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現代畫家、美術教育家胡汀鷺(1884—1943年),名振,字汀鷺,號公、大濁道人,室名鬧紅精舍,江蘇無錫人。工書畫,擅詩詞,畫善山水、花鳥,兼擅指墨;歷任江蘇省立第三師范、南京美專、上海昌明藝專諸校教職,并于1925年創辦無錫美術??茖W校;當代畫家錢松、陸儼少等均曾受其指授;有題畫詩詞集《畫綴》《汀鷺畫冊》《鬧紅精舍遺稿》等刊印于世。他在二十世紀中國繪畫史、美術教育史中均有一定的地位;他留下的不少繪畫作品至今為人欣賞、借鑒、收藏。為此,筆者重檢二十年前的舊稿(《胡汀鷺傳略》,刊于上海書畫出版社《朵云》季刊1991年第4期),在此就他學畫的淵源、師承和藝能,結合他的一些作品,將其繪畫主要特色做以介紹,以供愛好書畫收藏者參考,并略述他平生的一些交游和收藏逸事,以資當代收藏界談助。
學畫過程和畫藝特色
古人云:“觀畫不獨丹青美,又必知其繪畫人”。即是說欣賞繪畫藝術,必須對作者的生平、從藝過程等有所了解,要做到“知人論藝”。有關胡汀鷺學畫的淵源及其過程,他的同鄉無錫縣立圖書館前館長秦存仁(1880-1956年)曾稱:“胡君汀鷺于繪畫之學,本家學淵源,中年肆力研求,兼工于詩,固深乎性情義理,而明乎詩畫相通之旨者也?!焙→樧杂资軔劾L畫的父親熏陶,早年即愛涂抹,拜父親好友朱遜甫為師學畫。他學習沈周、唐寅,兼及元四家,清人石濤諸大家,加上他兼工詩詞,無所依傍,題畫之句,信手拈來,自成一格。所以稱譽他是位詩畫相通的畫家實非虛譽。
胡汀鷺最早以山水畫著稱。1929年,胡汀鷺印《汀鷺畫冊》,所收作品以大幅山水為多,如:《仙山樓閣圖》《仿石濤山水圖》《高山聽泉圖》《北固山多景樓圖》《西湖靈隱飛來峰圖》等,間有指畫花鳥、仕女圖。當時為畫冊題詩詞的有林琴南、顧鶴逸、吳觀岱等,從中即可見胡汀鷺在當時畫苑中的聲譽了。
在此為便于了解和品賞胡氏山水畫藝的師承、藝能和取尚,特選取他的兩件山水畫作品加以賞析。如由其門人錢松補題的山水畫(圖1),從該圖勾(勒)、斫(即“釘頭皴”,又名小斧劈皴,為各種皴法之祖。唐代畫家李思訓、昭道父子,王維均用此法)的山石框廓,以及樹木、屋舍、人物來看,可見其用筆的堅實,尤其在勾勒的線形中能見到筆勢和筆法,可見他對于傳統山水畫技法運用的嫻熟和功力的深厚。而另一件由陸儼少題識的山水畫(圖2),該圖從繪畫章法結構來看,應該說圖畫本身已完成,僅缺少題寫款項、用印。圖為純水墨畫,用筆一本性情,恣意揮灑;墨色濃淡力主變化,雄渾淋漓;構圖開合有致,畫面氣勢宏大,意境幽邃,實非胸有丘壑者莫屬。再看胡汀鷺《貫華閣圖》(圖3),作品筆墨靈活蒼潤,構圖疏簡、繁密布置妥當。圖中錫、惠二山綿連,峰巒層疊,山勢宏偉,林木蔥郁,古塔樓閣掩映,意境清幽深邃,望之令人意遠。畫格深得董(源)、巨(然)“平淡天真”之三昧。縱觀以上作品,難怪柳亞子《汀鷺〈畫綴〉敘》中稱他有“呼吸性靈,鐘毓騷雅,煙墨塊磊于胸中,江山奔走其腕底”之語,確是有因的。
然而,后來胡氏稱譽畫壇的則是他“渾厚秀逸”的花鳥畫,并為繪畫史論家俞劍華評稱之為二十世紀初傳承明清陳淳、周之冕、陸治、華小寫意畫派的代表之一。在此選取胡汀鷺《四時花鳥草蟲》堂屏(圖4、5、6、7),就其主要特色加以賞析。所作畫屏系小寫意畫法,用筆清脫自在,重在于“寫”;結構力求簡略而自然生動,重在于造“意(境)”。于技法而言,可歸納其主要特點為:一、于“章法”善于“置陣布勢”,即在構成畫面的形象輪廓時,對色彩、墨色、濃淡、疏密、虛實、上下、俯仰、動靜以及題字、印章等都能以“成竹在胸”通盤籌劃,做到隨宜所適又恰到好處。以圖4為例:所作柳的枝干分為上下,垂柳綠葉點點,穿插于桃紅之中;棲于枝干的春燕顧盼之情,使得畫面動靜對比生動。圖左上所題“十日雨絲風片里,春煙景似殘秋”墨跡,與右下壓角所鈐“晉陵無錫人也”白文朱砂印記相映成趣,將整幅畫面結合得意趣天成。畫面看似疏簡,但由于筆墨到處以“意(境)”為主旨,并能得自然生動,故而此般“春煙景”也就委實可人了。對此,錢松《硯邊點滴》就提到:“吾師常說,‘章法要從四邊打進來’,即是打章法要先看四條邊線所構成一個整體的畫面,通盤籌劃”即指此。二、善于用筆,胡汀鷺曾自謂:“畫之雅俗之分,不在用色而在用筆?!笨v觀畫屏中所作桃紅柳綠、芙蓉翠竹、山茶花或春燕、蜻蜓、秋蟲、寒雀,即由于他的精于用筆,熟諳墨、色之間的搭配,善于把握筆端所濡色、墨的濃淡、水分,加上運筆的輕重、緩疾,濕筆、干筆、枯筆,均能得心應手,運用自如,故而在其筆下的花卉、鳥蟲,無不形神兼致,妍雅宕逸。三、注重詩畫相連,善以詩意入畫,詩情入畫。如圖6,畫中湖石旁芙蓉樹,并綴有叢竹、野菊,枝上紅花綠葉間秋蟲、天牛正在汲飲花葉上的露水,情景恬淡幽靜。而畫幅右上加題了“拈毫欲試寫生手,卻憶山中習靜時”,堪為“詩明其意,畫得其趣”,把賞畫者引入幽靜而富有生機的秋景遐思之中。畫家以詩意入畫“參以寫生”,由此就可略見一斑了。
藝苑交游及其收藏逸事
胡汀鷺《論畫》有稱:“作畫一沾俗氣即不可救藥,能多讀書,多觀古人之跡,其或能免?!边@也是他的心得之言。他平生好讀書,喜與書畫鑒藏家結交,意在能從歷代名跡中來汲取藝術養料。如清末民初他與晚年住在無錫的近代書畫鑒藏家裴景福(1854-1926年)為好友,裴氏字伯謙,號睫庵,室名“壯陶閣”。1923年,裴氏之孫曾拜胡汀鷺為師學畫山水,可見兩人的交情。由此“壯陶閣”所藏歷代名跡,使他的繪事得益匪淺。
1928年,胡汀鷺經詞學家潘省安(1874-1934年)的推薦和介紹,他攜所作山水畫多幅,去蘇州拜訪近代書畫收藏巨擘、山水畫名家顧鶴逸(1865-1930年),意欲拜其為師,求其指教,并可獲得觀賞顧鶴逸“過云樓”所藏大量歷代書畫名跡,以增見識。不料顧鶴逸看了他的畫后,大加贊賞,不肯承受師禮,遂訂以忘年交。
有關胡汀鷺喜好文物收藏,在此就說說他曾收藏清初詞人顧梁汾、納蘭性德(權相明珠之子)書寫的《金縷曲》、《水調歌頭》詞(扇子)的兩件墨跡,并曾印《貫華閣圖冊》,以征求海內學人名流品題的一些逸事。
先從胡氏與詩人柳亞子的一段“贈書、題賦”的交誼說起。
民國初年,胡汀鷺執教于無錫省立第三師范學校。某日,他在冷攤上獲得一冊清初詩人吳漢槎流放寧古塔(今黑龍江梅林縣一帶)時的家書抄本,后在同校執教沈昌直處獲知其同鄉友人柳亞子熱心于搜集鄉邦文獻,就將所得的吳漢槎家書抄本通過沈轉贈予柳亞子。兩人即成為朋友,柳亞子于1923年還賦有《題顧梁汾寄吳漢槎〈金縷曲〉墨跡,為胡汀鷺賦》,該詩收入柳亞子《磨劍室詩詞集》。
再說有關清初詩人吳漢槎流放寧古塔,最終能得贖歸的事由經過為:在清初年間,吳漢槎因“丁酉江南鄉試案”牽連獲罪,流放寧古塔。幸得好友顧梁汾的設法營救,最后借助《金縷曲》詞,用激將法獲得詞友納蘭性德救助,終于使吳獲救。這些也是胡汀鷺與詩人柳亞子締交,胡汀鷺之所以對前輩顧梁汾和納蘭性德所書詞兩件墨跡如此地珍重,還曾影印《貫華閣圖冊》以征求一時名流題跋的緣故。
胡汀鷺于1926年夏,以珂羅版印《貫華閣圖冊》一冊,收入書畫共五幀:一、胡汀鷺“乙丑(1925年)冬”繪《貫華閣圖》(圖3);二、顧梁汾書《金縷曲》詞(圖8);三、納蘭容若書《水調歌頭》詞(圖9);四、近代書畫鑒藏家裴景福書跋(圖10);五、近代畫家梁公約書跋(圖11)。
先說胡汀鷺《貫華閣圖》。貫華閣在今江蘇無錫市惠山山腰的忍草庵內。已故詩人陳聲聰《兼于閣詩話》中有貫華閣記載:相傳納蘭性德與顧梁汾晚上去聚會,納蘭性德曾親自為貫華閣題額匾。從中便可知胡汀鷺之所以繪《貫華閣圖》,并將其與所藏顧梁汾書、納蘭性德書跡、友人書跋結集刊印于世的緣故。
合觀兩件詞的書跡,寫得可以說既有風流標致、瀟灑出塵的風韻,又有文靜優雅的氣度,這與受康熙喜好董其昌墨跡的影響不無關系。
當時任廣東陸豐、番禺、潮陽、南海知縣的裴景福,因晚年流放無錫,當鑒賞到了胡汀鷺所藏的兩件詞墨寶后即為之書跋,因其境遇與吳漢槎相仿,才在書跋中有“我亦冰天雪窖身,玉關生入幸逢春”之語,并且在兩件墨寶上還加鈐了“伯謙所見書畫銘心絕品”的鑒賞章。
最后把有關胡汀鷺所藏兩件詞墨寶的來歷也說一下。
一代詞宗夏承燾《天風閣學詞日記》1930年10月25日記載:胡汀鷺藏顧梁汾書寄吳漢槎二詞,納蘭性德水調歌頭題洞庭圖二,得于汪靜山處,……玉岑為汀鷺題詞,午后得金縷曲一闋。汪氏曾與同邑王云軒(畫家)、程頌嘉(教育家)、胡汀鷺常相邀于王云軒的“鶴巢”,談詩論畫,探究書法,時稱“鶴巢四友”;“玉岑”即當代書畫家、書畫鑒定家謝稚柳之兄長,與夏承燾情誼深厚。因謝玉岑與胡汀鷺也有交情,胡汀鷺就委托謝玉岑轉求夏承燾為藏品題詞。因此,胡汀鷺所藏兩件清初詞人的詞墨寶,系民國初年“得于汪靜山處”,應該是確切無疑的。
(責編:李禹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