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家藏一件葵形口淺絳山水瓷盤(見上圖),題款“石谷仿云林法。甲子秋月,陸桂丹作”。盤中繪有遠山近樹,碧水沙洲,幽幽茅亭,隱隱人家,同博物館中所藏倪云林作品幾乎沒什么兩樣。博物館中的藏品難以親手展讀,自己收藏的瓷盤可盡情細閱摩挲。
民國初年的陸桂丹生平已很難查考,他很謙虛樸實,自己畫好的淺絳盤還要在款中注明有序的師法傳承關系,而不是徑自署上自己的名款。款中的“石谷”為清初“四王”之一的王。王石谷在清代畫壇上占有很重要的地位,擁有很高的聲望,曾到北京主繪《康熙南巡圖》,博得朝廷的贊賞和官僚文人的傾慕,被譽為“畫圣”。他后來回到故鄉常熟虞山的“耕煙草堂”,“宅臨流水,門對青山,花鳥追隨,煙云供養”,逝后就歸葬虞山南麓。他極為推崇元代倪云林的繪畫,曾說元人胸中真無一點俗氣,“平生最愛云林子”。因此陸桂丹說“石谷仿云林法”也是有根有據。
“云林”是“元四大家”之一的倪瓚。倪瓚字元鎮,號云林,又署云林子或云林散人,別號很多:荊蠻子、凈名居士、朱陽館主、幻霞子等。他是無錫人,家族為江南著名豪富,幼年喪父,由其兄撫養。自小受到良好教育,聰明過人,再加上勤奮讀書,少年即獲詩名。家中藏書幾千卷,古玩字畫很多,房屋寬廣,有云林堂、海岳書畫軒等建筑,院四周植有松桂梧桐和梅蘭修竹。清幽的環境為其青少年時期的讀書、吟詩、作畫提供了優越的條件。倪云林愛潔成癖,有似宋代的米芾。《云林遺事》中說,有一次他留客住宿,夜里聽到客人的咳嗽聲,次日一早就命人仔細尋覓有無痰跡。仆人假說痰吐在窗外的梧桐樹葉上,他就叫人趕忙把桐葉剪下丟到離家很遠的地方。他家庭院中的樹木每天都要清洗,臺階上的青苔也刻意保護不得損壞。尤為讓人發笑的是,仆人挑來的水,他只吃前面一桶,另一桶用來洗腳,恐后面一桶有屁糞氣。這樣的習慣在今天來看要找心理醫生才是。倪云林有潔癖而且骨氣清高。元末起義軍領袖張士誠的兄弟張士信仰慕倪云林的畫,特地派人送去絹和金幣請他畫一張畫。誰知倪云林大發脾氣說:“倪瓚不能為王門畫師。”當場撕裂了送來的絹,弄得張士信大怒,懷恨在心。有一天,張士信和一班文士到太湖上游樂,泛舟中流,另外一只船上飄過來陣陣香氣。張士信說:“這只船上必有高人雅士。”命人靠攏去看個清楚,不料正是倪云林。張士信立即叫從人抓他過來,大打一頓鞭子了事。倪云林被打得很痛,卻始終一聲不吭。后來有人問他:“打得痛了,也應該叫一聲。”倪云林說:“一出聲,就太俗了。”正因為倪瓚有這樣種種“清高絕俗”的迂癖,所以人稱“倪迂”。其實,雅也好,清也好,俗也罷,迂也罷,憑的盡是個人學養見聞的一把尺度,各人有各人的朦朧意會。只能說,倪云林的絕俗與清高不是任誰都做得來的,那是真名士的真性情。
名士難求,名士繪畫更為難見,身邊有此“石谷仿云林法”淺絳瓷盤置之案頭細細品味,也正可聊慰對名士的傾慕之情。
前人說倪云林畫章法極簡,山則荒曠,水則寒瘦,林則疏落,石則蒼冷,讀其作品胸臆間仿佛棲滿寒蟬。從眼前的瓷盤中也可感受到,這種簡約的極高造詣大約與他的潔癖和清高性情分不開。盤中的山水分為近、中、遠三層。近處蒼石堆岸,水汪如玉,點點葦草,透顯出岸石的清癯。坡石上,幾株蕭蕭挺拔的古樹,疏疏落落。樹叢掩映一座水亭,半在岸上半居水里,亭中一人正捧書忘情而讀。中景一湖平水直抵遠岸,右邊露一沙洲,洲上樹影婆娑,村落隱隱。遠景群山兩重,一重淡赭,一重淡藍。淡赭的秋山枯瘦清曠,淡藍的山影如一抹靈動的黛眉,清雅秀麗。兩重山影之間,或水際或樹梢,流動縈繞著一縷淡淡的輕煙。整幅畫面不管是疏林坡岸,還是淺水遙岑,都表現得意境蕭散簡遠,簡中寓繁。用筆似嫩實蒼,處處散發著一種空山新雨后的濕潤感,清空、明潔、纖塵不染,于不盈尺幅的盤中,創造了一幅渾然闊遠的畫卷,再現了倪云林的獨特風韻。在用筆上多側鋒,輕柔中涵蘊瘦硬,頗能表現坡石的秀峭和樹干的圓渾。在山的處理上多用淡干筆皴擦,極其隨意自然,在著力與不著力之間達到似稚嫩而實蒼老的藝術效果。用輕淡筆觸而能顯出渾厚的面貌,這種功力是極難達到的。在構圖上,此盤中畫也極合云林筆法:近景平坡上古樹三兩株,茅屋幽亭一兩間;中景不著一筆,留白作平水茫茫,一片空明澄凈;遠景則是彼岸或是幾筆遠山,構圖上人稱“一河兩岸式”,少畫人或不著色,水墨清潤,筆致瀟灑,一片冷落蕭疏中卻總能給人以幽深的意境和回味無窮的意趣。
倪瓚的作品,在元代就被稱為“殊無市朝塵埃氣”,后來更深得董其昌的推崇:“獨云林古淡天真,米癡后一人而已。”他追求一種超脫、出塵的“禪心”境界,把人生理想、人生的況味都化為“無滓”的荒山、疏柳和“冰清”的寒池、蕉雪,在造化自成的心理空間中,洋溢著“物我渾一”的永恒的夢幻之光。他這種繪畫技法,看似簡約,卻極難學到手,盡管歷史上許多人學他,最終多是只得皮毛。王石谷可謂學得最到家,他自詡“平生最愛”,看來并不是說說而已,是得到后人首肯的。清人能在實用盤上畫“石谷仿云林法”,想來不是一般的影響,陸桂丹有畫技也有眼力。
王石谷的畫在清代即已價格不菲,民國時更是熱門貨,北平琉璃廠一條街上贗品頗多。那時“寶古齋”的邱震生擅長鑒別王石谷的畫,魚龍混雜中能一眼識破其真偽。時下的古玩店中也多有王石谷的作品,但全是不可入目的劣仿,遠不如陸桂丹的淺絳瓷盤。
元四家中,倪云林在士大夫心中的地位最高,他的畫到明代,“江南人家以有無為清濁”,家中不掛一幅倪畫,就會讓雅士視為品味低俗。今天,再高雅的士人書房中也難掛上一幅云林畫了。像我這種難以脫掉舊派風貌的人,蕉影搖窗,總是樂于流連在淺絳瓷畫與竹刻臂擱的書房情致中,身處電腦網絡的時尚時代,心中滿蘊的還是東壁圖書、西園翰墨、南華秋水、北苑春山的幽情。我遇不上云林書畫的翰墨因緣,只能對著陸桂丹的“石谷仿云林法”瓷盤羅織幽人之夢,求的不是以證清濁的雅士情懷,而是難入時尚的一縷淡然清氣。
瓷盤因經八十多年的歲月磨蝕,中間已經斷裂,不知在何人手中鋦了六個銅鋦。盤底還有一個青花“唐”字款,至今我也不知應將它列到哪個窯口。看得時間久了,總能生情,不自然也能吟出幾句舊體詩,今錄于后,權作本文結尾。
釉上何年云水流,平沙遠樹紅塵收。
盤中繪出云林畫,半泊山光半泊秋。
附記:此盤得自坊間冷攤,雖殘且鋦,但喜其畫意,遂收入室中。初不識盤底“唐”字款為何窯,后經唐山藏家陳樹群兄指點,方知為民國唐山窯。唐山窯當年有如此書卷氣之畫師,殊為難得。今此類北方“唐窯”文人瓷畫已不多見,期待藏界對此有所整理研究,以發揚光大也。
(責編:雨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