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末民初刻銅墨盒乃京城之名物,當時上至達官貴人,下至鄉野學子,蓋涉文字者莫不用之。遺存的精美絕倫刻銅墨盒,不僅歷史文化厚重,而且藝術內涵豐富,在我國浩如煙海的文物中,堪稱不可忽視的瑰寶。
刻銅墨盒最遲始于清中期,而盛極于清末民初。自清同光陳寅生開創在素面銅墨盒上鐫刻詩文書畫后,就給枯燥、呆板的銅墨盒賦予了藝術與生命,從而使銅墨盒嬗變成既是物質的,又是精神的。于是盈寸之間,氣象萬千,常集詩書畫印刻多種藝術于一體而成為文房雅玩。當年一方書畫藝術與鐫刻技藝俱佳的刻銅墨盒,往往是達官政要、文人墨客競相追捧和尋覓的珍寵。有記載,從民國以來,像魯迅、周作人兄弟等書畫名家,經常到京城琉璃廠去選購刻銅墨盒,或自用或送人,蓋因小巧刻銅墨盒的背后,積淀著精湛的手工技藝和深厚的文化底蘊!
刻銅墨盒在中國有100余年歷史,雖時間不長,然滄海遺珠,熠熠閃光。當時人們在交往及活動中將刻銅墨盒作為饋贈、紀念與獎品的情景仍依稀難忘。而《北京繁昌記》中則把“北京刻銅墨盒”、“南昌象眼竹細工”、“湖南刺繡”并稱為中國三大名物的記載將永存歸檔。那么上品的清末民初刻銅墨盒是怎樣刻制的呢?從筆者收藏的三方墨盒來看大體有三種情形:
一是匠人自寫自畫自刻。如清同光刻銅巨擘陳寅生。陳寅生(1830-1908年),字麟炳,北京人,清同治秀才,書畫詩刻樣樣俱佳,楷行草篆無一不精,尤以刻銅為最。他鐫刻之銅墨盒,人稱可與陳曼生壺并傳。圖1為陳寅生《帖臨七言詩》刻銅墨盒,黃銅材質,長8.2厘米,寬5.4厘米,高3.4厘米,底部有“茶綠”款。盒蓋上刻七言詩一首:“碧螺沈浸郁濃香,細字曾摹玉枕藏,坐對晴窗無個事,帖臨大令十三行”。落款“寅生刻”。這首詩的含義與意境吻合了墨盒本身的作用及功能,泡上一杯濃濃香味的碧螺新茶,坐在有陽光的靠窗書桌上,細細品味和揣摩古人字帖,身無其他瑣事,靜心掭墨揮毫……好一幅文人雅士之閑適遣懷圖。墨盒面刻字,筆筆遒勁,字字珠璣,鬼斧神工,削銅為泥,一刀一刻真乃入銅三分,一筆一畫猶勝紙上書法,每每把玩,拍案叫絕,令人如癡如醉,愛不釋手。
二是文人提供畫稿,匠人操刀鐫刻。如民國時期鐫刻圣手張樾臣(1883-1961年),名福蔭,河北河縣人,14歲進京在琉璃廠“益元齋”學藝,宣統二年移寓“名遠閣”專事刻銅,后在琉璃廠開設著名的“同古堂”墨盒鋪。張樾臣是繼陳寅生后的民國刻銅翹楚,刀法精湛,鐫刻如筆,并大量采用名家書畫稿,如齊白石,陳師曾、姚茫父、袁寒云、張大千、陳半丁、董浩如、吳湖帆、陸潤祥、王壽彭、王濤等,因此鐫刻的銅墨盒有較高的藝術性、欣賞性和收藏性。圖2為陳師曾提供繪畫稿,張樾臣親自操刀的《蘭花臨風》刻銅墨盒。民國早期,黃白銅材質,7.2厘米見方,2.9厘米高。盒蓋左側刻蘭草一叢,透逸拔俗,樸茂華滋,蘭葉多而不亂,搖而不弱,蘭花穿插于蘭葉細莖間,婀娜多姿。更喜的是一葉抽出向右披拂而下,極盡野暢而有風神之感。陳師曾乃當時北京畫壇領袖,梅蘭竹菊中以竹蘭為尤。此墨盒上蘭草堪稱蘭花畫稿中之佳品,畫中留白處,題畫詩兩句:“凈幾明窗數升墨,滿天風雨寫離騷”。落款“師曾”并章。刻字風骨軒昂,氣概超逸。詩與畫內容相扣,且意境深邃。兩句詩中不見寫蘭卻寫蘭,不見寫人,卻在寫人,用“數升墨”來明“寫離騷”,陳師曾在贊頌屈原與蘭花高潔的同時,也透露了自己身處渾濁社會,不肯隨波逐流、取悅于人的人格與心志。整個墨盒布局精巧,鐫刻有神,夜闌人靜,賞此珍品,無不心曠神怡,感嘆萬分。
三是文人自寫自畫自刻。如當時北京書畫大家姚茫父。姚茫父(1876-1930年),名華,字重光,貴州貴筑人,光緒進士,早期留學日本,民國后任北京美專校長,書畫印刻無所不能,無所不精,與寅生、樾臣被世人稱為“清末民初刻銅三大家”。圖3為姚茫父《篆刻五印》銅墨盒。民國早期,白銅材質,12.6厘米見方,4.3厘米高,重達960克。上刻五方不同形狀之篆書印章,旁邊均有行書釋文,其中一印“風流儒雅亦吾師”為陽刻,四印“間與仙人埽落花”、“此中有真意”、“血性男子”、“情癡”為陰刻,落款“茫父”并章,詞句新清,含義委婉,構思力辟新天,鐫刻刀法老到。休閑消遣,睹物思幽,叫人心生暖流,別有情趣。
清末民初刻銅墨盒是中華民族文化藝術的結晶。歷經百年輝煌,后由于西風東漸,硬筆興起,才逐漸沉寂淡出。近年來,刻銅墨盒因是民國之前“最后的文玩”,再度為世人鐘情,藏者青睞,它所蘊含的歷史文化和藝術內容,也不斷被人們發現及開掘。目前市場上真品老品難見,新品贗品泛濫。可以預見高雅怡人、玩趣無窮的清末民初之精品刻銅墨盒,他日必定成為珍貴之文物也。(責編:石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