民”的教育思潮聲勢浩大。中國成千上萬心智正常的成年人由于一直以“立德、立言、立功”為標榜，恪守傳統的“身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的等級規則，僅為“稻粱謀”而渾渾噩噩地生活，對于風雨飄搖的中國熟視無睹，仿佛置身于世外。

針對這種情況，梁啟超經過對龔自珍、魏源思想的采納，繼續提倡今文經學救國，并提出首先要喚起民眾的覺醒，使民眾具有一定的道德品格，民眾的品格是成就事業和救國的源泉。梁啟超在《德育鑒》中表示，學者不論造詣如何，要先看其道德品格是否可取。若品格不過關，他認為此人會身落世故人情之中，只為一己之私，圖蠅頭小利，則不足以與之探討天下大事。只有“鳳凰翔于千仞氣象，方可商求此一大事”。可以看出，梁啟超無論在選擇維新派戰友時，還是在選擇做人的道路乃至評定一個人的人格是否可取時，都非常重視人的內在修養。由此，梁啟超在人的主觀世界構建出一系列近代救亡圖存背景下的道德指標。

一、道德覺悟作為教育目的的邏輯浮現

梁啟超在《論教育當定宗旨》一文中首先提出教育必須有目的。他認為，人與動、植物，文明人與野蠻人最大的不同點就是人的活動有意識、有目的。教育是人類后天的_種非常重要的培養熏陶過程，因此，教育要有針對性、目的性。他認為任何事情沒有宗旨都可以茍且遷就，只有教育不能沒有宗旨和目標，因為教育的成果體現在人的身上。梁啟超就此提出培養全新人才是其教育宗旨。至于全新人才是技術人才、政治人才，還是道德品格高尚之人才，梁啟超最開始時提出教育目的是為彌補洋務派的不足。他認為洋務運動只帶給人對器物沒有靈魂的認知，所以，他反對培育器物上的技術人才，他的教育目標是：“教養一國之少年，使其資格可以輔朕為全世界之主人翁，是也。此其氣象何等雄偉，其眼光何等遠大。”梁啟超認為，面對民族危亡，真正應該從源頭改變的不是客觀外部世界，而是國民的主觀自我心境世界，一切外因的改變都受到內因的主導和支配，因此，教育不是簡單地學習某種既成模式，而是為了“使其民備有人格，享有人權，能自動而非木偶，能自主而非傀儡，能自治而非土蠻，能自立而非附庸，為本國之民而非他國之民，為現今之民而非陳古之民，為世界之民而非陬谷之民”。梁啟超認為，只有培養擁有人格的國民才能使其在歷史矛盾的背景中獲取適應外界的能力，他看到西方各國教育體制完善，則政治清明而先進，因此希望在充滿危機的近代培養出自尊、自主、自強、自治、具有愛國能力的資產階級政治人才。梁啟超認為，中西貫通具有政治胸懷之人才即是解決自身封閉性與社會發展之間矛盾的方法，因此呼吁向西方學習政學。可以看出，梁啟超希望中西教育的貫通當從工具層面向政治層面轉化，從近代中國的“言技”層面轉向“言政”層面，并由此逐漸涉及非物非我的中間環節即制度層面。梁啟超此時的教育思想并沒有上升至主觀世界層面。

戊戌變法的準備與實施過程中急需有氣象的政治人才，但其失敗于全體國民的麻木不仁和冷漠不知情，這種情況下只培養具有中西貫通的政治人才顯然已不能適應時勢的發展，于是梁啟超在反思過程中其思想觀念發生了改變，其教育主張和目標也必然隨時勢的發展而改變。他的改變體現于希圖喚醒全民的政治、經濟、科學和道德意識，教育目標實現的載體要由全民來承擔，教育成果也不再由少數社會政治精英獨享，而是包括女性在內的全體國民。

梁啟超制定的新的救國方針為新民德、開民智、鼓民力。他把新民德放置在所有教育措施的首位，而且不論他的著眼點是民德、民智還是民力，總之已經把民作為教育客體。至于此時的教育目的是什么，梁啟超在《新民說》中具體作出規劃。這說明梁啟超的教育視野發生了很大變化，教育目標也發生轉移，從“言政”過渡到“言教”，即從政治制度的熱情轉向人本關懷。梁啟超從“言政”主張到“言教”的轉變反映了中國近代啟蒙文化從洋務運動器物上的覺醒到政治制度上的覺醒，再到人本層面覺悟的進程。梁啟超把眼光從物投向人，開始注重人的內在精神塑造，在人的主觀精神上下工夫，改變人的內心觀念和看法，認為這樣才能徹底根治中國的積弱。這說明梁啟超在局部與全體、個性與共性關系的認識上達到一個新高度，并且在國家發展和未來社會依靠力量上能夠抓住問題的主要方面和主要矛盾，即社會的發展主要依靠全體國民的發展，物質器物和社會制度并不是社會發展的主要支撐力量。而民眾自身發展的主要方面在于素質的提升、主觀世界的改造。因此，梁啟超對于人的精神世界的改造抱有極大的熱情。而且從其教育原則之“重精神、貴德育”方面來看，梁啟超始終是在人主觀世界進行人才培養和塑造，其根本的德育目標可以理解為培養普及化新道德人才。

德育目的也有輕與重、遠與近的劃分，即德育主體要具有技巧性和側重點，不能無的放矢、漫天飛箭。他說：“術者何?心術之謂也，孟子稱仁術。謂有是術然后體用乃有可言也。又曰：羿之教人射，必志于彀。學者亦必志于彀。不有彀以為之閑。學皆偽學矣。”德育若沒有目標則成偽學，成為泛泛空談，即不得要領。這也表明梁啟超對于教育有針對性和專業性要求。梁啟超把道德教育切中要害、直人人心比做“人道”，這種“道”是遠離塵世喧囂，純屬精神層面，里面不包括人的物質追求。他說：“今人為學，多在聲價上做。如此則學時已與道離了。”過于在乎聲譽、清名反會舍本逐末、誤入歧途，逐漸疏離道，結果是“費盡一生工夫終不可得道”。

顯然，使民德面貌煥然一新在梁啟超的整體教育結構中是開篇點題之筆，既體現了教育目的的人本關懷，又表明了梁啟超認識到教育思想的主要矛盾體現于民族人格結構與外在環境之間。

二、教育結構中主導性價值取向由政治內容向德育內容轉化

根據國民教育目的的漸次演進，可以了解到梁啟超教育的側重點從“言政”過渡到“言教”中的道德理想，因此，梁啟超最初的教育內容是政治。梁啟超在《教育與政治》一文中開篇就提出：“教育是什么?教育是教人學做人——學做現代人。”他認為，無論是何人，不僅是地球上一個人，又是某個家族里面的父母、兒女、丈夫或妻子，一面又是某省某縣某市某村的住民，人是多重身份多重社會關系的人，因此教育家的任務“不是教他做單獨一個人便了，還要叫他學會做父母做兒女做丈夫做妻子做伙計……乃至做國民。因為不會做這種種腳色，想做單獨一個人決然是做不成的”，即要教會一個成年國民做多重社會關系的人。梁啟超指出，以往政治是由圣君賢相來包辦，不需要國民參與，耐現在形勢不同，縱有圣君賢相也無力扭轉政治乾坤，需全體國民來擔當政治重任。因為人們總是生活在“良政治”或“惡政治”中，人們若想脫離“惡政治”的災難就要“該擔擔子的人大家都把擔子擔上，還要學會擔擔子的方法，還要學會擔擔子的能力。換句話說，一個一個人，除了學會為自己或家族經營單獨生活所必要的本領外，還要學會在一個國家內經營共同生活所必須的本領。倘若不如此，只算學會做半個人，最高也只算得古代的整個人不算得現代的整個人。教育家既然要教人學做現代的整個人，最少也須劃出一部分工夫教他們學會做政治生活”。按照梁啟超的觀點，一個教育家最基本的任務是對人進行政治引導，使人具有全局和公共生活能力。他認為，今日所需的政治教育內容為：“一、如何才能養成青年的政治意識；二、如何才能養成青年的政治習慣；三、如何才能養成青年的判斷政治能力。”其中最為關鍵的一條是養成政治習慣，這個問題不是政治家所能解決，獨有教育家才能解決。培養政治習慣是在適應現代團體生活過程中形成的，現代團體生活所應注意的規則是：第一，凡團體成員個個要有主人翁精神，把團體和團體的事都看做是自己的，不避嫌、不躲懶、不推卸責任；第二，凡團體事件絕對公開，每個團體成員都有參與和監督的權力；第三，少數派經過爭取之后仍然失敗的則須服從多數派，斷不可搗亂破壞；第四，多數派要尊重少數派，允許少數派有言論自由并接受少數派的監督；第五，團體成員對于各種事情都要經過充分考慮后作出真心公正選擇評判，不盲從和不受脅迫。可以看出，這五條中已經潛在地包含了西方政治中所遵循的公平、公正、平等、民主和自由的原則，并且梁啟超認為這五條既反映了政治意識，也顯示出政治習慣及判斷政治能力，把它們應用于國家時便是政治生活。由此，政治教育的內容是過現代人的團體生活。

隨著現實中政治實踐的失敗及教育目的的轉換，梁啟超開始關注人本身的創造能力，進而開始關注人精神世界里內在自我改造能力及主體精神類本質對象化的能力，即人對社會發展所具有的支撐作用，人只有改造自身主觀世界的認知結構時才能使整體面貌煥然一新。根據人的主觀精神客觀化特點，梁啟超在《教育政策私議》中提到德、智、情、意的教育問題，“德”在首位，德育成為他教育思想的主導觀念。梁啟超還提出，教育者的首要任務是使人學會做人，雖不識字，也須堂堂地做個人。因此，中國貧病根源的改觀在于重建人格和提升人的道德判斷力，使全體國民成為智、仁、勇兼備的現代人。此外，之所以主觀世界的道德改造成為緊迫性問題，也是由于梁啟超看到了當時國民道德素質低下、愚鈍不自知，“以市井人觀市井人，彼此不覺耳”。由于每個人都身陷其中，當局者迷，因此同歸于落后。唯有教育才能喚起人覺醒。喚起人覺醒的內容屬于人的精神世界、道德范疇，是對新民德部分的強調。

梁啟超新民德的主要內涵之一是新民的目的和意義。他指出，實現新民可以使民族強大、抵制列強侵擾。過去國人不能與他國互通有無，從而盲目自大，乃至在弱肉強食的時代處于劣勢。要想博發，必取各國之長者，群策群力。各國的優越之處即是民德、民智、民力。梁啟超新民德的另一主要內涵是新民內容。比如，新風尚的國民必須具有新民的特質和氣象，包括“公德”、“國家思想”、“權利義務思想”、“自由”、“自治”、“進步”、“合群”和“尚武”、進取冒險精神，并且要具有毅力、自尊、民氣、政治能力等思想。

第一，公德方面。梁啟超在《論公德》一文中指出，我國國民最缺乏的素質之一即為公德。公德是“群之所以為群，國家之所以為國”的根據，沒有公德，群和國家都不能成立。人不知群如禽獸焉。然而，不是高談闊論群就表明其重群體，而是“必有一物焉貫注而聯絡之”，這一物便是重視利他、利群之公德心。若人不具備公德心，只具有私德，則“人雖多，會不能為群之利，而反為群之害”，在當時背景下會造成中國一盤散沙的局面，批判了當時國民多具有的私德及私德的危害。梁啟超總結公德的目的正在于利群，利群能使國人團結一致、自強，才會具有國家思想。

第二，國家思想方面。梁啟超認為國家思想是能群的結果，只有時刻不忘記有國家存在的人，才是具有國家思想的人。他說：“一曰對于一身而知有國家；二曰對于朝廷而知有國家；三曰對于外族而知有國家；四曰對于世界而知有國家。”但是國家和朝廷是兩個不同的概念，“夫國之不可以無朝廷，固也，故常推愛國之心以愛及朝廷，是亦愛人及屋愛屋及烏之意云爾。若夫以烏為屋也，以屋為人也，以愛屋愛烏為即愛人也，浸假愛烏而忘其屋，愛屋而忘其人也，欲不為之病狂，不可得也。固有國家思想者，亦愛朝廷。而愛朝廷者未必皆有國家思想。朝廷由正式成立者，則朝廷為國家之代表，愛朝廷即所以愛國家也。朝廷不以正式而成立者，則朝廷為國家之蟊賊，正朝廷乃所以愛國家也。”在梁啟超看來，朝廷如果不合乎時勢和人民的心愿，即是專制國家，是君主的一己之天下，是私人之物，此時愛君主的朝廷并不等于愛國家，相當于沒有國家思想。梁啟超的見解，不論是為維新運動打下政治伏筆還是為自己日后政治路線動搖作出合理解說，都為愛國思想注入了時代新意。可以說梁啟超的國家思想視野開闊，超越了以往狹隘的“忠君主義”和封建階級限制，接近于民族精神，他要求新的國民要具有類似的民族精神和氣節。

第三，權利義務方面。梁啟超認為，人對于他人和自我都有當盡的義務和責任，“人而不盡責任者，謂之間接以害群，對我而不盡責任者，謂之直接以害群。何也?對人而不盡責任，譬之則殺人也；對我而不盡責任，譬之則自殺也”。如果人人不盡責任，則人人皆自殺——群體覆滅。但是，人要有保全自己生命的權利才能去盡責任、義務，權利思想是一種獨立精神，也是地方自治的基礎。他希望公民明確自身的權利和義務，并具有政治權利思想，才會有主人翁精神和自我發展要求。梁啟超認為權利思想之強弱與人之道德品格相關，爭得應有之權利、爭得自身的權利，不僅是對個體應盡之義務，而且是對于一公群應盡之義務。同時要明確權利與義務對等。“人人有應得之權利，即人人而有應盡之義務”。梁啟超要求民在具備權利思想時避免走向權利的極端而忽略義務所在，所以，他在談論權利時都是與義務并提。

第四，自由思想方面。梁啟超認為不自由必然導致國民素質低下，因此，有否自由就是判斷一國政治優劣的標準。“尤其是言論、集會、出版、罷工各種自由，若全被禁壓……只有令國民良心麻痹……不能不認為絕對的惡政治”。梁啟超把自由分為四端：“一曰政治上之自由，二曰宗教上之自由，三曰民族上之自由，四曰生計上之自由”。梁啟超重點解說了政治上之自由，他把政治上之自由又分為三種：“一曰平民對于貴族而保其自由，二曰國民全體對于政府而保其自由，三曰殖民地對于母國而保其自由，是也。自由之征諸實行者，不外是矣”，同時又把自由分為外在與內在的，外在自由要爭取才能得到，內在自由是主體精神自由。為避免國人的誤解，他又格外強調，西方語譯過來“自由”之字決不是“放縱”含義。梁啟超的自由概念，總的來說是為喚醒民眾已然被封建專制束縛到麻木的心，只有國民具有自由抗爭之心，才會使社會進步、民族生存，并且符合世界政治潮流。

第五，進步方面。梁啟超在《論進步》篇中指出：中國不如泰西等國進步的原因有三個：一是主觀上中國人“大一統而競爭絕也”，不知“競爭為進化之母”；二是客觀上“環蠻族而交通難”導致與其他社會缺乏相互溝通，不能由交流而進步；三是“言文分而人智局也”，“能通今文者，已可得普通之智識，其古文之學，待諸專門名家者之討求而已”。梁啟超認為，通曉古文并不實用，人不應囿于古文形式，應敢于沖破它。在這里梁啟超提倡人要有破壞之心和破壞之力，它們是使人和社會進步的必要條件，人若認識到使國家和國民不能進步的障礙，自然會先從思想觀念上通曉道理，然后才能對自身人格結構進行徹底破壞再重新建構，乃至對客觀現實進行徹底破壞性變革。

第六，自尊方面。梁啟超說日本把獨立自尊當做德育最大綱要，而中國人卻無自尊，因其“腳靴手板，磕頭請安，戢戢然矣。阿堵何物?以一貫銅晃其腰纏，則色肆指動，圍繞奔走……夫沐冠而喜者，戲猴之態也……人之所以為人者，其資格安在耶?……故夫自尊與不自尊，實天民奴隸之絕大關頭也”。自尊之所以稱之為道德，“自也者國民之一分子電，自尊所以尊國民故，自也者人道之一阿屯也，自尊所以尊人道故”。梁啟超強調，中國若自強則必自尊，若取得自尊則不論是從行為上還是從心理上，必端正行為，浩然之氣地去做人，去掉奴隸心、自卑心、自暴自棄心。其最主要的改變仍然在于人的主觀世界結構的改變。

第七，合群思想方面。梁啟超認為，中國四百兆人所有劣根性里面總根源就是不能群。之所以不能群，一是因為缺乏公共觀念，人雖有不得不群的形式，實質卻是所需所求的支配，即感性的物質幸福追求在人格結構中占據主導地位，只有剔除私欲才能維護公益；二是面對敵情時不能一致對外迅速結群。梁啟超對其現象點評為：“對外之界說不分明”，是因為“茍對于外而無競爭，則群之精神與形式皆無所著”，只有“內吾群而外他群”，團結友群，主張應有“有一群外之公敵，而無一群內之私敵”，重全局的前進方向而擯棄個人私欲、恩怨，分清真正的族群之間敵我界線，才能激發群體思想，否則群體力量晦暗不明。梁啟超還指出，由于群體少至二三人，多則千百兆，所以要由法律等規則來協調群體關系，必須剔除無規則、嫉妒等思想，小我服從大我，少數服從多數。總之，梁啟超認為群體思想與獨立精神相輔相成。互為因果，唯如此才能最終實現自由、平等、獨立、高尚之主義。

歸根結底，梁啟超把公德意識、國家思想、權利責任、進步思想、自尊意識、合群之德、自由思想等看做是人主觀世界所應具備的基本品質，在此基礎上，進一步論證人的獨立、自強、自治、尚武、進取冒險等精神，前后具有內在相關性。由此可以看出，梁啟超對人主觀世界道德思想的重新建構都與時勢政局緊密相關，絕不是空中樓閣。梁啟超旨在通過采擷西方國家的道德觀念、道德理想和道德信仰來調節和重構近代中國國民的道德結構和人格結構。他以開放的態度，在人的主觀世界里既容納進西方資本主義社會的政治精神，又采擷了傳統的民族氣節。

然而，在此時的英國，大學教育的內容卻多數是為從事牧師、律師、醫學、商業、陸海軍職業和公民職業而進行的為期四年的教育。絕大多數專科院校都強調拉丁語和希臘語的學習。除這些課程之外，還有數學、物理、天文學、邏輯學、修辭學、倫理學和玄學。隨著夸美紐斯影響的日益加深，這些院校的課程逐漸成為包羅萬象的泛智學科。在法國，早在18世紀康多塞就認為，教育是把人民引向康樂幸福的主要手段，愚昧無知是由于社會上最貧困的階級被剝奪了教育的后果。成人的高等教育主要是培養政府公職人員和學術研究人員，注重對工業發展有重要價值的科學知識的學習。法國在19世紀30年代的師范類學科中就包括法語、算術、度量衡、道德與宗教教育。德國泛愛主義強調教育的最高任務在于增進人類現世的幸福。由于普法戰爭中德國的勝利又使新人文主義者增加了愛國主義教育。在19世紀的美國，民眾也希望成年人四年的高等教育應當為他提供一種真正自由的學習，包括古典文學、數學、科學、哲學和商業性質的學科，并且法學越來越受到重視。

由對比可見，梁啟超成人主觀世界里的教育內容傾向于德育，這不同于英、法、德、美等國教育更傾向于具有促進第二次工業革命作用的事實要素。東西方社會所處的歷史背景的懸殊使梁啟超沒有脫離中國傳統倫理思想的窠臼。

三、在主觀世界做功夫的德育方法

新民，按照梁啟超在《新民說》中的說法，就是“一曰淬厲其所本有而新之，二曰采補其所本無而新之，二者缺一時乃無功”。使民原有之道德觀念經過推敲、錘煉與論證、批判后保留其精華；再借鑒采納自身缺乏的素質而重組新的人格結構。

至于修身的原則，梁啟超傾向于心學理路，依賴和相信主體心成萬物的巨大力量。他在《自由書》中表示：“境者心造也。一切物境皆虛幻，惟心所造之境為真實。”可以看出梁啟超對主觀心力作用的極大信任和依賴。梁啟超在《德育鑒》中詳細闡述主體能動的改造性。他強調受教育時從內心深處接受改造。他說：“吾人為學，當從心髓入微處用力，自然篤實光輝。”這樣，下定決心后雖“私欲之萌”也會被自我所克制。因此，梁啟超電極贊賞自我約束力、內在修養和內化的作用，他補充說：“圣人所以為圣，精神命脈，全體內用，不求知于人，故常常自見己過。不自滿假，日進于無疆。”梁啟超認為改變自我的內在道德、精神結構時才能反求即是，我欲仁斯仁至矣，不然雖表面上正人君子，實則鄉愿媚世。全副精神用在外，只能流于營營逐逐、追名逐利，同時，他又難能可貴地看到，所有的精神動向即內因，都要通過外因起作用，要受到外在制度和機制的制約。他說：“全體精神，盡從外面照管，故自以為是，而不可與人堯舜之道。”梁啟超既看到了內因、內化的決定性作用，又看到了內因與外因的相互聯系、相互作用的辯證關系，這是梁啟超對心學認識的深化和發揮。

由于道德的提升與構建都必須在理想、應然層面內完成，因此，梁啟超對建構新道德的方法必然體現于主體自我的思想、方法、觀念和意識之內。梁啟超對主體道德的完善外化為四個感性可知步驟：第一，先立志。因為“志立則有根本，譬如樹木。須先有個根本，然后培養能成合抱之木。若無根本，又培養個甚?”那么，在為學上也“必以圣人為之則，志在天下，以宰相事業自期”，非不如此，無法得到修為脫俗的真精神。而且志氣要長久，不能間斷、停息，否則為學工夫就會間斷、功虧一簣。因為工夫與立志之間相輔相成、互為標尺，因此，梁啟超還把志分為凡人之志與圣人之志，使人明了什么樣的“志”才能與工夫更好地匹配。他強調立出的“志”不能低俗無價值，應當志存高遠。否則，“凡工夫有問，只是志未立得起。然志不是凡志，須是必為圣人之志，若不是必為圣人之志，亦不是立志”。只有此學、此志是自己發大愿的心，真真切切肯于進取，才會日進而不自知。這種進取心，在梁啟超看來正是修身能人正軌、漸入佳境的表現。第二，修身時耐得住清苦、安于寂寞，如顏子在陋巷中簞瓢屢空也不改其樂的勁骨風尚，學會在精神境界里徜徉自得其樂。對此，他非常贊同劉蕺山的觀點：“心得樂而行惟苦。學問中人，無不從苦處打出。”第三，不論學習還是修身都要有側重點。若凡事無中心主線，則會終日碌碌無為，更不會知道修身從何處下手、用功。要時刻記得自己的主題即中心重點事件，不違本來初衷，否則雖然誠懇真切地立志，卻在不知不覺間走向迷途，這是當下人的通病。在這一點上梁啟超重新解釋了王陽明的見解：“池面浮萍，隨開隨蔽，未論江海，但在活水，浮萍即不能蔽。何者?活水有源，池水無源，有源者由己，無源者從物。”第四，自我修養完善的工夫，包括存養、省察和克制，三者并存而統一。存養至大至剛的浩然之氣，每日深刻省察自己的言行，克制住不合理的欲望，才能恢復人原初的良知。最后，梁啟超歸納出理論要回到實踐中，即盡量去應用善(道德)。因為同時代很多人持有道德無用論已很久、很普遍，另外一些人雖具有道德修養卻沒有踐履，梁啟超也視其為不善而無用。梁啟超認為人多把講學之人普遍視為迂腐，卻不知真才是從講學中得來，縱使知道，世人也多重用人的才華，不論及人的心術。殊不知才華利己卻不能利他不算成功，只有心術純正，且具有才華的人才是可用之才。梁啟超認為用人才的秘訣正在于此，因此用人、評價人首先要看一個人的品德，而不是看他單一的學識。第五，要循序漸進。梁啟超說：“求學譬如登樓，不經初級，而欲飛升絕頂，未有不中途挫跌者。”主觀世界的道德建構更是如此，應該由淺入深、由簡單到復雜、由低級至高級，不能一蹴而就。此外，梁啟超在人的主觀世界里的思想建構方法并不是完全忽略科學智識的培養方法，反倒使兩者交相輝映。比如，他在論證美術與科學的關系時，承認現代文化的根底是科學，然而“美術所能產生科學，全從‘真美合一’的觀念發生出來”。之所以這樣說，梁啟超認為美術是對自然的觀察和再觀察，“熱心和冷腦相結合是創造第一流藝術品的主要條件”，換個角度看，這些又是科學成立的主要條件。可以看出，梁啟超已經深諳了人格里面所必備的藝術情操與科學實證在方法境界上的相通性。

總之，梁啟超對于成人精神境界的道德提升，不論是對其主觀世界培養的方法、原則、過程，還是對其培養方法理論的論證，都突顯出自己別具匠心的價值旨趣，其一套完整的前論、本論、結論的理論體系，對于德育的歷史性內涵來說具有很強的穩定性、獨立性、連續性和超時代性。梁啟超的德育思想遵循心學的主體能動性方法，既符合中國文化觀念求靜的主導意向，又符合道德拆分、建構、完善和發展的歷史承繼性。梁啟超代表了一代維新派思想家的共同理想追求和教育愿望，盡管由于東西方社會的不同語境使他的道德建構呈現出政治化傾向而缺少經濟關懷，但是中國近代社會政治制度的落后、軍事政局等動蕩的獨特歷史背景又使他對國民主觀世界的道德建構表現出合理性和完善性，學術并不脫離政治的思想對于當代道德建設也不無裨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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