倩庵公瑣事雜談

皋廡吳氏自清康熙至今，已有數百年歷史，世代先賢與收藏都曾有深厚機緣。而我爺爺（吳湖帆先生）所經歷的這段傳奇人生，更使他成為皋廡吳氏歷代先賢之中與書畫收藏機緣最為深厚的一人。在最近幾十年中，國內有關他在收藏與創作方面較為宏觀的介紹已由戴小京、鄭重、顧海音、佘彥焱、江宏、張春記等學者陸續發表。爺爺的日記以及部分重要書畫收藏記，也由上海圖書館著名學者梁穎先生整理完成。在海外方面，當年曾與爺爺共同研究中國古代書畫的德國著名學者孔達女士的學生史明理小姐，用了數年的時間完成了她的著作《WuHufan -A Twentieth Century Art Connoisseur in Shanghai》，這也是目前為止研究爺爺的書畫與收藏最為完整的一部英文書籍。長年身居香港“梅影書屋”的同門前輩董慕節伯伯，更是常年統計整理爺爺最為重要的一手資料，為我們后代將來能夠更進一步了解爺爺的一生作出了極為重要的貢獻。

由于學識與文采的局限，我今天所能訴說的，只能是爺爺收藏中的一些零星碎片。經常靜靜地關注他一生中的點滴，以及他去世之后那段時光，有時更能使我體會到，什么才是收藏的緣分，什么才是收藏的宿命與真心。

一、《蘭花圖》卷流落他鄉

倩庵公早年有一件重要的藏品，之后也成為他后悔的源頭，那就是著名的鄭思肖《蘭花圖卷》。1931年5月29日，爺爺日記中寫道：“得宋鄭所南畫蘭卷于曹友卿手。自鄭元而下，元明題字凡廿一家，若陳基、宋濂、錢逵、姚廣孝、韓奕、都穆、祝允明、徐禎卿、張靈、蔡羽、文徵明等。其尤著者，在明嘉靖時藏蘇州沈潤卿處，潤卿住夏侯橋，見都元敬《寓意篇》。此卷于吾蘇頗有掌故關系，不獨為名跡重也。今從樊云門家所出，余傾囊而得，費數千金，亦平生豪舉，可與宋伯仁《梅花喜神譜》同寶?！逼鋵嵲缭跔敔數摹懊酚皶荨敝?，曾有過另一個齋名——“宋梅鄭蘭之室”，再加上他當時的傾囊豪舉，可見他對這件藏品的重視。只可惜這件收藏，沒有能夠一直陪伴在爺爺身邊。在之后不久，由于種種原因，爺爺將其轉讓給了當時上海的另一位大收藏家龐萊臣先生。又過了幾年，王季遷先生赴美，在美國某富豪家，看到鄭思肖的這幅畫，并寫信告訴了爺爺，他為之懊惱了好久。而在今天的我看來，這件名跡雖然飽受離鄉之苦，但也在冥冥之中躲過了那場殘酷的文化浩劫，這種巧合似乎如受到所南先生的指使一般靈驗，或許這也正是這件作品的宿命。

鄭思肖先生（1241-1318年），字憶南，別號所南。他是南宋末一位很有氣節的愛國詩人和畫家，但也是一位普通的百姓。他目睹奸臣賈似道禍國害民的罪行，沉痛于南宋正處在風雨飄搖的危機中。不久，國土也全部淪喪了。鄭思肖在這期間和以后寫下了大量的詩和檄文，對蒙古人燒殺搶掠南宋人民的罪行予以譴責。他始終堅持作為一介匹夫，關心天下的精神，堅信中國的儒家文化最終會戰勝異族入侵者。鄭思肖把居室題額為“本穴世界”，如將“本”下的“十”字移入“穴”字中間，便成“大宋世界”，以示對宋的忠誠。他將著作《心史》完成后，做了防腐處理并用鐵盒密封，投在蘇州一間寺院的井里，直到近四百年后的明朝末年，才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下被發現，并被當時的人印刷出來，這樣的方式可謂是個奇跡，在中國歷史上采用這種方式流傳的著作，恐怕也就只有這一部了。

鄭思肖先生入元以后，便在江浙之間顛沛流離，寄住在寺院。他善于畫蘭，但從不為權貴畫畫。他畫的蘭花，體現了民族文化薪盡火傳的精神。中華文化經過元、明、清代還能傳承下來，也許可以從鄭思肖先生身上找出答案。

然而，令我們國人為之沮喪的是，如今兩件鄭思肖先生著名的作品，都在海外。一件藏于日本大阪美術館，而另一件便是我爺爺曾經收藏過的這件鄭思《肖蘭花圖卷》，現藏于耶魯大學藝術陳列館。鄭思肖先生的蘭花有露根、無根之說。疏花簡葉，呈蕭散狀，以示他“亡國”的沉痛心情。雖然以鄭先生的個性，無土無根，想必也無所謂往何處漂泊，但是此事對我們所有民族的當事人來說，還是十分沉重的。尤其對于爺爺而言，長久以來，他心中也總有一絲遺憾與愧疚。這就是收藏的遺憾，有時候覆水難收，卻也無能為力。

對于我們來說，也不必留下過多的哀傷，因為流出的一件名跡，不過如同一件衣缽，所南先生所要我們傳承的并不是衣缽，而是他那顆愛國、愛鄉之心。

二、剩山無用兩相望

如果說無根蘭凄美的創作史與無奈的離鄉史給爺爺的收藏經歷增添了些許遺憾，那么黃公望的《富春山居圖》前段“剩山圖”的發現與歸宿，對爺爺來說就可能是較為完美的一件事了。

“剩山圖”與“無用師卷”原為一張作品，清初險被吳洪裕焚燒殉葬，后又被其侄子搶出。后半段“無用師卷”之后流人清宮，并常年被視為“贗品”。當時被定為真跡的“子明卷”，因為深受乾隆喜愛，48年先后在其上題跋、賦詩、題詞50多處，把畫卷上的留白處統統變成了密密麻麻的黑字。“無用師卷”卻以贗品之名得以保全“清白身”。另一方面，經過古董商人吳其貞等人的流轉，1669年，“剩山圖”被清初大收藏家王廷賓重金購得，輯入《三朝寶繪冊》，此后輾轉于各藏家之手，長期湮沒無聞。直到1938年秋的一天，爺爺正臥病于床，“汲古閣”的老板曹友卿隨身帶了一幅剛剛買到的殘卷前來看望爺爺，爺爺看罷便發現這件作品就是《富春山居圖》的前段，當即向他提出購買。曹先生起初不肯轉手，幾番交涉之后，爺爺還是以家中珍藏的青銅重器周敦將其換得。爺爺當時近一個月的大病，也在購藏這件寶物之后，霍然痊愈。他還特地為自己增添了一個齋名——“大癡富春山圖一角人家”。這件作品一直陪伴在爺爺的身邊，直至1956年，在沙孟海先生的促使下，爺爺將他珍藏的《富春山居圖》殘卷“剩山圖”以5000元的價格出售給了當時的浙江省革命文物管理委員會?！笆Ｉ綀D”由此入藏浙江省博物館，成為了“鎮館之寶”。雖然5000元在當時對于這件作品也是個非常低的價格，但爺爺為此卻從沒有表現出任何的不快。

爺爺與“剩山圖”的緣分盡了，但“剩山圖”和“無用師卷”的命運，卻沒有就此終止?！盁o用師卷”與近百萬件故宮文物一起，歷盡艱辛坎坷，行程數萬公里，輾轉運抵南京、四川、貴州……至抗戰結束后，它被運回南京，后又于1948年底，運至臺灣。從此“無用師卷”與“剩山圖”便分離兩地，直至今日。

爺爺在世的時候，曾經完整臨摹過這張《富春山居圖》，畫中既有“剩山圖”也有“無用師卷”，或許在冥冥之中，他也希望有朝一日，這兩張畫能實現團圓。2010年溫總理在回答臺灣記者時，就借這兩張畫作說道：“畫是如此，人何以堪?！蔽抑罓敔斠蚕穸嗌偃A夏同胞一般，盼望著兩岸的早日團圓。相信這兩幅分割了數百年氣息相通的作品，也一定會在不久的將來“破鏡重圓”，完整呈現在世人面前。

三、倫敦展覽故宮行

以上兩件藏品，可以說是爺爺畢生經歷的收藏之中較為特殊的代表，但是無論從繪畫還是收藏眼界來說，對爺爺畢生收藏和書畫水平影響最大的，還是要數1934年在倫敦“中國藝術國際展覽會”開展之前，應故宮邀請而參加的故宮書畫鑒定之行了。這次展覽規?？涨埃湓谠S多方面所遇到的問題更是值得召開的越來越多的“收藏家大會”與會者們引以為鑒。

在爺爺的手稿中寫道：“此次倫敦‘中國藝術國際展覽會’，乃從英國發起，要求中國參加，由駐英郭公使電商。教育部自去年三月應允后，直九月以后始著手辦理。至本年二月，上海方面方加緊工作，乃于兩個月中急就辦之，至四月八日而開幕矣，不可不謂先從容而后勤之功也。此次展覽出品十之七為故宮博物院者，古物陳列所僅居十之二、三耳。原議英國方面要求，本有私家出品，乃因籌備會征求私家出品之規律嚴整，遂引起私家之消極而結果無效，在英國方面定感失望，而中國籌備會方面不知作何感想。其大原因在籌備會之視私家出品人等于銀行界之視存戶，一若居高臨下，處處需聽節制，孰知原理適得其反，易地以處便能了然。故展覽僅有故宮博物院、古物陳列所兩處之物，而私家恐無矣?！笨磥硗夏鄮?，居高臨下在當時便已盛行，今若不改，想必結果亦是如此。

在這次倫敦展覽之前，爺爺初次審查記錄有一百五十五件，其中，蓋“梅景書屋”印以示可以出國者一百件（后有調整）。在爺爺手稿中寫道：“右計唐六，五代十一，宋六十七，元四十五，明十九，共一百四十八件，尚有未寓目者及書件俱不在內。凡宋元書頗有真跡而非銘、銘有特殊佳妙亦不選錄入卷。明代畫真跡更不勝枚舉，非銘心絕品不錄，故所錄甚少，以上十九件皆作者平生絕唱尤規模悉具者也。此余以主觀、客觀雙方兼顧而得，不但非精品不錄入，即精中亦擇其尤精者錄之。清代畫若四王、吳惲、八大、石濤、新羅、冬心輩實宮中所藏殊寥落，偶有真跡亦非神妙杰構，僅王原祁有數本而已，余如蔣廷錫、張宗蒼、董邦達、錢惟城、鄒一桂皆工致有余，半出捉刀，僅郎世寧一家有特殊作品可謂，謂為私家參酌之用，若徐揚、金廷標輩真不值一觀，何論藝術哉，故具不錄。”從展覽作品時代與規模，可見展覽之盛大，對藏品優劣之評價，也可窺爺爺審美之特征。

從這一時期開始，爺爺的繪畫風格也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以他的成名之作《云表奇峰》為代表的第一個青綠山水時期，也正是在目睹了這些國寶級的作品之后形成的。當時在開這個展覽之前，由于國弱夷強，多次的劫難致使許多人質疑展覽的必要性，想必爺爺對于此事定也有所斟酌，但是最終他還是選擇了讓我們民族的文化以敞開的胸懷去迎接世界的矚目。這種氣度與胸懷，能在他這個時期之后的繪畫之中深刻地感受到，這種要求后來也成為了他對我們后代做人要求的重要標準。如今的信息全球化已經頗具規模，許多畫作的圖片在網上便能找到，然而新興文化方向的迷失卻日益嚴重。對我而言，每當想起爺爺這代人在這片土地上曾經做過的這些事情，想起這片土地的歷史和文化，我便能異常清晰地找到自己的位置與方向。

這次故宮之行后，爺爺留下了兩本詳細記錄他所見過的故宮所藏書畫評判觀點的目錄，其篇名分別為《目擊編》和《燭奸錄》，其中詳細闡述了他個人對故宮所藏書畫真偽的看法，可惜至今我也沒有詳細地了解過其中的內容。只知道在此之后，除了他個人繪畫的巨大變化之外，他的鑒賞水準也發生了巨大的改變。另外，在對倫敦展覽甄選工作之余，爺爺還對其他展覽的圖錄做過鑒定，其中最為著名的就是曾在日本展覽的《宋元明清名畫大觀》，他在其中指出了不少偽作，但由于資料不全，我在此也無法復述了。

關于對收藏的認識，爺爺在我記憶留下最深的，并不是對哪件作品真偽的評價，而是他常說的一句話：“收藏不是要對得起真偽，而是要對得起良心。”這句話我當時并不是很懂，直到后來才漸漸明白……

四、湖帆廝守悟真心

有關爺爺對古代書畫的詳細觀點，以及他所收藏的所有書畫，我已經沒有任何的記憶了。平時除了聽爺爺和“梅影書屋”同門前輩們的訴說之外，唯一的線索僅來自于幾本爺爺自己的記錄本。這些記錄本中，模糊地記載著爺爺曾經經手的藏品。粗略翻閱之后，我發現多是些“四王吳惲”或明清書畫名家作品名稱，隨手一翻便能找到數百條記錄。由于平日交流頻繁，冊中不少作品下面寫上了“已售”的字樣，更多的則直接被毛筆劃去，難以辨認。想必這手稿曾是爺爺平日收藏交流的隨手記錄之一?？粗咀由弦粭l條的記錄，我十分驚訝，因為小時候爺爺給我的印象一直是一個非常悠閑的人，沒想到一個隨意的草稿，就已經把他平日工作的忙碌解釋得如此淋漓盡致。

這個行業中，爺爺對收藏包裝材料、格式、題簽、題跋等細節的把握和要求是比較出名的，但是他在某些語言細節上的把握與坦率，則更令我敬佩。

爺爺在教導下一代的問題上，常常都以十分寬松的態度進行。他不希望他的學生都學他，也不要求自己的后代一定要繼承他。而他對自己的要求之嚴，又是極其苛刻的。記得爺爺有一方章，上面的文字是：“先人真跡湖帆嗣守”。我看到之后，當時就有很大的觸動。因為以往看到許多收藏印，上面往往寫著“某某擁有”、“曾在某某處”、“某某家子孫永?！敝惖奈淖帧６@“嗣守”二字，卻是勝出“擁有”之流何止萬千。他完全沒把收藏品作為自己的一種附屬品，完全沒有對作品表現出絲毫的輕視，更是絲毫沒有將任何責任或者寄望推卸給包括我們后代在內的別人。如果要問什么才是對書畫以及對子孫的愛，看完此印上的文字，我幾乎再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解釋。

歲月流逝，爺爺的收藏今都已散落他處，相信如今擁有那些打過“先人真跡湖帆嗣守”這方收藏印的作品藏者，也一定能夠體會爺爺對這件作品的一片苦心。爺爺對書畫的愛，是大愛，相信這種大愛也一定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越發壯大。

五、藝事雜談

有關爺爺富有個人色彩的傳統繪畫方面的成就，眾多學者早就作過深入的闡述，他的畫集從民國開始也一直陸續地出版，想必大家也十分了解。而他生前與金西崖、支慈安、顧景舟等一些工藝大師之間的合作作品，常年卻一直多有耳聞而少見關注。在近兩年火爆的藝術品拍賣中，部分精品由于受到眾多收藏家們的追捧，表現搶眼。今年嘉德拍賣會上，一件爺爺當年與顧景舟先生合作的茶壺成交價超過了1000萬元，這又使學術界以及收藏群體開始對這類雜件產生濃厚的興趣，但愿在不久的將來，也會有相關的書籍以及更多的學術研究，讓這些沉寂多年的精品，與更多藏友進行分享與交流。

另一些曾經有所爭議的作品，就是爺爺晚年以《慶祝我國原子彈爆炸成功》為代表的紅色時期作品，雖然它們未能與爺爺中年的成就并駕，但如今這一時期的作品也越來越被大家所肯定，它們的真實藝術價值也正被逐漸明確。他晚年時期的繪畫，將傳統筆墨與時代精神進行了完美的結合，雖然部分作品表現出了與爺爺中年作品迥然不同的感覺，但是從西方審美還是從一般的傳統定位上，都難以找到衡量的標準。在他去世之后，這種風格還影響了許多后人。

如今回顧整個新中國繪畫史，那些紅色題材的作品都是何等的坦蕩，而爺爺這件常年安放在上海中國畫院的《慶祝我國原子彈爆炸成功》所表達出來的愛國與創作熱情，又是何等清晰耀眼。他晚年這一時期的作品并不多見，由于健康等多種原因，他在完成創作后不久便去世了，這一點多少有些遺憾，但是相信通過廣大專家和藏友更進一步系統地研究和整理，將來一定會在其中找出更多嶄新的內容。

六、尾聲

最近有關“華人藝術”的定義正隨著時代的變化逐漸變寬，像爺爺這樣堅持民族傳統書畫創作的力量正在迅速削弱，而以西歐為主流的外來思想正不斷地改變著我們以及下一代的文化。盡管如此，我依然相信，正如陳寅恪先生在數十年前所說：“竊疑中國自今日以后，即使能忠實輸入北美或東歐之思想，其結局當亦等于玄奘唯識之學，在吾國思想史上，既不能居最高之地位，且亦歸于歇絕者。其真融于思想上自成系統，有所創獲者，必須一方面吸收輸入外來之學說，一方面不忘本民族之地位?！比绻荒堋安煌久褡逯匚弧保幢闶俏{西歐思想，其結果最終定將是徒勞的。

當然，有些方面我們還是需要向西方社會學習的，比如他們在完善自身文化的同時，仍不斷捕捉和研究亞洲、非洲乃至大洋洲的各類藝術文化。雖然我個人并不是收藏界的人，但是我想在中國藏家經濟相對寬裕的今天，適當拓展藏家的視野和對各國文化研究的深度，從藝術人類學等新興角度加以關注，對我們中國文化和收藏界將來的發展，也一定是有利的。

爺爺去世后的幾十年來，他的收藏也沒能很好地集中。我所訴說的這些瑣事，并不能作為了解爺爺的概括依據，只能算是我個人的一些雜感而已。收藏的機緣和宿命是沒有一個人能夠改變的，但爺爺關于收藏的大愛精神，希望能在越來越多的華人藏家心中找到。

（責編：李禹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