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喚語文“回家”

李節：在這次小學語文教學論壇上，看到老師用講故事的方式上語文課，讓我們眼前一亮。愛聽故事的確是孩子的天性，在語文教學中，如何利用故事點亮課堂，提高小學生學習語文的興趣，您怎么看?

賈志敏：我們小學語文是基礎語文，是兒童語文。我們面對的是孩子，就要按照孩子的特點來組織教學。小學生都喜歡聽故事，所以小學語文老師要善于講故事，每一個老師至少要儲備100個故事，用故事來吸引學生，用故事來點化孩子，用故事來豐富課堂。小學課本里有很多優美的故事，故事最能夠打動人心，在課堂上不要去過多分析，這個講什么，那個是什么意思。要讀，要講，要把書上的語言變成自己的語言。小學語文課本里，有很多有趣的故事，比如《驚弓之鳥》《雪地里的小畫家》《兩個名字》，等等。很多課文本身就是故事佳作，語文老師應該充分利用兒童的心理特點，把優美的課文、有趣的故事講給孩子們聽，也讓孩子們試著用自己的話講一講，學習語言，積累語言，應用語言，到最后掌握語言。長此以往，孩子們的語文水平就提高了。

李節：在論壇上，您給孩子們上了兩節“三篇微型小說”的公開課。讓我印象深刻的是，您會讓學生一個個地站起來朗讀，讀課題、讀詞語、讀課文。您還特別強調，讀的時候不要拿腔拿調，要自然，就像說話一樣。您為什么這么重視學生在課堂上“讀”?

賈志敏：上個世紀70年代初，我走出“牛棚”重新登上講臺教授語文。那時候，華東師大教育系李伯棠教授，常來指導我上課。他總會提出一些改進意見。我記得李老話語極少，經常用地道的常州話反復說：“還是讀得太少。文章是白話文，學生一讀就懂，何必分析來分析去的?要留出時間讓學生多讀課文。”當時，我有些迷惑不解，后來，越來越體會到李老說這話的一番苦心孤詣。

多讀，是我國語文教學中行之有效的傳統。講讀課文一定要以讀為基礎，要求學生多讀熟讀。讀得愈熟，領會愈深；讀到滾瓜爛熟，作者的語言就有可能轉化為讀者的語言，讀者在寫作時，就會運用自如。多讀，不是讀的簡單重復，而是有質量標準：正確、流利、有感情。所謂“正確”，就是用普通話，發音清楚響亮，不讀錯字，不丟字，不添字，不唱讀，不重復句子；所謂“流利”，就是在正確理解的基礎上速度接近于說話，避免不必要的重復；所謂“有感情”，就是讀得生動感人，要讀出重音，遵守停頓，運用適當的語調，要有適當的速度和節奏。

試想，課堂上不讓學生讀書，學生沒有機會讀書，沒有機會練習說話，終日充當看客。久而久之，學生就不會說話了，也不可能說好話了。所以，我還反復強調，我們需要關注的是那些不發言的、不舉手的孩子。

李節：多讀多寫，算是語文教學的常識。我想很多老師大概也明白這個道理，但是在實際教學中，卻似乎不知道怎樣讓學生多讀多寫。您覺得問題出在哪兒?

賈志敏：語文教學要讓學生多讀、多寫、重視語言積累，這似乎已經形成了“共識”，但不一定大家都在“共做”。語文課上，教師普遍缺少對學生進行語言文字的訓練，缺乏對學生聽說讀寫能力的培養。學生不會讀書，不善說話的現象十分普遍。說得嚴重一點，很多老師是在“認認真真”地做著“蠢事”。課堂上，太多的資料補充，太多的媒體演示，太多的“非語文”“泛語文”活動，太多的形同虛設的小組討論、大組發言，凡此種種，都減損了語文學習的功能。老師天馬行空，隨意發揮——或對人文內涵深挖細找，或進行大量“泛語文”活動，恰恰忽視了對學生的語文基本能力的培養。這樣做，偏離了語文教學的軌道。老師花了很多時間備課、教學，但是理念錯了，方法錯了，教學效果也不會好。

李節：學生的語文基本能力包括什么?小學語文老師應當具有的正確的教學理念是什么?

賈志敏：語文是一門學科，而語文教學則是一門科學。我們需要厘清小學語文教學的一些理念。什么叫語文?葉圣陶先生說得好：“語”指的是口頭語言，“文”指的是書面語言。“語文課，即在課堂上教師借課本里的課文做例子，教會學生說話和寫話。”這就是我們語文課上要做的事。語文課上要學“語”習“文”。當然，語文還包括思想、觀點、方法、價值觀等等，但主要的體現在“字詞句篇、聽說讀寫”八個字上。“字詞句篇”是語文的基礎知識，“聽說讀寫”是語文的基本能力。基本能力，要以讀為本。所以，李伯棠先生大力提倡語文課堂上要“書聲瑯瑯、議論紛紛”，這是頗有見地、永不過時的。

李節：在一些公開課或者觀摩課上，經常看到老師講得很精彩，課堂上很熱鬧，但總給人一種不真實，似乎在表演的印象。您認為問題出在哪兒?

賈志敏：課堂上，我們“為誰教”?毋庸置疑，當然為學生而教。因為學生是主體，是教學的對象，是“課堂的主人”。現實生活中，相當多教師沒有把學生當做教學對象，假如沒人來聽課，那就松松垮垮，愛說什么就說什么；有人來聽課了，那就要作大量準備。上課時，著意的是展示自己的能力與才華。似乎課是上給同事、同行看的。課前，老師也不把主要精力放在鉆研教材上，而是考慮用什么課件、設計幾個“亮點”、怎樣板書、如何提問等等。把教學當做表演，學生被忽視，長此以往，學生語文能力怎么提高?其實，語文課上應該充分讓學生展示，把空間讓給學生，把時間留給孩子。突出學生，淡化自己。

李節：您剛才說的是“為誰教”。在“教什么”的問題上，您覺得老師為什么那么喜歡分析課文呢?借用您一篇文章的標題來問，就是“癥結何在”呢？

賈志敏：很多老師唯恐學生不懂不會，于是，舍本求末，煩瑣分析，無效提問，把課文講“腫”，將學生問累。其實有多少內容好分析的呢?又有多少問題好問的呢?這樣做，只是“教過”而已，到頭來，學生依舊不會讀，不會寫。究其原因，是在“教教材”而非“用教材”。課文分析完了，課也算上完了。

正確的做法應該是“用教材”，“用教材教語文”。已故語文教學專家陳鐘樑先生說，語文老師要有四個“看家本領”：眼睛要“毒”，能讀懂課文，能一眼看出文章之奧妙。目光要準，懂得用課文里的哪些東西去教學生，要提綱挈領，抓最主要的。心地要善，做老師一定要愛孩子，把學生視為自己的子女或弟妹。嘴巴要甜，要不斷鼓勵學生，表揚學生還要講究藝術，要讓被表揚者聽了心花怒放，刻骨銘心，產生動力，揚帆起航；我們知道，學習需要動力，沒有動力就不會進步。

李節：您覺得語文教學主要應該抓什么?

賈志敏：應該抓“聽說讀寫”。過去沒有像現在那么多的教學手段。以往，教師不會用電腦，不會編程序，不會做課件，連一架收錄機也沒有。很簡單，讀書、認字、寫字、遣詞、造句、作文，就這么幾件破事兒。我記得自己小時候，老師把生字抄寫在黑板上，就讓我們自己讀書，熟讀以后，有不懂地方，就去請教老師，老師解釋給你聽。然后背書、抄書。就這么簡單，雖然教學水平很低，但是效果不錯。因為你讀書了，你背熟了，將課本上的語言變成了自己的語言。

時代在進步，社會在發展。我們當教師的當然不能，也不會像以前的老師那么教語文。但是，那些本質的、傳統的、經過實踐證明是行之有效的做法不能丟棄。因此，一些老教育家不斷呼吁：“要返璞歸真”“要簡簡單單教語文”“要讓語文回家”。

李節：記得您對好的語文課曾經有過一個“三實”的概括——真實、樸實、扎實，請您在這里簡單介紹一下。

賈志敏：語文課，特別是一些公開課、展示課、觀摩課，應該做到“三個實”：真實、樸實、扎實。真實是教學的本色，樸實則體現教師的教風，扎實指的是教學目標要落到實處。

第一，教學要真實，來不得半點虛假。當下，存在著一種浮躁虛高的現象，尤其是一些公開教學。個別教師一味追求形式多樣、課堂熱鬧，很少讓學生安靜下來讀點書，提些問題。我們要把課堂還給學生，讓學生靜下心來認真讀書，從書中獲得知識。公開教學更要如此。教者要“目中有人”，這里的“人”是指學生；又要“目中無人”，這里的“人”是指看課的老師。不能把教學當成表演。

第二，教學還要樸實。教學要樸樸實實。學生不懂、不會是十分正常的；什么都會、什么都懂倒是不正常的，那是“超常”。學生不會的，老師就教，不然要你老師教什么。

第三，要扎實，扎扎實實。總之，我們的課堂要干凈，要實在，教師始終要關注學生的發展。老師是文化人，但是跟一般文化人不一樣，一般的人讀一篇文章、讀一本書，感興趣就再讀一遍，不感興趣就將文章束之高閣。但是我們不能。我們不但自己要讀通、讀懂，還要教學生讀通、讀懂。老師的重要性就在這里，其任務是要“教會學生學習”。

李節：作文教學是語文教學中的難點。您在作文教學上有獨到的研究和方法。您認為小學作文教學的關鍵是什么?老師該怎么教作文?

賈志敏：語文由閱讀、作文、寫字三個部分組成。作文是其中的一個板塊。閱讀是吸收，作文是表達，寫字是變口頭語言為書面語言的一項工作。

小學作文，屬于兒童作文。小學作文需要教嗎?對此，智者見智，仁者見仁，眾說紛紜，莫衷一是。

有人認為，學生會作文是天賦的，或者是學生通過課外大量閱讀打下很好的基礎后自然形成的能力。持這種看法的人把作文看成單純的方法與技巧的活動。殊不知，小學作文是一項系統工程。它是小學生運用語言文字的一種練習，也是孩子學會做人的一份記錄。我們教學生作文，也是教他們做人。

我認為，小學作文要教。問題是“教什么”和“怎樣教”。目前，我們的作文教學基本上處于一種無序的狀態：教師教作文無法，學生寫作文無奈，教學的結果是無效。

怎樣改變此種狀況?對小學生來說，學寫作文會碰到兩個問題：沒有內容寫，有了內容也不會寫。第一個是如何搜尋材料的問題，第二個是如何表達情感的問題。

在進行作文訓練的時候，要倒過來操作：先教會他們正確運用語言表達，然后教會他們在生活中尋覓作文材料。

作文訓練應該按“課內、課外兩條線交叉進行”，即課內的訓練作文與課外的生活作文交叉進行。語言訓練的目標要明確，還要講究實效。經過嚴格訓練，讓孩子能在規定的時間里，寫出切合題意，中心明確，內容具體，語句通順的作文。訓練要循序漸進，由易到難，由簡單到復雜，把聽說讀寫“捆綁”在一起訓練。我是這樣訓練學生的：

第一階段：抄寫——抄句子、抄段落、抄課文等。這樣的訓練，看似簡單，其實不然。要求書寫工整，格式規范。

第二階段：聽寫——聽寫句子、聽寫段落、聽寫一篇文章等。根據學生的情況組織教學，如果學生基礎不太好的話，讀一句，讓學生聽一句、寫一句。反之，可以讀得稍快些，或者把一段話、一篇文章讀一兩遍，立即讓學生記住并寫下來。

第三階段：視寫——給學生看一段文字或一篇文章，然后要求他們用自己的語言把剛才看到的內容寫下來。

第四階段：擴寫、縮寫、改寫、仿寫，進一步培養孩子駕馭語言文字的能力。給學生提供一個素材，組織學生擴寫、縮寫、改寫、仿寫等。

第五階段：放手寫__鼓勵學生尋找題材，獨立謀篇行文。在每次訓練的同時，不忘指導孩子讀后修改以及最后謄清作文。需要指出的是，要求孩子送出的作文必須文通字順，格式規范。接下來就是自由表達。要讓學生把他所見所聞所想所感寫進作文里。這樣，學生感覺很快樂，因為他在自由表達。好的作文往往產生于學生自由表達的作文。

李節：評價小學生作文寫得好不好主要看什么?

賈志敏：我舉幾個例子來說吧。兩個一年級學生寫的作文。一篇叫《看爸爸刮胡子》：

爸爸的臉上長著密密麻麻的胡子。每天早上他都要對著鏡子刮胡子。每當他刮胡子的時候，我就會想起老師教給的詩句：“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另一篇叫《媽媽嫁給老外就好了》：

舅媽生孩子了。一天，媽媽帶著我去探望舅媽。路上，我問媽媽：“舅舅是北京人，舅媽是云南人，他們的孩子長大了會說什么話?”媽媽指著我的腦門說：“傻孩子，當然既會說北京話又會說云南話了。”我說：“如果媽媽嫁給老外就好了……”

多有趣的作文!全是孩子的思想，孩子的語言，孩子的情感。

請看二年級的一個學生寫的《藍色的媽媽》：

美術課上。老師讓我們給自己的媽媽畫一張像。我畫好以后，用藍色的蠟筆給媽媽的衣服和裙子涂上藍色，我發現涂上藍色以后，媽媽更年輕、更漂亮。回到家，媽媽看了我的畫，奇怪地問：“你為什么把媽媽畫成藍色?”我自豪地說：“因為小鳥的媽媽是藍色的天空，小魚的媽媽是藍色的海，所以我的媽媽也應該是藍色的。”媽媽聽了我的話，一把把我摟在懷里，捏著我的鼻子笑著說：“你呀，畫得真好，然而你說得更好。”

孩子的想象力多豐富!作文多有趣!所以，看小孩的作文好不好，不要十分在意有沒有語病、有沒有錯別字。重要的是一定要有孩子的生活、情感和語言，不要充斥大人的東西。

李節：從您的談話中，我感到您特別注重表揚孩子，用各種方式肯定他們的成績。

賈志敏：小孩很在意別人的表揚和肯定。有一次，我摸了一個孩子的頭。晚上，這個孩子的父親打電話給我，說：“今天，我們小孩很高興，說你摸了一下他的腦袋。”這就是孩子!

表揚是鼓動學生進步的潤滑劑。某個同學作文進步了，就請他上前讀一讀自己的作文，介紹學寫作文的經驗。這個小孩積極性就有可能被你調動起來了。

為什么說教師的工作是天底下最神圣的工作?因為我們做的是育人的工作。

我給你講一個發生在我身上的故事。一天，我教《狼牙山五壯士》一課。在檢查學生預習情況時，平時極少發言的小柳同學站起來嚴肅地說：“老師，課文里多了一個字。”

“多了一個字?”我有些疑惑，于是追問：“多了一個什么字?”

“多了一個‘鐵’字。”他自信地說。

“在哪兒?”

他指著課本認真地說：“課文里有這么一句話：‘班長斬釘截鐵地說……’班長叫‘斬釘截’，后面不是多了一個‘鐵’字嗎?”

話音剛落，教室里像油鍋里撒了一把鹽，頓時炸開了。大家笑作一團，有的則提醒他：“‘斬釘截鐵’是成語，不是班長的名字……”小柳同學見大家笑成這樣，又聽鄰座同學這么一說，顯得局促不安，臉漲得通紅，手足無措地站著。

此時，我火上添油，調侃他一把：“你好聰明!還知道班長姓‘斬’名叫‘釘截’?”聽我這么一說，大家笑得東倒西歪。小柳同學則羞愧得幾乎無地自容。

過了些日子，我早已把這件事情忘記得一干二凈。豈知，我這樣的處事方式已經嚴重傷害了小柳的自尊心。一連幾個星期，他沒有舉過手，沒有發過言。每當我期待大家發言的時候，他總是用恐懼的目光望著我，躲著我。

無獨有偶。不久，我聽一位教師教《革命烈士詩二首》時，課堂上發生了類似的情形。

《就義詩》系烈士夏明翰所作。全詩僅四行：“砍頭不要緊，只要主義真。殺了夏明翰，還有后來人。”教師潛心指導學生朗讀。學生們興致勃勃，一個接著一個，語調深沉，吐字清楚，語氣連貫，情緒激昂。課堂氣氛極好。

此時，一個學生卻將最后一句“還有后來人”誤讀成“還有后人來”。大家都哄笑起來，課堂里的嚴肅、熾烈氣氛頓時蕩然無存。這位教師似胸有成竹，從容不迫地問大家：“你們笑什么?這位同學念的意思并沒有錯呀!”經她這么一說，教室里安靜下來了。老師接著說：“‘還有后來人’意思是‘還有接班人’；‘還有后人來’意思是‘還有人接班’。”教室里鴉雀無聲。歇一會兒，教師又親切地說：“當然，意思沒變，不等于說他讀對了。他所以讀錯，是因為沒有看清楚。如果仔細看，認真讀，是不會出現這種不應有的差錯的。我們請他再次朗讀好嗎?”大家情不自禁地鼓起掌來。這時，那位站著的學生紅著臉，激昂地朗讀起來。讀得相當不錯，連聽課的老師也情不自禁地拍起手來。

如此處理教學中的矛盾，實在高明，既保護了學生的自尊，又及時指出了其差錯。

此時，我不禁想起自己班上那位提出“班長叫‘斬釘截…問題的學生。我為自己在教學上的過失而內疚。當天晚上，我到他家，向他作了自我批評，并取得了他的諒解。我鼓勵他，要積極思維，爭取發言，不怕說錯。

果然，在次日的課上，又見小柳和大家一樣，把手舉得高高的了……

這一正一反兩個案例讓我想到，教師要愛護學生，堅持鼓勵。實踐證明，表揚是積極強化手段，批評則是消極強化手段。一般情況下，前者效果要比后者好。

至于挖苦、諷刺、嘲笑、調侃等，均不能劃入批評一類，當屬嚴禁之列!

李節：謝謝您接受我的采訪。我想您的這些思想和經驗，來自我們的語文教學傳統、來自您53年的教學實踐，不是空泛的道理，是既真實又樸實的真知灼見，對有心的小學語文老師會大有用處。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