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吳之的“黑畫”
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一場歷時十年的“文化大革命”,對文學藝術界來說確是一場空前浩劫,因為任何作品都可以“批判”為“大毒草”,欲加之罪,何患無詞呀!我曾在一篇短篇小說的開頭寫了句:“太陽火猛,曬得路畔的小草都搭拉著腦袋?!奔丛趶V播中招來一頓狂批:“矛頭直指我們心中最紅最紅的紅太陽。是可忍,孰不可忍?一定要把他打翻在地,踏上一萬只腳!”
毛澤東提出發展文藝的方針是:“百花齊放,百家爭鳴?!钡?,經過“文化大革命”的“橫掃”、“大破”,實際情況成了“百花凋零”、“萬馬齊喑”。琴棋書畫是“封建遺毒”,花草蟲魚是“資產階級情調”,都被“革”得尸骨無存。杭州西山公園,原以竹樓、牡丹聞名,1969年我重到西山公園,已變成竹編籬笆上爬著絲瓜、扁豆,花壇里則種著有點顏色的卷心菜。公園猶且如此,作家更是藍墨水干涸,畫家更是毛筆封塵。
1972年,“文化大革命”略為放松,一度出現“解凍”跡象。周恩來總理在北京召見藝術界知名人士。杭州國畫大師吳之參與會見,周總理問吳之:“潘天壽先生有否來?”吳之回答潘已去世(潘于1971年含冤死去,遺詩:“莫嫌籠狹窄,心如天地寬。是非在羅織,自古有沉冤。”)周總理婉惜道:“這是國家一大損失?!?/p>
吳之受到鼓舞,重新執筆,畫出了《籬邊斗大花》(圖10)等作品。誰知,“四人幫”及其嘍,隨時窺測“階級斗爭新動向”,又在1974年掀起“雙批”斗爭?!痘h邊斗大花》被批為“黑畫”,吳之被批為“向無產階級反撲”的“黑畫家”,1977年病逝,至1980年始被平反昭雪。
吳之(1900-1977年),初名士綏,又名溪,浙江浦江人,工詩、文、書、畫,擅長寫意花鳥。1922年考入上海美術專門學校,得吳昌碩、王一亭等名師指點。1925年畢業后至蘇州第一師范等學校任美術教師。1932年與諸聞韻、潘天壽、張書、張振鐸聚會上海,成立畫社,定名“白社”。主張清白為人,且“白”字五筆,表示社員共五人。1944年潘天壽任國立西湖藝專校長,聘吳之為國畫科主任。
一幅《籬邊斗大花》,何以能批為“向無產階級反撲”的“黑畫”呢?說來十分好笑。這幅畫滿菊花、籬笆的畫上,題著:“老鞠(同菊)燦若霞,籬邊斗大花。一九七二年新秋,吳溪老寫于看吳山樓?!边@兩句題菊詩句,原為吳昌碩題畫詩。“籬邊斗大花”,指竹籬笆邊開出了斗一樣大的花朵。“斗”字是量器升斗之斗。慣于顛倒黑白的“批判家”,硬把“斗”字解釋為“斗爭”的“斗”?!拔幕蟾锩薄案铩北M百花,但還留著一種花,那便是向日葵?!翱ǘ涠湎蛱枴?,你要“斗大花”,豈不是要斗倒“向太陽”的“無產階級司令部”了嗎?
其實,“斗爭”的“斗”繁體筆劃很多,簡化字才用“斗”。老一輩書畫家,在草書中多不用簡化字,而用從繁體演變的草體字。試看吳之同樣寫于1973年的《缶道人(吳昌碩)題紅梅詩》草書軸(圖11),“華”、“鐵”、“舊”、“種”、“樹”、“艷”、“擊”、“陽”、“厭”、“園”、“饑”、“驅”等字,都是從繁體演變的草體字,都不用簡化字。
最近,我在金華一個展覽會上看到一幅吳之作于1930年的《籬菊公雞》橫披(圖12),上面題著:“籬(老)鞠燦若霞,籬邊斗大花。英能益壽,根下有丹砂。庚午中秋前一日,寫于蘆子城西隅,以應小云仁兄雅屬。仙華山逸吳士綏并錄老缶句題之?!?/p>
如果1974年的“紅色批判家們”批判吳之《籬邊斗大花》之“黑畫”的論點都能成立,則吳之是一個能知過去未來之事的活神仙,早在1930年就算到要有“文化大革命”,就準備好反攻的“炮彈”了。
書畫如有知愿得好主人
1990年5月9日,我在金華一次書畫展覽會上,看重一幅閔園丁的《雙蘭雙竹圖》,特地站在邊上拍了一張照片(圖13)。
此圖系紙本中堂,左側畫竹兩桿,挺拔毓秀,形神俱備。非慣于畫竹者,達不到這一水平。竹葉落筆犀利,風狂雨驟,片刻而就。復有細枝嫩葉,點綴周邊,顯示無限生機。竹后以淡墨畫一巨石,簡潔老到,形態嶙峋。圖右下方畫蘭兩叢,蘭葉長短不一,疏密有致。作者署名左下角:“閔園丁寫”。
圖右較空,似作者有意留待名家題字,乃有海派前輩蒲華(作英)題詩:“雙蘭雙竹自相親,饒有秋光秀入神。澧水湘波遙在望,汀洲奇石倚嶙峋。蒲華觀即口占小詩?!?/p>
作者閔園丁,名泳翊,字園丁,系朝鮮國貴族。十九世紀末,日寇侵占朝鮮,閔園丁逃亡至上海,以翰墨自娛。書學顏真卿,畫擅蘭竹,筆力雄健。閔園丁的生卒不詳,但題詩的蒲華卒于1911年,即清朝最后一年,可見此圖當作于清末。
蒲華題詩末書“觀即口占小詩”,意為觀畫后即席題詩。開頭,我以為這是閔、蒲兩人一起參加上海書畫社團筆會的合作。查了查資料,蒲華在世時參加過上海的“飛丹閣書畫會”和“豫園書畫善會”,但閔園丁并沒參加過這兩個組織。后查畫史,才知閔園丁名所居為“千尋竹齋”,每于星期日召集上海書畫名家,宴集其間??磥?,這個逃亡貴族還是頗有經濟實力的。
我在1996年5月號《收藏》雜志《老充頭和小名頭》一文中偶而提到:見到過的真跡精品有……“近代朝鮮貴族閔園丁《雙蘭雙竹圖》(上有蒲作英即席題詩)”。過了些日子,一個星期天近中午的時候,突然有個青年人找到我家里來。他沒帶任何東西,只是手里拿著一本刊有拙稿的《收藏》雜志。他說他是從上海特地跑來的,目的是想收藏閔園丁的《雙蘭雙竹圖》。
我問他:“你為什么對閔園丁的《雙蘭雙竹圖》情有獨鐘?”
他說:“我是朝鮮族人?!?/p>
“你準備花多少錢收購這幅畫?”
“一萬元左右吧!”
“你的經濟收入情況怎么樣?”
“夫妻倆月工資四千余元?!保ㄟ@在當時算高工資)
“你只要寫封信來問問就好了,何必老遠跑來呢?”
“現在交通發達,跑一趟也方便?!?/p>
其實,這一趟并不方便。當時,我住在金華環城北路,既不分弄,也無門牌,光在這條路上,他就找了一兩個鐘頭。我為青年人的真誠所感動,告訴他:這畫不是我的,持有人也在上海,我可以為你寫封信,請他將這幅畫讓給你。
后來,這筆交易沒談成,主要是要價過高。再后來,持有人過世了,閔園丁的《雙蘭雙竹圖》也不知歸于何人了?,F在,我連青年人的姓名也記不得了。但這件事情仍深深地印在我的腦子里。一個人很想得到某一幅書畫,結果得不到,未始不是憾事。書畫不會講話,要不然,閔園丁的《雙蘭雙竹圖》能為愛好書畫的朝鮮族人所得,豈非美事?可惜,“駿馬每被癡漢跨,佳人常陪拙夫眠”,好畫不得其所,實屬憾事。
書畫價格的沉浮
荷蘭畫家凡·高(1853-1890年),是個后期印象畫派的代表人物,他的遺作,現在都是天價,但在生前,只以低價賣掉一幅畫。他的生活極為貧困,依靠當小職員的弟弟長期寄錢接濟。最后,他以自殺了卻殘生。
現代畫家黃賓虹(1865-1950年),所畫山水,渾厚華滋,價格越來越高。但在生前,并不被人看好,甚至受人調侃:“遠看像西瓜,近看像蛤蟆。原來是山水,啊呀我的媽!”二十世紀五十年代,黃賓虹寫了幅手卷《論畫》,送給友人章勁宇。章勁宇是章炳麟(太炎)的弟弟,人稱“章瘋子”。章不重視,將《論畫》與我的一位藏友曹天風交換一幅清末小名家崔某的園林手卷。我見過《論畫》,寫在宣紙上,字有指頭大。寫錯的地方,不是添注乙正,而是用紙片另寫一字,輕輕粘在上面,全卷似叮著一只只白色小蝴蝶。他這辦法很好,便于裝裱時工人挖去錯字,補上正字。卷末寫著:“尚有《論書》一篇,待寫就再送請指正?!秉S賓虹生前說過:“我的畫要五十年后才受人欣賞?!笨磥碛凶灾鳎灾械牧恕?/p>
清朝嘉慶年間,書法作品,以成親王永為最貴。永(1752-1823年),是乾隆皇帝的第十一個兒子,封成親王,工書,學歐陽詢,出入羲、獻,臨摹唐宋各家,頗有造詣。嘉慶皇帝命將永作品刻石,親自作序,拓印頒賜王親國戚、封疆大臣。拓本難求,何況真跡!當時的震鈞在《天咫偶聞》里說:“書則最貴成?。ㄓ溃沃募遥ㄌK、黃、米、蔡)最昂,然亦僅倍成邸?!奔矗捎H王的書作價格,相當于宋四家的一半。時過境遷,現在黃庭堅《砥柱銘》的拍賣成交價4.3億元,而成親王永的拍賣價格大概是兩三萬元。
這些事例,說明古今中外的書畫家作品價格,會因時代變遷而升降,乃至幅度大得驚人。我寫這篇短文的契機,是在一本拍賣圖錄上看到一幅清朝周峻的《蘭竹圖》(圖14),標價只有1500元-3000元,頗為打抱不平。周峻,生卒不詳,字云峰,吳(蘇州)人,其畫墨蘭、墨竹,師蔣予檢,出入于鄭思肖、徐渭。他有過一段輝煌的歷史,即:“張之萬撫吳時,考試畫學,拔為第一。”意為:張之萬擔任江蘇巡撫(相當今日省長)時,考試畫學,選拔周峻為第一名。清朝地方官,并無“考試畫學”的任務??梢韵胍?,張之萬這個“風流巡撫”所破格舉辦的“考試畫學”,只是一次繪畫比賽。江蘇為“人文之邦”,畫家如林,周峻能榮獲第一,何等榮耀!當時,他的畫作,定遭熱捧,定獲重價??上r過境遷,如今已淪為三四流畫作的價格了。
我為什么稱張之萬為“風流巡撫”?試看:張之萬(1811-1898年),字子青,直隸(河北)南皮人,道光十七年狀元,任至江蘇巡撫、體仁閣大學士(相國)。精書法(圖15),工山水(圖16),與戴熙有“南戴北張”之稱。身為封疆大臣,精工書畫,別出心裁,考核畫學,怎能不說是“風流巡撫”呢!畫史稱張之萬的山水“用筆綿邈,骨秀神清,為士大夫畫中逸品”。張之萬甄選的周峻的畫風,也是這一路子。試看這幅《蘭竹圖》,構圖平穩,筆墨精工,濃淡映襯,左右開弓,運轉自如,題句“渭水自高君子節,湘江空寄美人思”。落款“戊辰暮春之初,云峰周峻寫意”。書法水平也高。這個戊辰,當是同治七年(1868年)。
其實,在如今的拍賣市場里,不但周峻的作品吃不開,就是張之萬的作品,也吃不開。換句話說,“骨秀神清”的“士大夫畫”都吃不開。封建社會的書畫,或可分“在朝派”、“在野派”?!霸诔伞?,如清朝的“四王”、“六家”;“在野派”,如清朝的“四僧”、“八怪”。新中國成立后,出于當時的政治原因,力挺“在野派”,惡貶“在朝派”。其實,書畫中的不同流派,各有短長,毋須妄加褒貶。收藏書畫,可有自己的審美觀點,不必人云亦云。
欣賞書畫,自己心里應有一桿秤,不為拍賣市場的價格所迷惑,所左右。任憑風浪起,穩坐釣魚船。喜歡張之萬,就收藏張之萬的作品,何必在乎他是狀元、當過巡撫呢!
我為周峻抱不平,可惜我也沒買過周峻的作品,主要是沒有機會!
(未完待續)(責編:唐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