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是大學教授,但錢理群先生與中學語文教學的緣分卻很深。他做過中學語文教師;從北大退休后,到中學開過魯迅作品選修課;他跟很多中學語文老師有很深的交往。他說:“大學與中學的溝通、學術界與教育界的溝通,本來就是五四新文化的一個傳統。”他高度評價他給中學生上課的收獲,中學生對魯迅作品的想象和理解,常常讓他精神振奮。他說:“中學將永遠是我以及我們每一個人的精神家園。”他怎樣看待中學魯迅作品教學?他對中學魯迅作品教學有什么具體建議?帶著這些語文老師們普遍關心的問題,我們采訪了錢先生。找到作品與孩子生命之間的聯系
記者:語文教師沒有像您這么深的專業素養,他們教魯迅的作品,有沒有一個可以把握的大致原則?
錢理群:根據我的經驗,教魯迅的作品關鍵就是要找到魯迅和孩子生命之間內在的一個溝通點,把這個點找到了,整個教學就活了。找不到點,始終是隔膜。怎樣在魯迅和學生之間找到一個生命的共同點,或者是生命的通道呢?為什么學生多少有點拒斥魯迅?我覺得有個主要的原因,就是對現在的孩子來說,魯迅是在遠處,在高處,在深不可測處,這樣他們會覺得,魯迅太遠、太高、太深了,而且不可測。讓魯迅走近孩子,讓魯迅走向孩子,真正成為孩子對話的對象,這就是中學語文教師的責任。
記者:當您面對中學生講魯迅作品的時候,是如何開始的?
錢理群:我去中學給孩子講魯迅的時候,遇到的一個難題,也是我必須解決的問題,就是我該從哪里開始講起?現在回過頭來想,我們必須對學生所處的人生階段、對學生的生命和他們所遇到的問題有所了解。另外,對魯迅的生命也要有一個了解。在我看來,魯迅教學能不能成功的關鍵,是能不能找到魯迅作品與孩子的生活經驗或生命要求之間的聯系。
所以我的魯迅作品第一講找了這樣一個命題:“父親與兒子”。我選擇了魯迅關于父親的兩個作品—《五猖會》和《父親的病》,還有雜文《我們現在怎樣做父親》。另外,我把魯迅書信中凡是談到海嬰的地方,集中變成一篇文章,叫做“魯迅筆下的海嬰”。同時選擇許廣平對魯迅關心孩子的描寫,以及海嬰回應魯迅的文章,把這些組成一個單元。
記者:為什么選擇父親和兒子作為切入口呢?
錢理群:我是基于兩種分析。第一,我們的孩子,特別是高中學生,到了高二或高三的時候,正處在人生的轉折點,要開始告別童年。這時候孩子常常有逆反心理,最容易和家長發生矛盾,特別是容易和父親發生沖突。有叛逆心理,如何和父親相處,如何看待父親,是這時候孩子生命中的難題,這是對孩子的理解。另一個是對魯迅的理解。魯迅有一個基本的命題,人即是人之子,開始人之子,然后人之父。而如何做人之子,和如何做人之父,是魯迅一生中遇到的最大問題。他小時候就遇到過,他怎么和他父親相處,怎么做人之子。他大了,有了孩子,怎么做人之父。而對魯迅來說,做人之子和人之父,不僅是父母、子女的關系問題,魯迅要把父母對孩子無私的感情,擴大到其他方面。所以,魯迅把自己定義為意識的中間物。他自己定位的目的,是要肩住“黑暗的閘門”讓年輕人走到光明的地方去,這跟魯迅的人生選擇是聯系在一起的。也就是說,人之子和人之父這個命題,既是魯迅的基本命題,是魯迅思想的核心,同時又是高中階段中學生生命的命題,你找到這個命題,從這里切入,就很能打動孩子。
既講內容,也講寫法
記者:魯迅的很多作品都是課堂上必講的,請您給我們的讀者提一些具體的教學建議,比如《祝福》,該怎么講。
錢理群:從表面看,祥林嫂的故事離孩子的距離很遠。有人主張把《祝福》這篇小說從教材中取消,我是不同意取消的。但問題是,你怎么去講,怎么在祥林嫂的故事和孩子的生活經驗之間找到一個契合點?我建議教師把祥林嫂定位為一個不幸的人。那么在讓孩子了解了基本情節之關于不幸的人的文章。同時還要講,魯迅是怎么寫的,魯迅寫作的技巧方法是怎樣的。 這樣就抓住了魯迅和孩子生活之間的聯系。
記者:還有一篇教材里很經典的魯迅小說《孔乙己》,您覺得教師該怎么分析這篇小說?
錢理群:可以把敘事學的一些概念引進來。教師可以問學生這個故事可以由幾種人來講?學生就會說,第一,孔乙己自己講;第二,可以選擇酒客來講;第三,可以選擇掌柜老板講;第四,就是選擇魯迅講。魯迅為什么選擇小伙計來做故事的敘述者?他有他的意義。他的意義就在于,小伙計是一個旁觀者,他不是故事的參與者,他是旁觀者。
這是魯迅一貫的主題,他更關心人們如何看待孔乙己,如何看待孔乙己的不幸。整個小說實際上有多個層次,看和被看的都呈現出來。首先是酒客、酒店老板怎么看孔乙己,這是第一層看;第二層,小伙計怎樣看,酒客、掌柜怎樣看孔乙己,這又構成看的一個關系。其實背后還有一個,即魯迅怎么看孔乙己。它有三層看和被看的關系。孔乙己的敘述者——小伙計,在開始的時候是客觀的,但后來隨著情節的發展,他不客觀了,他慢慢地也跟周圍的人一樣看待孔乙己了,所以,當孔乙己問茴香豆的茴字怎么寫的時候,他態度冷漠。這一點可以講得更深:連小伙計這樣單純、純潔的孩子,最后也成了看客。我覺得這樣講,比我們現在這種講法可能更有特色。抓住神來之筆
記者:那么該如何教《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這樣的散文呢?
錢理群:《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這篇文章到底抓什么?我介紹一個經驗,也是我對魯迅的理解。魯迅這個作家,是非常具有創造力的一個作家,所以他的作品當中常常有神來之筆,銜接非常快、非常特別,而且他自己以后再寫文章,也不會這么寫了。但是你會覺得非常精彩,所以教魯迅作品要抓住神來之筆。
《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里面,他的神來之筆是什么呢?整個文章的結構很清楚,前半部分講百草園,后半部分講三味書屋。在講完百草園要講三味書屋時,有一段插敘,正是文章的高潮:“我將不能常到百草園了。Ade,我的蟋蟀們!Ade,我的覆盆子們和木蓮們!”這完全是神來之筆,沒見有人這么寫過,而且魯迅再也沒有寫過,就這么一次。這是非常值得琢磨的幾個字,“蟋蟀們”“覆盆子們”“木蓮們”,什后,可以跟孩子討論兩個問題。第一個問題,祥林嫂的不幸在哪里?第二個問題,魯迅怎樣寫出她的不幸。我們講語文不能只講內容不講寫。可以引導學生細讀其中一段。我建議細讀祥林嫂向別人傾訴她的不幸,即講阿毛故事的時候,周圍人的反應那一部分。抓住關鍵語言,引導孩子討論三個關鍵詞:聽故事、滿足、議論。這意味著什么呢?對祥林嫂來說,喪子之痛是很不幸的事情。但別人來聽故事,不是同情她,而是因為活得太無聊了,來尋求刺激。祥林嫂的不幸成了別人議論的材料,她的不幸成為別人的娛樂故事;聽故事的人把祥林嫂的不幸娛樂化了,滿足了自己尋求刺激的要求。教師可以因勢利導,告訴學生這就是祥林嫂的最大不幸。這時候我建議老師緊接著再提一個問題,讓學生回去后思考:在你的周圍有沒有不幸的人?你了解他們的不幸嗎?你怎么看待這些不幸的人?你是漠視他呢,還是也在嘲笑他,也把他的不幸當做娛樂?或者你根本感覺不到有不幸的人,那就去做調查。寫一篇么意思?學生讀著一定很奇怪,這一句話完全能調動學生閱讀的積極性,因為這個太怪了。首先“們”是什么意思,魯迅把他們看成朋友一樣,就是“我的朋友們”。Ade,怎么把德語用進來?這個很難懂。我原來鉆研教學的時候,就一直在琢磨:這是怎么回事,這不是假的嗎,他怎么弄一個德語來,是什么意思?后來一想,其實我們懂了點英文的時候,有時候情急之下就冒出英語來。現在孩子都學英語,你這么講他能懂。本來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讀書是正常的事情,就好像學生從幼兒園上小學一樣,他怎么那么依戀百草園?對百草園像朋友一樣,而且那么緊張,都叫出來了,那么樣的一個情緒,是怎么回事啊?課從這里講,就馬上調動起學生閱讀的積極性來了。記者:教師在上課前一般都會做充分的準備,形成教案。我們知道,魯迅文本的內容具有高度的開放性、豐富性和復雜性,那么在理解上也必然是多樣的。教師該如何對待課堂上學生獨特的閱讀感受?
錢理群:教師一定要尊重學生的感受。要從學生感受出發,來加以示范和引導。我們老師讀魯迅,有一種讀法、一種角度,也有一套讀魯迅作品的感受和概念體系。但是孩子第一次讀魯迅的時候,一定也有他自己獨特的感受。這個感受和老師的感受不一定完全一致。而我們老師常常是只把自己的感受灌輸給學生,而沒有從學生的立場出發,去考慮學生的感受。當然,我們教學生是有目的的,老師必然有主觀的要求,這是教學必須有的。但是怎么在教學要求、教學目的和孩子的感受之間找到一個契合點,或者怎么從孩子的感受出發,這是一個很大的問題。我們常常把孩子看成被動的接受體,而忽略了他們的感受。青少年讀魯迅有自己的理解邏輯和理解方式,我們常常忽略了這一點。
有所講,有所不講
記者:語文老師該怎樣引導學生正確對待魯迅作品中的所謂錯別字和語法不規范現象?錢理群:魯迅的語言有其典范的一面,是我們學習的范本,但是,魯迅也有其反規范的一面。很多學生對魯迅作品的反應有兩點,一是說魯迅的文章難懂,二是說魯迅的文章不通。有一個中學生就曾經對我說,魯迅的作品都不通。我就布置他回去調查,把他認為不通或者寫錯別字的地方找出來,然后去找找造成不通或者錯別字的原因是什么。這個學生完成得很認真。最后,他得出了結論:錯別字,是因為當時社會的用字跟現在不同。這個學生就體會到一點:中國的語言文字有穩定性,也有變化、有流動性,不同時代用字用詞習慣會不同。今天我們來讀魯迅,就會發現很多字詞跟現在的用法不一樣。這個學生還發現,魯迅作品中的很多“不通”是他故意造成的,是出于特殊表達的需要,他運用語言的目的是更好地表達自己的意思。當他處于表達自己特殊意思的需要的時候,他就不受語法規則的限制。語言的問題,是既規范又不規范的。中學老師常常犯一個毛病,把規范絕對化。語文教學的主要任務是教學規范語言,但是語文老師,尤其是高中的語文老師,應當告訴學生,語言既規范又不規范,寫文章既有法又無法。當然首先要給學生講語言的規范,但同時也要適當地、有分寸地鼓勵學生打破規范,不要用規范束縛孩子。文章要有法則,但如果創新,常常要突破法則。語言的發展是在規范的基礎上,不斷地打破規范,產生新規范的過程。比如,在當下,網絡上就有大量不規范的語言,語文老師要注意引導學生正確對待,有些新創造的表達方式是會留下來的。還有,魯迅的很多所謂不規范的語言,有時恰好是解讀作品的鑰匙。譬如在《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中有一句話:“連那最末次的相見也已經隔了七八年,其中似乎確鑿只有一些野草;但那時卻是我的樂園。”老師教學時一定要抓住這句話。“相見”這個詞很有意思,人和百草園相見,說明他跟這個園子有特殊的感情,像老朋友一樣。“似乎確鑿”語法上是不通的,是矛盾的。但我們就是要抓住這句話來理解。一方面,“確鑿”只有野草,是實寫,另一方面,“似乎”是說園子里有很多有生命的東西,更多讓孩子向往的東西。抓住“似乎確鑿”這個矛盾,可以幫助孩子理解文章的核心。魯迅經常把相互矛盾的判斷并置,比如《孔乙己》的最后一句話“大約孔乙己已經死了。”“大約”“已經”放在一起也是矛盾的,但卻表達出人們對孔乙己的生死并不關心、孔乙己對人們來說是可有可無的這樣一個情況。這是進入魯迅作品的一個很重要的鑰匙,就看你抓不抓得住。
記者:魯迅作品由于豐富性和開放性,就會有很多東西可講,您覺得語文老師該如何取舍?錢理群:魯迅作品教學,應該刪繁就簡,要有所講,有所不講。這什么意思呢?這里有理念問題,也有方法問題。首先我們要確認一點,魯迅的作品,是一個民族的精神和精華,所以他應該是讀一輩子,常讀常新。中學生讀魯迅,往往是第一次讀,他長大以后,還可能再讀。中學語文老師講魯迅作品的任務是播下一粒種子。什么意思呢?第一,告訴學生我們中國有一個作家叫魯迅,讀一點他的作品,使學生覺得他很親近,很有吸引力,然后使他們覺得自己生命里頭需要魯迅。不可能要求他們對魯迅的東西理解很深,因為魯迅的作品需要一定的生活閱歷、生活經驗才能理解,是需要人生漫漫長途不斷去理解的。中學教育就是為學生建造兩個家園:一個是人一生發展的精神家園,一個是一生發展的漢語家園。讓孩子知道,魯迅在精神家園、漢語家園中占有很重要的位置就行了。
記者:語文教學中有一個詞,叫做“講深講透”,在教魯迅作品的時候,該怎么理解“講深講透”?
錢理群:魯迅作品很豐富,里面有很多引發出去的議論,經常有很多典故,也有很多幽默的東西、扯開來的東西。所以我說魯迅作品是復雜而單純的,深刻而平常的,荒涼而溫馨的。語文教學要有階梯性,魯迅作品教學也是一樣。初中階段主要展現魯迅平常溫暖的一面,到了高中,就要適當講講魯迅深刻的一面。
但是我們給中學生講課的時候,沒有必要把所有東西都講給學生聽。不懂就讓他不懂,該讓他懂的地方你必須讓他懂。該講的地方要講深講透,不該講的不講,必須要強調這個原則。為什么現在的魯迅教學讓學生頭疼,原因是講得太復雜了,什么都講,就什么都沒講清楚。還有一條,有些老師很喜歡魯迅,讀了魯迅很多書,很激動,上課的時候恨不得把他所知道的全部教給學生。他講得滔滔不絕,學生卻是昏昏然,這反而產生副作用。我強調我們教師要有目的地教學,必須根據教學目的,根據學生,決定要講什么。為什么現在課越講越繁瑣?我覺得這是認識上的一個很大的問題。記得我當年做語文教學的時候(幾十年前了),有三個“吃透”,我覺得這三個“吃透”今天還可以用:吃透作品、吃透學生、吃透教材。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