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挖空心思的吉祥畫
早年的中式民宅,都有中堂間,作為會客、議事、拜神、祭祖之用。屋間多的,還建有前廳后堂。廳堂里都懸掛書畫,往往是中間一幅大畫,兩邊懸掛對聯,這種大畫,就叫“中堂”。前些年,金華文物地攤上,發現一對木雕貼金的小獅子,頭、尾翹起,背部凹而平。大家認為這確是一對舊東西,但不知作何用途?我告訴他們:這是大中堂畫填軸用的。因為,大中堂畫下面,往往擺著一張長條形的香幾,中堂畫地軸擱在香幾上,如不小心打翻茶水,容易弄濕,所以要放一對獅子作墊腳。
古代有個書畫收藏家,藏有一幅名家大中堂,畫的是一群驢子,他不肯掛,說是:“一早起來,看到一群驢子嘶咬,成何體統?”那么,中堂要掛什么畫呢?古人為了討彩頭,都喜歡掛含義吉祥的圖畫:福祿壽三星高照、天官賜福、海屋添籌、華封三祝等等。驢子不行,牛、馬也不行,但在馬上畫只猴子,再加上幾只蜜蜂,則是可以的,題畫名為《馬上封侯》,豈不很討彩頭!畫兩只獅子,一大一小,題畫名為《太師、少師》,也是很吉祥的。因為古代官職最大的是“三公”:太師、太傅、太保;“三孤”:少師、少傅、少保。做官能做到“太師”、“少師”,豈非大大榮耀!吉祥畫多借用事物名稱的諧音作畫。蝙蝠的樣子很丑,但它的名稱與“福”諧音,就時常入畫。畫蝙蝠從上飛下,稱“降福”;用手去抓,稱“接福”;抓到后藏入瓶中,稱“積福”。同樣,以鹿象征“祿”,以仙桃象征“壽”,以雞象征“吉”,以荔枝象征“利”,以羊象征“祥”,以手持荷花、盒子的童子象征“和合二仙”,以盆栽柏樹、萬年青、荷花、百合象征“百年和合”……
明憲宗朱見深會繪畫,他的傳世作品中有一幅《歲朝佳兆圖》(圖30),畫一鐘馗(自唐至明,均于歲朝掛鐘馗像),斗笠長袍,手執如意,一小鬼雙手捧盤,盤中盛柏籽、柿子,與如意合為“百事如意”,復有一蝙蝠自右上方飛下,意為“福從天降”。
常見的吉祥畫,含意比較好懂,有些不常見的吉祥畫,就很難懂。譬如中國書店《吉祥圖案》中有一幅畫(圖31),畫著三只平胸高的酒缸,五個儒者,各以小方斗舀起缸中的酒來品嘗。要不看畫題,無論如何也猜不透畫的是什么意思。話題是《三綱五常》,原來,封建社會的道德規范有“三綱”: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五常”:父義、母慈、兄友、弟恭、子孝。此圖以三缸象征“三綱”,以五人品嘗象征“五常”,真可謂挖空心思了。
清朝道光年間,有個蕭山的秀才王端蒙,準備去杭州參加鄉試(考舉人)。他的老師送給他一幅明末陳洪綬的畫,畫的是荷花、荷葉、蓮蓬,有蝌蚪戲于荷葉邊,一蟹旁行,一蟬停于蓮蓬上,復有一只蜻蜓飛于高處。此圖并未題名,據老師解釋:蟹殼隆起,象征“甲”,與蝌蚪合為“科甲”,蟬停于蓮上是“蟬聯”,蜻蜓飛高處是“廷揚”,僅有一只,獨一無二,是“第一”的意思。全圖含義為“科甲蟬聯,廷揚第一。”即鄉試、會試聯捷,中了舉人中進士,殿試又能得第一,中個狀元,真是討盡彩頭了。
畫家們,為了討皇帝歡喜,更要挖空心思,畫出新的吉祥畫。清朝乾隆五十九年(1794年)新春,文臣鄒一桂獻了一幅《萬年吉慶,四海升平》圖(圖32)。以盆栽松石象征“萬年 ”,以懸磬及小錘象征“吉慶”,這倒不奇,奇的是如何表達“四海升平”?鄒一桂真是絕頂聰明,竟給他想出了“金點子”:畫了個大瓷瓶,四只螃蟹往瓶上爬,以四蟹諧音“四海”,爬瓶象征“升平”。瓶子不能空著,添枝梅花,與松協調。畫好后用篆體題了八字“萬年吉慶,四海升平”,并在右下角題“臣鄒一桂恭畫”,獻給乾隆皇帝。皇帝看了,龍顏大悅,當即在畫上題了首五言絕句:“一松卓守石,四蟹共圍瓶。別裁新朝寓,梅枝護始馨。甲寅新正月御題”,意為“一顆松樹卓立于文石之邊,四只螃蟹圍著瓷瓶往上爬。歲朝祝賀“萬年吉慶,四海升平”的寓意,真是別出心裁呀!還加上一枝梅花,象征百花都要開放了。
另一文臣畫家汪承霈,用乾隆皇帝的兩句詩“以昭百福蕃生息,嘉與三農望阜成”作畫(圖33),以柏樹代表“百”,滿畫蝙蝠的瓷瓶代表“福”,笙代表“生”,“嘉與”是獎勵、優待的意思。難于表達,他挖空心思,畫了只圓桶形、兩邊有兩只耳朵的青銅器,是漢王莽變法時頒發的“嘉量”,為標準量具:上部為斛,下部為斗,左耳為升,右耳為合、。“三農”指平地、山區、水澤三類地區的農民,泛指農民。“阜成”是要使農民富足安定。為了表達,作者畫了稻穗、小花、三角旗、調味瓶等,過于煩瑣。乾隆皇帝沒有題詩,也未蓋章。現有一章,是“宣統御覽之寶”。
看來,皇帝的馬屁也是很難拍的。
于公右任的《寫字歌》
1948年,我流落南京,走投無路,幾成餓殍,幸蒙監察院院長于公右任賞識文字,得充秘書科錄事。當年,于公剛好70歲(圖34),我是在寧夏路二號官邸里拜見他的,于公面容慈祥,長髯純白,泛著銀光。他穿一身白色細麻布衣褲,正在拆閱幾封“院長親啟”的信件。辦公室很大,只有一張辦公桌,還有一張寫字的大桌子,墻上僅掛著一小幅山水畫。
從傳達室到辦公室,有一條鋪著鵝卵石的甬道。我曾在《中華偉人軼事》上看到這樣的記錄:一天,蔣介石去拜訪于公,看到甬道上有石子脫開,叫副官趕快揀掉,以防于公跌倒。辦公室外面是小庭園,有些花木。
于公的草書堂廡開闊,大氣磅礴,世人推崇為“草圣”。求于公寫字的人很多,大都是通過監察院同仁代求。送寫的宣紙后面,貼著一小方紅紙,上寫:“恭求院長墨寶,賜呼××,職×××代求。”宣紙堆得多了,有的被老鼠咬破,只好丟掉。也有國外華僑來信求書,有一次,于公為美國華僑題寫“霹靂慈善社”五字,一字一紙,連具名共為六紙。交到文書科具函寄復時,我得飽眼福,在腦海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的確是書法極品,不知目前尚在人間否?
監察院同仁,為了應付各界求書,也仿寫了不少于公的字,聊以塞責。如監察委員劉延濤、秘書長李崇實、調查專員張泉生等,都仿得很好。據說曾在監察院工作過的于公外甥周伯敏,仿寫得還要好。還有一個科員、東陽人蔣渭水也寫得好。這兩人我去時已離開,未見到過。我們文書科的辦事員聶治安,湖南湘潭人,讀湖南第一師范時,與毛澤東是同班同學,后來到上海讀過美專。他有五個子女,生活比較困難,有個裱畫店老板請他仿寫于公對聯,每寫一聯送他四塊銀洋。他畫過一幅山水手卷,請監察院中姚雛、張目寒、易君左、漆鑄城諸公題詩,最后請于公題引首,于公欣然為他題了“秋山平遠”四個字。監察院里有好幾方于公的假印章,唯有“太平老人”一印,無人敢造,凡蓋有此印的,定是真跡。如于公1948年所書《禮記·禮運》,即蓋有此印(圖35)。
于公以寫字為運動,樂而不疲。他說:“寫字有一種豪邁、奔放的樂趣。這種感覺,只有寫草書時才有,若寫其他字體,便感覺不到。”別人問他寫字的要領是什么?他回答是“順乎自然”。《于右任詩詞曲全集》載有于公垂老所作《寫字歌》(圖36):“起筆不停滯,落筆不作勢,純任自然,自迅速,自輕快,自美麗。吾有志焉而未逮。”正是于公“順乎自然”的注腳。起筆、落筆、運筆、結體、成章,皆任自然,不做作、不凝滯、不故作姿態。于公曾指著窗外庭園說:“窗外的花、鳥、蟲、草,無一不是順乎自然而生,而無一不美。”他的主張,與清初書家傅山的“寧拙毋巧,寧丑毋媚,寧支離毋輕滑,寧真率毋安排。”似出一轍。他到臺灣生活了16年,仍勤書不輟。直到1964年3月14日的日記里還寫:“我寫不好,是什么原因?想來是不用心。”《寫字歌》的“吾有志焉而未逮”正是永不自滿的表白。對于每個學書的人來說,都是有力的鞭策。
著名學者羅家倫有詩稱頌于公寫字:“拂須卷袖畫中身,取墨頻呼更入神。此是前生歡喜債,行藏(所到之處)圍滿索書人。”于公寫字不用墨汁,而由副官以開水磨墨,貯于裝香煙的鐵罐里,于公寫得高興時,墨用完了,大呼“再取墨來!”這正是神來之時,筆墨更為飛舞。
于公寫字無數,只是送人,從未賣字。于公助人為樂,時常搞得自己經濟困難,他的小兒子要去美國留學,沒有學費,在劉延濤等人建議下,出版一本《于公墨寶選集》。蔣介石父子知道后,覺得院長靠賣書籌錢,名聲不好,就把剛印好的書全部買了去,市面竟未流通。于公逝世后,親友整理遺物,發現一只加鎖的小鐵匣,當眾打開,所放竟是記著欠人款項的賬目:欠宋副官數千元,欠方副官數千元……一代鉅公,寒酸至此,令人感嘆涕零。
有個日本書法家金澤子卿,專門收藏于公墨寶,稱所居為“寶于草堂”。于公為之感動,允收為海外弟子,并親為題寫“寶于草堂”榜額。于公逝世后,金澤朝夕焚香,叩拜于公造像。
于公對我的恩德,永世難忘。1985年,我至南京瞻仰于公官邸舊址,攝影留念(圖37),并題一絕:“猶見于公舊門墻,那堪隔海埋國殤。奉安無奈路修阻,倚門李郎鬢有霜。”2009年,兩岸開通旅游,我亟望以有生之年,一叩于公陵寢,去信臺灣監察院秘書處聯系,曾蒙表示歡迎,但至辦理手續時,又遭對方梗阻,徒呼負負!唯我衷心,瓣香永篆,神靈可鑒。(未完待續)(責編:李禹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