閨香筆墨秀美人獨具一格立畫壇

“下一件拍品，王叔暉的《西廂記》，1957年第一版，第一次印刷，底價500元！”拍賣師話音剛落，競拍者紛紛舉牌，“1000元”“2000元”“2400元”……“3000元成交！”這是幾年前發生在某次全國性連環畫拍賣會的情形。除了《西廂記》，王叔暉創作的其他連環畫如《孔雀東南飛》《梁山伯與祝英臺》《生死牌》《楊門女將》《趙夢桃》等，均深受連環畫收藏愛好者的青睞，無論是拍賣還是交易價格都在千元以上。

不僅是連環畫，王叔暉創作的年畫、國畫如《漢明妃》《執扇仕女圖》《琵琶行》《洛神圖》《夜宴桃李園圖》乃至《紅樓夢人物》等亦深受廣大收藏者喜愛。早在上世紀90年代，她的畫作就已被定為國家一級文物而禁止出境。王叔暉的單幅人物畫有王昭君、李清照、花木蘭等，晚年以《紅樓夢》人物創作為主。其代表作《西廂記》所贏得的聲譽遠遠超出了國界，《西廂記》特種郵票的發行，再次在國內外引起轟動。

著名畫家潘挈茲這樣評價：“王叔暉是老一輩著名的女畫家，也是新中國成立后最早以工筆重彩形式從事連環畫創作，對連環畫藝術的提高做出重大貢獻的一位。她的《西廂記》運用極其嫻熟的傳統技法，細膩而生動地刻畫了人物的形象，再現了千古傳誦的愛情故事，稱得上是一部劃時代的杰作，是可以和王實甫的《西廂記》名劇百世并傳的……中國連環畫史將永遠記載她的創辟之功和這部代表作品。”但誰能想到，這位生動刻畫崔鶯鶯與張生、劉蘭芝與焦仲卿乃至梁山伯與祝英臺之間的生死不渝愛情故事的女畫家，竟然一生未婚且命運多舛。

幼年天賦盡顯露

學藝賣畫濟家業

王叔暉的祖籍為浙江紹興，生于天津。她自幼就敏而好學，上小學起就迷上了“畫畫”，見什么畫什么，講臺上的老師、窗外的雪景、就連家里來了客人她也不放過，躲在一邊偷偷地描摹客人的服飾。一日，有位客人發現了正在畫畫的她，仔細審視了一番她的“作品”，鄭重地向她父母建議：送這孩子去學畫吧，或許將來會有出息。王家有個遠親叫吳光宇，那年剛剛20歲（吳日后成了繪畫大家），與畫界人士熟悉，由他介紹，王叔暉進了中國畫學研究會學習繪畫。

中國畫學研究會那時人才濟濟，會中有金城、周養庵、賀良樸、陳師曾、陳漢第、蕭、徐宗浩、徐燕蓀、吳鏡汀、張大千、黃賓虹等名家。名譽會長周養庵又是古物陳列所（現故宮博物院的一部分）所長，他時常從陳列所借出一些古畫，讓研究會的學員臨摹。王叔暉就從這時起開始看到一些歷代名畫珍品，并有幸帶回家認真臨摹。名家云集，少不了有文人相輕之事，王叔暉年僅16歲，一點名氣也沒有，免不了被人輕看。研究會里有位女畫家孫誦昭，發現王叔暉的功底不錯，肯用功，便特意告誡她：想畫好畫，須先練好字，多寫斗方大字，腕力練到家，勾線才會流暢自如。王叔暉照此練去，筆下功夫有了明顯的長進。

由于有孫誦昭的賞識和指教，入會三年來，她技藝大長，幾乎年年得到研究會頒發的獎品。周養庵看到她臨摹的一張古代仕女畫后，贊賞之余，特意在畫上揮毫題道：“閨香中近百年無此筆墨”，還聘請她擔任了研究會的助教。后來文濟寺大悲殿的三十二觀音，皆由中國畫學研究會出人繪制，周養庵所點的幾個人中，唯一的女性便是王叔暉。

天有不測風云。1930年，王家發生了驟變。父親丟下一家人，攜帶姨太太和錢財出走，從此杳無音信。姐姐出嫁了，家里剩下母親、弟弟和19歲的王叔暉。王叔暉用學了三年多的書法繪畫技藝，毅然擔起養家的重任。當時的賣畫規則是：各大書畫店都掛有畫家的筆單，按尺標價。顧客看中哪位畫家的作品，便與店方談妥尺寸、內容、材料及取畫時間，店里的伙計負責登門向畫家通告，送上紙絹，然后再按約定時間來送錢取畫。一畫起來，便無日夜之分。近乎于作坊式的作業，很難畫出什么精品。以一個不大出名的青年畫家在當時社會上的地位來說，幾乎無法按個人意愿去創作。

有一回，王叔暉畫了一個星期，完成了一幅4尺整紙的仙鶴圖，王叔暉便讓榮寶齋的伙計把這幅也帶到店里?；镉媶枺骸皹耸裁磧r？”王叔暉看了一眼這幅得意之作，隨口說道：“40塊大洋吧！”伙計帶上畫走后，王叔暉睡了幾個小時，醒后心里還是惦記著那幅畫，索性出了家門，直奔榮寶齋。到了店里，她未顧上和熟人打招呼，想先看看那畫掛出來的效果。一圈轉下來竟未見著，店主笑瞇瞇地告訴她說：“賣了，上午一掛出來就賣出去了，買主根本就沒討價。” 數十年后，笑談往事，王叔暉說：“解放前的生活，歸納起來就是兩個字：窮忙。生活所迫，想不窮就得忙，但忙了半天，也還是窮?！?/p>

為了多畫，王叔暉不得不熬夜，于是便學會了抽煙。王叔暉28歲時，母親患肺病去世，她只能以加大吸煙量來排解痛苦。 賣畫其實也掙不了多少錢，她又開始收學生。徒弟們看王叔暉一根蘿卜就是一天的伙食，便不約而同地略盡一點心意，這個送來一棵白菜，那個帶來一袋煤，有的還接她到家中吃頓飯。

上世紀八十年代初，王叔暉在接受《連環畫論叢》副主編曹作銳的采訪時說：“解放前，我畫了20多年，不論什么扇畫、條屏、中堂、百子圖、百美圖都畫，大約畫了有一千多張。但是，好作品并不多，因為那時我來不及仔細推敲，我要趕時間，要多畫。我靠賣畫養家，靠賣畫給母親治病，不多畫就揭不開鍋。只有到解放后，我的藝術創作道路才算是真正開始?！?/p>

筆耕不輟譽滿天下

命運多舛青史留芳

1953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布了新婚姻法，人民美術出版社為配合宣傳，創作了《西廂記》連環畫的文學腳本，繪畫任務則交給了王叔暉。創作時，王叔暉投入了幾十年畫仕女的全部經驗和自己的豐富情感，一年后問世的這部連環畫，竟成了載入新中國美術史冊的佳作。專家評價這套16幅的《西廂記》條屏年畫連環畫的特點是：人物形神生動，環境充滿詩情畫意，色彩典雅端麗，線條流暢剛勁。1957年，王叔暉再次提筆，創作了128幅本的白描連環畫《西廂記》。1953年創作的16幅條屏年畫連環畫《西廂記》所取得的藝術成就超越了古人，這一次的創作成就是超越了自己。1963年，這部作品榮獲第一屆全國連環畫創作評獎的“繪畫創作一等獎”。

上世紀五十年代，她還創作了《孔雀東南飛》《梁山伯與祝英臺》《木蘭從軍》《 孟姜女》《墨子救宋》《桑園會》《一個女兒的誕生》《 福松老漢》等連環畫作品。上世紀六十年代創作了連環畫《生死牌》《趙夢桃》。上世紀七十年代創作了連環畫《楊門女將》。

“文革”期間，繪畫創作被迫停止，王叔暉便以詩詞為本寫小楷，還把孫過庭的《書譜》包括序言、跋語乃至圖章印記等通通臨摹了一遍。文革結束后的1979年初，128幅本的白描連環畫《西廂記》重?。?983年第1期《中國畫報》將16幅本的工筆連環畫《西廂記》全部刊出。

第四屆全國文代會期間，郵票設計家劉碩仁找到王叔暉，提出設計《西廂記》郵票的想法。解放后我國發行的郵票還沒有以古典文學作品為題材的，王叔暉雖然還從未畫過郵票畫，還是答應了。1980年年末，她畫完了4幅《西廂記》郵票圖稿。 4幅畫的尺寸是一樣的，分別名為“驚艷”、“聽琴”、“佳期”、“長亭”，這4個場景在原來的16幅《西廂記》中都出現過，考慮到郵票篇幅的局限，人物都盡量放大，占了畫面上的主要位置，同時舍去了次要人物和一些場景。

曾有一位音樂行家向王叔暉指出：16幅本《西廂記》中“聽琴”一幅有個小小的錯誤，張生彈琴右手用了食指撥弦，其實應該用中指。這一提醒，王叔暉在心里記了多年，終于在這次創作中得以改正。 1983年2月，特種紀念郵票《西廂記》發行。

稍早時，她還接受了《紅樓夢》人物畫的任務。那是1977年年末的一天晚上，人民美術出版社的幾位負責同志來給王叔暉拜年，順便動員她考慮畫一組《紅樓夢》人物畫。 王叔暉很喜愛《紅樓夢》這部古典名著，爽快地答應下來。

王叔暉用了一個月的時間，畫完了《紅樓夢》中“晴雯補裘”。王叔暉當時準備著手創作《紅樓夢》系列人物，但種種原因使她未能如愿。這幅“晴雯補裘”裝裱印刷之后，幾經輾轉，被遼寧省博物館收藏。1979年，人民美術出版社專門派人去遼寧拍了此畫，收入1980年出版的《王叔暉畫輯》。

1978年初，王叔暉閉門謝客，潛心琢磨黛玉這一形象。這張畫從起稿到完成，大約用了十幾天時間，這在王叔暉的創作中是極為少見的。不久，中央美術學院的劉凌滄教授和他的夫人郭慕熙來了。 劉凌滄問王叔暉：“聽說你畫了張新畫，我們特地來看看。” 王叔暉笑呵呵地說：“消息真靈通。不是什么新畫，一畫就是古人。這回是社里讓畫的，林黛玉！” 王叔暉從書柜里取出一個紙卷，這就是那張剛剛畫完不長時間的林黛玉，一張典型的工筆仕女畫。劉凌滄戴上花鏡，看了許久才連聲夸贊說：“好畫，好畫！” 三位交談時，劉凌滄又說：“我們的有生余年不多了，現在條件好了，應該抓緊了。” 王叔暉點著頭說：“我也想過，是得抓緊，將來我死時，準得有一幅未完成的‘杰作’；也許，我就死在這畫案邊……”出版社負責同志看到這幅畫后，決定立即出版。至此，王叔暉動筆之前的顧慮已基本煙消云散了，她自定目標：十年內一定畫完紅樓十二釵。

繼畫完黛玉之后，王叔暉陸續畫了湘云、寶釵、鳳姐、李紈、迎春、元春、惜春等，此外還創作了兩幅“寶琴立雪”。這組作品畫隨即出版，大多已作為年畫發行。1985年3月，榮寶齋總編室負責人孫樹梅等人了解創作進展情況，他們和王叔暉商議，如能在10月前全部畫完十二釵，榮寶齋可以出一本紅樓人物掛歷，王叔暉同意了。有人建議說平均每月一幅，連續畫五幅，照以往的速度，顯然太緊張了。王叔暉微笑著說：“豁出去了！” 孰料，“惜春作畫”竟成絕筆，畫未終，人先去，留下了永久的遺憾。

王叔暉一生未嫁，晚年的生活也較為艱難。1983年2月下旬，有個王叔暉的學生幫她搬蜂窩煤，學生對老師說，剛才來時路過地安門郵局，見門外排著長隊都是要買《西廂記》郵票的人。王叔暉聽后很高興。五天后，郵票設計發行局的人帶著郵票出現在王家。王叔暉說郵票已出，能否將原畫退還？對方說所有的原稿按規定一律存檔，不可能破例。這套四幅的原作《西廂記》工筆人物畫，付給王叔暉的稿酬僅320元。

在當年3月24日出版的英國《集郵周刊》，以全套《西廂記》郵票作為該期的封面；5月號的英國《外國郵票》月刊在封面顯著位置刊登了《西廂記》中的“聽琴”郵票，評價文章認為：這套郵票無論構圖、色彩還是印刷，都是成功的。郵票上的人物栩栩如生，呼之欲出。它不僅僅是郵票，而且是精美藝術品。一年之后，國內的“最佳郵票評選”活動將這套郵票評為“1983年最佳特種郵票”。日本的集郵雜志將其評為“1983年中國最佳郵票”。

集郵愛好者寄來請簽名的明信片、紀念封絡繹不絕，無以計數。王叔暉的畫平常很少展出，一般人極難看到原作，所以，一個簡單的簽名就已使很多喜愛她作品的人感到滿足，視為藝術珍品而藏之了。 郵票《西廂記》使王叔暉獲得了更高的聲譽，擁有了更多的讀者，也使她的精神得到了莫大的慰藉。

1985年夏天，王叔暉生了病，7月初，王叔暉的身體很虛弱，加上那幾天天氣驟然變熱，王叔暉的病再次加重，吃了數日中藥，未見好轉，每天進食極少。7月23日，一個學生過來探望，敲了十多分鐘門，王叔暉才掙扎著從屋里出來開門，然后便說要上廁所，走了幾步，突然感覺不對勁，顫抖著說：“來扶扶我，腿好像抽筋了。”學生急忙扶她進畫室，靠在床上時，人已停止了呼吸。一代畫師王叔暉沒有留下一句遺言，就這樣走完了七十四年的人生。（責編：李禹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