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上期)
圖16的省油燈口徑12.4厘米,足徑4.2厘米,高4.3厘米。無柄,管狀嘴,灰胎,盞面及上沿施白色化妝土和不均勻褐釉,具有唐代早期器物特征,應為唐代琉璃廠窯器物。圖17的省油燈口徑11.5厘米,圈足外徑3.9厘米,圈足內經2.6厘米,高4.1厘米。無柄,短嘴,灰胎,上部施白色化妝土及不均勻醬釉,具有宋早期琉璃廠窯特征。圖18的省油燈口徑11厘米,足徑4.2厘米,高3.6厘米,灰胎,露胎處飾棕色護胎釉,上部施白色化妝土及醬黃釉,釉面光亮如鏡。它跟新津縣五津鎮天禧五年(公元1021年)北宋磚墓出土的省油燈幾乎一樣,故斷為北宋。筆者收集的刻有“紹圣三年五月”(公元1096年5月)銘文的殘盞(圖19),從胎、釉、式樣、工藝等方面看,跟圖18的省油燈接近,皆為典型琉璃廠窯制品。圖20的省油燈口徑11.5厘米,足徑4.3厘米,高3.2厘米。外觀盞淺如碟,灰胎,上部施白色化妝土及醬黃釉,無護胎釉。從它的胎釉來看,再根據隨著年代的后移省油燈盞越來越扁平的規律判斷,它為南宋琉璃廠窯制品。從圖15到圖20,琉璃廠窯燒制省油燈從唐到南宋延續六百多年。
圖21是樂山張治中先生收藏的西壩窯黑釉省油燈,紅褐胎,底部飾白色化妝土,黑亮釉,無柄。它的胎、釉、形等方面都不同于琉璃廠窯,也不同于四川廣元窯、金鳳窯等其他黑釉器物,到目前為止所發現的西壩窯省油燈僅此一盞。考慮到西壩窯興盛期在北宋末到南宋,再考慮到它的底部形態跟重慶清溪窯南宋黑釉盞相同,把它定為南宋是較為合適的。
從以上諸例中可知,在唐宋川窯各種省油燈中,邛崍十方堂窯式樣、釉色較豐富,修胎較精細,還有的把嘴做成龍頭狀,十分生動。十方堂窯省油燈數量相對較多,但迄今沒有看到可確定為南宋的十方堂窯省油燈。琉璃廠窯燒造延續時間較長,但釉色種類較少。能夠確認為玉堂窯的省油燈很少。十方堂窯、玉堂窯、琉璃廠窯都可歸到邛窯系。目前,四川黑釉瓷系中,只發現西壩窯一盞省油燈。而四川白瓷系中,尚未發現省油燈。
通過以上討論可以看出:在本文列舉的省油燈中,能夠確定為北宋時期的,只有圖17、圖18琉璃廠窯省油燈兩種;能夠確定為南宋的,只有圖20琉璃廠窯和圖21西壩窯兩種省油燈,也就是說,只有圖20、圖21這兩種南宋類型的省油燈才是陸游時代的省油燈。
陸游說:“按文安亦嘗為玉津令,則漢嘉出此物幾三百年矣。”這里的“文安”即寫省油燈盞詩、在玉津當過縣令的宋白(公元936—1012年),宋太祖建隆二年(公元961年)進士,乾德三年(公元965年)授玉津縣令,官至吏部尚書,著作頗多。玉津縣在今樂山南部,就是西壩窯所在的五通橋一帶。宋白在玉津做官時為北宋初年,按照陸游這句話的意思,宋白在玉津(五通橋)當縣令時見到的省油燈,在陸游時代漢嘉還在生產。宋白見到的是怎樣的省油燈?北宋初年西壩窯有無省油燈?目前尚不得而知。根據目前已知的省油燈,只能說因有水系相通,也許宋白見到的是十方堂窯或琉璃廠窯的省油燈,就現有資料看,琉璃廠窯的可能性較大,或許今后有北宋初年的西壩窯省油燈出現。總之,關于宋白見到過什么樣的省油燈,尚為懸念。另一方面,陸游的《老學庵筆記》寫成于南宋光宗紹熙初年即公元1190年前后,距宋白開始在玉津任縣令的北宋太祖乾德三年即公元965年,也僅有225年,跟陸游說的“幾三百年矣”似乎不太吻合,是否宋白詩中提到過更早時期的省油燈?可惜宋白寫的省油燈盞詩已佚失,這些有待今后新的發現。
下面著重探討一下,陸游使用過怎樣的省油燈呢?可從他說的“今漢嘉有之”來找答案。
“今”無疑指南宋,“有之”即有省油燈、出產省油燈,那么,出產省油燈的“漢嘉”是哪里呢?對此說法不一,有蘆山、犍為、青衣、嘉州等說法。由于各時期社會狀況不同,同一地方的名稱與范圍,往往會有所不同,但是我們把考察時段固定在宋白與陸游生活的宋代,即從北宋到南宋,特別聚焦在陸游時代——南宋,就應有確定的答案了。根據地方史志專家張碧秀的研究,北宋的文同(公元1018—1079年)、蘇軾(公元1037-1101年)等名流,都把嘉州(今樂山一帶)稱為漢嘉。北宋熙寧八年即公元1075年,文同寫的《送張學士知嘉州序》中有“漢嘉西南之美郡”等語句,其意思是說:張學士(張益孺)要去上任的嘉州,就是西南美郡漢嘉啊。文同先后任過邛州、大邑、陵州(仁壽)知州或知縣,對這些地方應是相當熟悉的。北宋熙寧六年即公元1073年,蘇軾為即將到嘉州上任的張姓朋友寫的名為《送張嘉州》的詩中,有“頗愿身為漢嘉守,載酒時作凌云游。”等詩句,包括大佛在內的的凌云寺,自唐代以后一直是嘉州(樂山)最重要的景點。顯然蘇軾稱嘉州為漢嘉,這一帶毗連著他日思夜念的故里。跟陸游同時代并出知嘉定府的南宋進士張方,也認為漢嘉是嘉州一帶,在其著作《夷佛灘記》中說:“漢嘉因光武所嘉得名,以今上藩邸升嘉定府,又賜嘉慶軍。”就是說,漢嘉和嘉定府(樂山)是同一個地方。張方是四川資陽人,曾在嘉定府、果州(南充)、邛州、眉州、利州(廣元)、夔州、成都府等地任職,他的敘述應能體現南宋時期人們對“漢嘉”的理解。不過,最有說服力的,還是陸游自己的說法。
陸游于南宋孝宗乾道六年即公元1170年入川任夔州通判,乾道八年即公元1172年入四川宣撫使王炎幕府,乾道九年即1173年夏被任命為蜀州通判,后又被調到嘉州,年底又回到蜀州,淳熙元年即1174年10月陸游被調到榮州攝理州事,淳熙二年即公元1175年陸游應范成大之邀任其幕中參議官。乾道九年即公元1173年春,陸游在成都府路安撫司參議官任內至嘉州游歷,40天后返成都。同年夏,攝知嘉州事。次年春離任。也就是說,公元1173年夏至1174年春,陸游在嘉州任職。公元1174年夏,陸游在蜀州時寫下的名詩《同何元立賞荷花懷鏡湖舊游》(《劍南詩稿》·卷五)中有“紅綠疏疏君勿嘆,漢嘉去歲無荷看。”1174年夏的“去歲”就是1173年夏,那時陸游正在嘉州任職,應是“嘉州去歲無荷看”,而陸游寫的是“漢嘉......”,可見在陸游眼里,嘉州、漢嘉是同一回事。又如,陸游有一首詩的原題是“癸巳夏,旁郡多苦旱,惟漢嘉數得雨,然未足也。立秋夜三鼓雨,至明日晡後未止,高下沾足,喜而有賦”,這里的癸巳夏就是1173年(乾道九年)夏,他正在嘉州任職,“惟漢嘉數得雨”即僅嘉州下了幾場雨,顯然,這里的漢嘉就是嘉州。為什么文人們喜歡把嘉州稱作漢嘉?主要是有“漢嘉因光武所嘉得名”的典故,同時也有音韻上的原因。
按照文同、蘇軾、張方以及陸游自己的說法,漢嘉指的就是嘉州,即今樂山一帶,那么,陸游說省油燈“今漢嘉有之”,不就是說南宋時樂山有之?西壩窯有之?所以,圖21的南宋西壩窯黑釉省油燈,可以說就是陸游使用過的那類省油燈。
此前今人關于漢嘉的解釋多為雅安、臨邛一帶,有意引向邛崍十方堂窯,顯然需要重新審視。正因為如此,本文用了較大篇幅論證陸游所敘漢嘉的本意。
此前所有近現代驗證陸游所說省油燈省油效果的實驗,都未涉及南宋西壩窯省油燈,其合理程度是需置疑的。筆者認為,省油燈之所以省油,主要在于其油溫穩定致使火焰穩定,從而減少不完全燃燒的油煙,因此環保、省油。若定量衡量其省油程度,除了首先確定省油燈類型外,還必須先弄清對比基準。陸游說的“尋常盞”是銅盞,還是瓷盞?瓷盞種類繁多,大小、厚薄差異很大,其中厚瓷盞本身就有一定的省油作用。看來欲定量測量,并非易事。
此外,岷江流域宋代燒瓷的窯群除琉璃廠窯、西壩窯外,還有尚未發掘的青神壇罐窯,這些是需要進一步探討的。
圖22展示出了目前已知除西壩窯以外的川窯各種省油燈。(全文完)
(責編:雨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