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把你的 悲傷寫出來

翻開劉麗的作文，失望之余不禁有些氣惱，因為兩天前，我剛剛找她談過。當時我問：“為什么不寫自己的事呢？”她低頭不語。再怎么問，她都不回答。于是，我再次鄭重強調：“生活是豐富的，到處都充滿了快樂和美，要注意觀察、體會。”她還是不語。我直截了當：“這兩周‘快樂’主題的作文你都是抄的，下次要用心寫自己快樂的事！”

現在看，她當時的點頭全無效用。我提筆寫評語：“嚼別人嚼過的食物，是不會有滋味的。答應過老師，為什么還要抄？為什么說話不算數？”希望她看了有觸動，但自覺有些嚴厲，于是又加了句：“書寫認真，字跡清楚。”

不料，兩天后的作文卻讓我大跌眼鏡。“字，自然是我寫得好，還用你說！”她在評語后回評：“我就是很快樂！”不過，作文倒不像是抄襲的，寫一條叫“快樂”的小狗，“搖尾巴，會打滾，跟在我身后叫著跑進屋，不停地在我褲子上來回蹭，還舔我的腳，心情好像很快樂。”我起身去教室找她，她不在。我便讓同學轉告讓她去辦公室找我。可直到放學，她也沒來。我決定先寫評語冷處理：“能夠寫身邊的事，不錯，繼續努力！”

豈料，作文交上來后，她的回評更加尖銳：“我的作文本來就不錯。我就是快樂！你不快樂還不讓別人快樂？”看來她對前一次的評語耿耿于懷，必須要找她面談。上課時，我鄭重其事地通知她課后來我辦公室，為了不使她難堪，還叫上了另外兩個同學。可是，別人都來過了，就是不見她的蹤影。放學鈴響，我去教室找她。

“劉麗，老師找你。”她身邊同學早早提醒她。她舉頭四下望，看見我后，立即低頭，卻不離開座位。我叫她，她仍不動，連叫幾次都如此。旁邊同學輕聲說：“老師，她不肯去。”一邊幫我催她：“快去呀！老師在叫你。”可她只顧低頭收拾書包。

連續兩三周，劉麗的生活作文都是寫那條叫“快樂”的小狗，寫小狗打碎了一只碗；嚇壞了生蛋的老母雞；在她的垃圾簍里翻找香蕉皮吃；在她的穿衣鏡前照鏡子；和爸爸“賽跑”；站在她的車簍里充當哨兵；為了護住肉骨頭“咬”了她……最初讀到時的欣喜漸漸在我心里變成了疑惑：劉麗為什么不寫自己的事，而一味只寫小狗？

經了解，我發現九年級一個同學天天放學和她一起走，于是我找到那位同學。她說：“老師，你不要說是我說的，劉麗的媽媽暑假里被車撞死了，你別怪她。”

我的心一下子冷起來，為劉麗，更為自己的疏忽！她的作文里寫到過爸爸、小狗，偶爾也會提到她自己，但是從來沒寫過媽媽。再想想她的作文，小狗“快樂”就是剛離開媽媽的，作文里還反復出現“離開媽媽”這樣的詞句！“她爺爺奶奶呢？”我問。“都不住在一起。她奶奶在外面做保姆。”“那每天劉麗都一個人？”“有時候她爺爺會來看看她。”“誰幫她做飯？”“她晚上多煮一些，早上熱一下，中午在學校吃。”我頓時覺得慚愧，之前竟然還要她寫自己的事來表達快樂和美！

我現在能夠理解劉麗在作文中表達出來的“快樂”，那是一種怎樣的渴望與自尊！她在竭力地保護著自己不再受傷害，同時也封閉著自己。小狗“快樂”其實是劉麗的影子———她在小狗身上找寄托，甚至給它起了這樣的名字，自己卻深深地藏起了傷痛。我可能無法改變劉麗的生活狀況，但不能無視她封閉內心。她也應該說一說她的傷心，甚至在作文里哭一哭。

作文再次交上來，我寫道：“怎么還是寫快樂啊？真羨慕它。它讓老師想起以前養的一條狗，也叫快樂。可一想到那條狗，老師就會想起逝去的外公，他最喜歡它。那一陣子真傷心，我還寫文章訴說了自己的那種傷感。真想和你聊聊我的‘快樂’。”

“真的？”劉麗終于問道，“你的狗也叫‘快樂’？”“是的。”我這樣寫，“不過，它本來不叫快樂，叫小灰，因為我傷心，就給它起了這個名字。其實，老師一直很想念外公，我還把這種悲傷和想念寫成文章讀給同學們聽過。真想讀給你聽聽。”我得耐住性子利用‘生活作文’慢節奏的評閱來和她交流，不能讓敏感的她意識到什么。我寫道：“大家都來安慰我，那個時候我書寫著自己的悲傷，在安慰和鼓勵中我獲得了堅強。”

連續幾次，劉麗都沒回評，只有我絮絮叨叨，半真半假地說著自己的事。我想：是不是該直接找她說明了？“看到你這么快樂，我真為你高興！”我又寫道。終于，她回評了：“我的狗本來也不叫快樂，叫它快樂也是因為我傷心，我不想寫傷心事。它叫糖糖，不過，那是以前養的，現在沒養，糖糖也沒那么多事。”

連“現在”的狗也是假的，我心里更難過了。我寫道：“但是，我把自己的傷心事寫出來，心里就好受很多，你為什么不寫一寫呢？真實的表達也是最真誠的懷念，更是對親人的尊重。把你的悲傷也寫進作文里吧，老師真想讀到一個真實的你！”

在劉麗下一次交來的作文里，我欣喜地讀到了這樣的文字：

這幾天心情一直不好。

晚上放學回到家，我把書包往床上一扔，便開始“整理心情”———把房間里所有的東西都弄得亂七八糟，然后把窗簾拉上，燈打開，一個人在房間里把它們重新理好、放好。這樣做，我可以不再想眼前的事，換一個心情。

整理書時，有一張照片從書里掉下來，落在地上，我彎腰去拾。照片上有媽媽，那是2008年奧運會時，我用相機幫爸爸媽媽拍的合影。

照片上，媽媽的笑是那么歡快、開心，她充滿笑意的眼睛正注視著我。這時，有種刻骨銘心的悲痛涌上心頭……屋內只有眼淚滴在書頁上的聲音，這種聲音在屋里可以經常聽到……但，沒有哭聲。我知道，媽媽不喜歡。

可是，美麗的東西，我無法讓它留下，有時候，我也無法記憶，記憶里，那些好像成了空白……

和她的“交談”是有效的。“我很抱歉讓你寫‘快樂’的事！寫真實的生活，你的作文多好！寫出來，心里會舒暢一些，因為這是最真摯的懷念。”我寫道，“悲傷中，我能感受到大家對我的關愛，也能感覺到家人一樣需要我的安慰。我想一定也會有許多人關心你，希望得到你的關心，不能讓他們失望！”幾天后，我讀到了這篇短文：

我病了，姥姥知道了，立即拖著老邁的身子，焦急地來看我。

姥姥一見到我，便開始不停地噓寒問暖，嘮叨不止，雙手也不停交叉揉搓著。我想她心中對我一定是很關心的。

姥姥也許不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但是她此時已經是我生命里無法缺少的角色，我不知道此時身邊誰還會這么關心我。

看著掛點滴的鹽水瓶，我不禁流下了眼淚，當我失去了身邊最為重要的人，我又得到了許多人的關心。有姥姥，有老師，有同學……外地的爸爸你可以放心，我真的很快樂。

我想劉麗此時應該是真的快樂，因為這是她在不逃避悲傷、不自我封閉的情況下從自己的生活瑣事中感受到的，這種快樂是真實的。面對面的交談應該不會難以實現了。

“每一個人都是幸運兒，即便在不幸中都會發現還有那么多人關愛自己！”我寫道，“能讓更多的人讀你的作文嗎？讀你的堅強、自信、快樂！”

幾周后，《好家長》雜志刊登了劉麗的這兩篇文章。作文點評課上，劉麗端正地坐著，高高地抬起頭。

同學，如果你有傷心、郁悶、煩惱的事情，請把它們寫進作文里，讓你的心情早日好起來！

見習編輯 荊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