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誠信領導理論看中國情境下的誠信教育

【內容提要】在西方領導理論中，誠信領導既不同于魅力型領導，也不同變革型領導，他強調領導者領導過程中要誠信守信、言行一致、表里如一、誠懇負責，這是實現組織目標的保障。現代社會，誠信越來越成為稀缺資源，如何適合中國情境，探索一條誠信教育的新路子，是一個亟待解決的現實難題。

【關鍵詞】誠信 誠信領導 誠信教育

【作者簡介】于洪生，中國浦東干部學院教授。

近年來，西方興起了一種誠信領導理論（authentic leadership），這一理論為我們思考當今社會的誠信危機，改善領導者和公眾之間的關系，以及如何進行誠信教育提供了值得借鑒的思路。

一、西方的誠信領導理論

西方學者Luthans和Avolio將誠信領導定義為：“一種產生于積極的心理能力和得到高度開發的組織情境的過程。這種過程能夠激發領導者和下屬采取更多的自我認識和自我調節的積極行為，從而實現積極的自我發展（2003）。”這個定義涉及領導者內在心理、領導者影響下屬的過程，以及組織情境等多個層面。首先，誠信領導起源于領導者的積極心理能力；其次，誠信領導的結果是領導者和下屬自我認識和自我調節的積極行為。誠信領導的研究者提出誠信領導有四個維度：①自我意識，指一個人對自己的性格、價值觀、動機及情緒等的認知程度；②信息無偏處理，指個人在處理與個人相關信息的過程中不否認、不扭曲、不夸大、不忽視私人知識（private knowledge）、內在經驗（internal experience）及外部評價信息；③誠信行為，指人們的行為與其真實自我相一致，即個人行為與個人的價值觀、偏好及需要相一致；④誠信關系導向，指在人際關系中重視并竭力尋求公開和信任。從這一理論研究的范圍來看，包括四層含義：其一，誠信領導反映出領導者與其追隨者之間互動的誠信關系；其二，自我意識、內化道德觀（包括自我調節過程）、信息平衡處理以及關系透明是誠信領導的核心成分；其三，積極的心理能力與積極的倫理環境可以促進誠信領導的開發，但它們并不是誠信領導概念的固有成分，當然，不否定相互間有關聯性；其四，對于領導者及其追隨者來說，開發誠信領導具有重要意義。

研究者提出了誠信領導具有的基本特征。一是不偽裝自己，誠信領導者不會僅僅因為身處領導之位，而刻意發展出一種領導者的形象或面具，履行領導角色完全是誠信領導者的自我表達行為，而不是在遵從他人或社會的期望。二是理念與使命，誠信領導者承擔領導的職責或從事領導活動不是為了地位、榮譽或其他形式的個人回報，而是出于一種信念，即為了實現組織的理想或使命。三是原創者而非拷貝者，也就是說，盡管誠信領導者的價值觀、信念、理想或使命在內容方面可能與其他領導者或下屬相似，但他們之所以具有這些價值觀和信念，并不是一種模仿的結果，而是因為自己的親身經歷證明它們是正確的。四是以價值觀和信念為基礎，誠信領導者言與行一致，他們的所作所為與其信念一致，他們的行為不是為了取悅他人、博取聲望，也不是出于某些個人的或狹隘的政治興趣。誠信領導者的重要性在于，通過建立領導者與被領導者之間相互信任的關系而取得領導績效。

誠信領導不同于變革型領導，后者一般被描述為樂觀、充滿希望、發展導向及品德高尚的，雖然這些也是誠信領導者的表現，但誠信領導具有其獨特性，即高度的自我感。誠信領導理論非常關注領導者和下屬的自我意識、自我調節和積極心理能力，以及積極組織氣氛的調節作用。他們通過行動而非言語向他人傳達原則、價值觀和道德規范等。當然，變革型領導者也可能具有高度的自我感，但他們主要是通過強有力的積極愿景、智力激發思想、提升下屬的需要和目的感而對組織進行變革。

誠信領導也不同于魅力型領導。魅力型領導并不關注領導者和下屬的自我意識及自我調節，而是特別關注說明領導者行為和下屬自我概念轉換的動機機制，以使下屬認同和內化領導者的價值觀。但這一過程中領導者自我意識和自我調節的作用未得到充分的探討。誠信領導者更多地是靠自己的品質、楷模作用和奉獻影響下屬的價值觀和道德觀，而不是靠鼓舞人心的吸引力、生動的陳述或其他形式的印象管理。

二、誠信領導的中國情景

誠信是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孔子說：“民無信不立。”（《論語·顏淵》）就誠信而言，誠的基本含義是真，真心真意、實事求是；信的基本含義為誠實、不疑、不欺，與誠意思相同。《說文解字》里說：“信，誠也，從人言。”當然，兩者之間有不同，誠主要針對自身而言，而信則針對他人而言。誠指自身要真實，信是指他人對自身的信任。誠信的完整含義應是己誠他信，自身誠實是取得他人信任的前提和基礎。

關于誠信的功能及其現代價值，學術界已有較深刻的認識。在個人的層面上，誠信是一個人道德的基礎，是每個人立德修身之本，也是人之為人的最重要品德。在社會的層面上，誠信不僅是社會賴以生存和發展的必要條件，而且是社會有序、有效的重要標志；誠信是社會的基本道德要求和交往準則。在經濟層面上，誠信是有序的市場經濟最基本的道德規范要求，是市場成熟的標志，它在經濟運轉中有著重要的倫理價值和經濟價值。在政治層面上，誠信是民主社會、法治社會的內在要求，是實現政治文明的前提條件。誠信從道德的層面上升到法律的層面，其精神滲透于法律法規之中，這本身就是社會的發展與進步的表現。

在西方文化和文獻中，較少有“誠信”合一的概念，在英文中沒有與“誠”相對應的單詞，更多看到和使用的是包含著“信”的各種概念，如信用、信任等。這也許是語言差異及翻譯的困難所致，但西方語境中，相對于“誠”而言，“信”的作用更為突出，“信”的使用頻率更高。這從某種程度上說明，信并不非以誠為前提和根據。西方對“信”的規定并非像中國這樣，非去追索“信”以“誠”為前提，而是把“信”的根基奠定在契約觀念上。在西方，從原始契約觀念一直到當代的契約理論，契約論傳統源遠流長，從未間斷。“信”（信用、信任等）完全可以以這種契約觀念作為依據，它并不需要以“誠”作為前提和依據。

通過上述分析可看出，將“誠信”這個合一的概念放在與西方文化比照的視域中來思考，它更是一個具有中國文化特色的范疇。其特色在于，要追索作為“信”之根基和本體的“誠”的依據。“誠信”是作為道德倫理的范疇，并不包含契約的成分。而“信用”、“信任”等概念則更多地體現了西方文化的特色，即西方文化把“信用”、“信任”建立在契約觀念之上，它不必以具有濃厚道德色彩的“誠”為依據，而是要體現出契約觀念的深刻內涵和基本特征，并最終演變為法律的原則。

三、從誠信領導到誠信教育

目前我國正處于轉軌時期，由于對利益的追求、觀念的多元化及制度的不完善等原因，造成誠信缺失的狀況。有的領導干部，違背為人民服務的諾言，欺騙黨、國家和人民，把人民賦予的權力變成滿足自己私欲的工具，搞貪污腐敗；有的領導為了突出政績，編造有利于自己的統計數字，出現社會上所諷刺的“數字出官，官出數字”的現象；有的領導熱衷于搞小動作、小圈子，當面一套，背后一套，搞暗箱操作，營私舞弊，造成人際關系的不信任；有的領導依仗權勢，不履行合同諾言，打白條久拖不還，干擾正常的市場秩序等。一項民意測驗表明：71%的人認為企業高管層的誠信程度與普通人相比起來，還要低些。

社會上要形成普遍的誠信觀念并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從西方國家的發展史來看，他們經歷了較長的歷史時期。比如，在商業誠信原則的確立上，西方主要發達國家付出了數百年的努力，大體上經歷這樣的過程：商業活動發展并產生誠信訴求——私人財產權的初步建立——保護私人財產權的封建王權政治的建立——更強有力保護私人財產權的民主政治的建立——信用商業原則的最終建立。誠信建設任重而道遠，要使領導者普遍養成誠信領導作風也并非一日之功。不過，誠信的生活形態是我們必須追求和重建的，而人類誠信生活能否得到恢復，很大程度上取決于領導者的引導。有學者說：“誠信是人的一種社會生活形態，就像魚應當生活在水中一樣，人也就應當生活在誠信的氛圍之中，誠信的生活以及支持這種生活的誠信行為，本來就應當是從屬于人的。”誠信領導對于整個社會建立誠信的制度體系具有重要的作用。加強誠信教育在許多國家都是很重要的工作。

誠信領導倡導領導者努力把誠信要求內化為領導者的責任和信仰，把誠實信用理念培育作為領導者工作中的核心價值觀和慣性行為，最終提高領導者的倫理德性和實踐能力。誠信領導理論告訴我們，僅僅靠誠信制度建設是非常不夠的，還需要從觀念入手。而觀念的作用有待于制度和準則的內化，它需要領導放棄壟斷權力的意愿，遵循并維護有約束力的制度，并在此基礎上把這種意愿轉化為耐心和持久的行為，成為自我身份和思維方式。當制度規范和準則真正地內化為領導者的自我身份時，制度的保障作用就會完成使命、發生效用。因此，領導者要培養良好的權力道德意識，要形成良好的行為選擇方式，從而為社會成員提供學習的典范。

那么，誠信究竟是否可教？或者說是否可以養成？回答是肯定的。因為對社會制度和對人的誠信都是需要經過學習才能形成的。關鍵是，如何進行誠信教育。開展一些以誠信為主題的活動，或者做幾場報告，可以引起人們對誠信問題的關注，但未必能形成人們的誠信觀念與誠信品質。因為進行誠信教育特別是有效的誠信教育不是一件簡單的事。許多問題需要深入思考，比如：當前誠信教育的主客體對象是誰？什么樣的人或組織具有什么資格去教育誰應該誠信？一個人的虛偽性格是如何養成的？誠實的教育為何往往結出虛偽的果實？一個人或群體的誠信觀念和誠信品質的形成是十分復雜的過程，它一方面依托于一個人從小受到的教育；另一方面，一個社會群體與社會組織能否以誠信取信于他人以及民眾，除了個體的誠信素養之外，是否有制度的約束至關重要。

因此，這里，筆者僅重點強調一下進行誠信教育至少應關注制度建設和領導者的榜樣作用兩方面。有效的誠信教育首先應關注社會的制度建設，細心觀察社會中的各種失信現象，很多都是與“名利”相連，追名逐利是社會人的本性，不足為怪。但“君子愛財，取之有道”，這個“道”，就是人們獲得利益要符合公平公正原則，途徑與方法要合理合情。這是人們獲取利益的“正道”。問題在于，這個“道”是否公正公平，是否合理合情？反思社會各種反誠信的事件，多數存有制度缺陷的因素。為此，改善和健全制度是開展誠信教育的首要方面，這是誠信教育取得成效的根本。

誠信教育的有效性還在于榜樣作用，對于普通百姓來說，更多地關注領導的榜樣作用。領導者要堂堂正正做人，思想境界應更高一些，堅持事業第一、群眾利益第一，有了人生的精神支柱，站得高了，眼界就寬了，心胸就開闊了，對個人的名利待遇等，就能正確對待。只有這樣，人生才有意義，生活才充實。毛澤東要求共產黨員要學習白求恩同志毫無自私自利之心的精神，做“一個高尚的人，一個純粹的人，一個有道德的人，一個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一個有益于人民的人”。今天，社會環境發生了變化，毛澤東的教誨仍有現實性。領導者應自重、自省、自警、自勵，在各方面以身作則，樹立好的榜樣。要求別人做的，自己首先做到；禁止別人做的，自己堅決不做。有些事情群眾能做，領導者不能做。身教重于言教。不能搞“兩張皮”，對別人要求高，而對自己要求低。領導者的道德情操和人格力量對全社會有著重要的示范作用。

誠信是人之為人的基本特征，人人都需要誠信。只要人人都恪守誠信，都遵從誠信的原則為人處事，我們這個社會就會更加美好。我們要堅持誠信教育是可能的，也是必須的，當然，要取得實實在在的效果，需要考慮應對前面所提到的一系列難題。如若回避問題，那么，結果很簡單：以虛偽去教育誠實，結出的只能是虛偽的果實。

責任編輯：周振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