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點多被電話喚醒,是到了一件快遞。真是快,昨天晚間才發出,今日清晨就到了,好像特意要趕二月的第一天。
拆開包裝,一只非常漂亮的帽筒出現在眼前。
淺絳彩瓷玩到極致,追求的就是三大家了。所謂程、金、王者,程門是淺絳彩瓷的開山人,擅山水。金品卿與王少維,則被稱為御窯廠的兩只筆,金擅花鳥,王擅人物。他們的作品,現在都是極搶手的硬通貨。
請原諒我將古玩說成通貨,因為在很多人眼里,它們就只是錢而已。
我從未想到過能夠擁有哪怕是一件他們的作品,那是一件很奢華的事,我力有未逮,便不敢做這樣的夢。看到別人的,饞是饞的,但也有一句話可以安慰自己,那亦是一位玩家很無奈的自我安慰,他說:這世界上沒有非要不可的東西。
僅僅說古玩,他這句話成立。因為這世上還有很多非要不可的東西,比如陽光,空氣,水,糧食,當然,還有愛情。
讓人起雞皮疙瘩吧。但是,在人生的某個時間段,有些東西的確是非要不可的。
畫師的名字,似乎也關乎他的藝術風格。程王的山水人物,好是極好,可就不像金的花鳥,透著一點清麗與婀娜,卻又并不女性化。品卿這樣的名字,真不是白叫的。
三大家的東西我都喜歡,又以金的花鳥為最。
二月一日得到的帽筒,就是金的花鳥。
帽筒上是一對燕子,翻飛在紅桃綠柳之間,活的一般,極其生動。不僅畫得好,胎、釉、彩也無一不是上品。它甫一露面,我以前珍之愛之的那些瓷器,便一下子黯然失色。我也就明白,為什么有些高手會驕傲,會不屑,會漠然。有兩句被用得太俗的詩: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還真是說出了一點真理。
第一次發表作品,第一次被我喜歡的女人喜歡,都曾經快樂得身輕如燕。類似的快樂感覺,現在只有在得到一件心儀的瓷器時才會產生了,而且是反復產生,持續的時間也比較長。
能夠快樂真是人生幸事。
能夠沉浸更是人生幸事。沉浸在某種情境里,某個事物中,外面的事絕不與聞,亦不關心外人的目光、議論、評判、臧否。俗世再嘈雜,在我眼里終不過是個無聲世界,完全可以忽略。種種作秀,以前覺得可笑,現在連可笑都不覺得,連不屑都沒有,都是不相干的,由他去。
有時候,恍惚覺得我的世界就只有品卿的這一對燕子,也挺好的。
這樣翻飛的燕子,通常是在求偶,是在達成愛的契約之前的嬉戲,尤其動人。
荷塘三寶
瓷碟很小,只有一只醋碟大,上繪一截藕,三只蓮蓬,一粒菱角,是典型的中國畫意。拿在手中,清氣撲面而來,如聞荷香。“松石”款,小印出紅,讓畫面更美。松石姓程,為晚清淺絳彩瓷畫師,畫走清新一路,屢有其瓷上佳構發現。也是我喜愛的畫師之一。
一個多月之前的某個周六,逛地攤一無所得,正在沮喪,我的一個朋友走過來,說他撿了一個好東西。問東西在哪里,他將握著的手掌心攤開,一團青綠便出現在眼前,就是這只小碟。極喜歡,也極遺憾,為什么我沒碰到呢?原來朋友逛攤比我細,我看到滿是低仿的攤子,會扭過頭去,決不多看一眼,他卻能很耐心地蹲下來,一件件細審,從中發現可藏可玩的真品——賣假貨的,偶爾也會撿到點真東西雜在假貨里出售。人家剛得到的寶貝,也不貴,幾十元,我不好開口要,只留了一句:以后玩得不想玩了,讓給我,貴點也不要緊。朋友知道我喜歡,也竟將這話記到心里去了。
后來我在店家買了一只許達生的山水小罐。小罐雖小,畫得雅致,朋友也喜歡了,加錢要我讓給他。我同意讓,但覺得本來拿得價高,再加錢就太貴,堅持只收原價。朋友不好意思,說要請我吃飯,我也堅辭。后來取罐的時候,他不說吃飯的話了,拿出這只小碟,一定要送給我。我推辭是推辭了的,但很不堅決,因為實在太喜歡它了,于是它就留在了我這里,成了我的心愛之物。
小碟的好,看圖一目了然,不必多形容了。但這樣的好并非人人都能領略。也有人認為它隨意潦草,太不精細,意思不大。其實,它的精微,是很多工描細寫的作品不可比擬的,它的好是妙趣天成的好,隨意揮灑之間,透著靈性與詩意,只可意會。
后來又有人從我手中看到它,想買去,我自然是不肯的。我不知道該如何為它定價。一個醋碟價?一個存世百年的醋碟價?幾十元吧,最多一百元,也許它就值這么多。可在我心中,它的價值甚至要超過我讓與朋友的小罐。但即使有人肯出小罐的價錢,我還是不會讓的,一疊紅紅的票子,哪里抵得過這青綠的小碟。紅紅的票子滿世界都是,而這小碟可能就是這個世界的唯一,從這個意義上說,它實在是無價的。
小碟上有清風,可以清涼我,亦可以愉悅我。荷塘一歲一榮枯,而我的案頭,因這小碟,卻將四季有蓮,真好。
有一道菜,叫荷塘三寶,正是由藕丁、蓮子、菱角三樣東西清炒而成,味道極妙。(責編:雨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