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人生中經歷過四次高考,三次是我本人親歷的,一次是我兒子的。我至今還經常做這樣的噩夢:考場!卷子! 考題!緊張!發(fā)抖!我一抖,就被老婆推醒了。她就習慣地問,你是不是又在做高考的夢?我總是長嘆一聲算是肯定。
1980年,我第一次參加高考,因從小學一年級起就偏科,數(shù)學只考了9分,當然沒考取。和我一起參加高考的代課教師也沒考上,他曾教過我初中語文,于是,我就沒怎么難過。當年秋天,父親動員我去參軍。到醫(yī)院體檢,因發(fā)育晚、個子太矮,我的身高和體重都不達標。當兵跳“農門”的路走不通,只好死心塌地在補習班死記硬背。
1981年再考,數(shù)學還是太差,考了三十來分。母親看我悶在家?guī)滋於疾徽f話,就好心安慰我:考得不好也沒事的,讓你爸去買把斧頭,你就跟著你表哥學做木匠吧。我惡狠狠地對母親說:你買回來我就扔到井里去!我不服氣,再到縣城的海安中學補習班報名。唉,說了誰都不會信——我長到18歲了,因為到縣城補習,才平生第一次坐上公共汽車,而且沒有座位,是站著的。
我這一輩子絕對不會忘記我的恩人——數(shù)學老師于海潛先生。于老師看了我的高考成績單后,主動把我領到他家,耐心開導我:“其他課你只要保持現(xiàn)有水平就行,必須主攻數(shù)學。其實,數(shù)學并不難學,只要多做練習,舉一反三,就能打開思路。”于老師在課外經常輔導我,每天給我布置雙份作業(yè)并認真批改,耐心給我講怎么解題。1982年高考,我總共考了426分,其中數(shù)學居然考了72分!
今生今世難忘1982年高考第一天的故事:我從借宿的地方低著頭,心事重重地步行到縣城的中楹橋時,突然看見橋北的一棵樹下,父親正蹲在樹蔭里抽煙。他是起大早從幾十里外騎車趕到縣城的。我當時很不懂事,沉著臉責問他:“我考試,你來做什么!”他也不惱,解釋說:“正好生產隊要買賬本(父親當時是生產隊的會計),我順便來看看你的。”二十多年后,我已經調到南京工作多年了,我兒子在老家的海安中學要參加高考,考前打電話征求兒子的意見,我是否回去陪他高考?這家伙居然和我當年責問父親時一模一樣的口氣:“我考試,要你回來做什么!”我握著電話,眼淚立即滾了下來——我當時絕對不是生兒子的氣,而是一下子回想起自己當年對父親的無情與無禮。可憐天下父母心啊!
兒子讀高三期間,我的“高考焦慮”遠遠超過了他。我經常在夜里做夢,每次在夢中,兒子都只能考兩百來分。我那個急哦,一急,醒了!一天深夜,我和老婆居然做了相同的夢:兒子沒考上大學!兩個人醒后,差點就要抱頭痛哭。做了這個夢之后,老婆下定決心向領導請了假,回老家伺候兒子讀書。我調到南京工作之后,就將兒子一個人扔在海安。海安高級中學的教學管理極其嚴格,校長又是我的老友,我早就拜托他嚴加管教犬子。這就更害苦了兒子,一次在和我通電話時,兒子哀哀地說:“爸,我不想學了,這樣子讀書真是太苦太苦,還不如死掉算了!”我只好硬著心腸對他連哄帶騙:“兒子啊,全國成千上萬的學生和你一樣!只有拼命讀書,才能考上大學。要是考不上大學,你這個男人豈不太窩囊?”兒子在電話那頭低聲抽泣著,我則在這邊抹眼淚。
兒子參加高考體檢時,已經十八歲,身高一米七幾,體重卻不到110斤。那是2005年的事情,如今寫到這里,我依然很難過,很內疚!但在自責之余,我又能抱怨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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