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工作崗位那年,我19歲,熱情高漲得如盛夏的太陽。
好多同學找關系走后門,希望能分配到縣城小學或離縣城較近的地方,一是工資待遇高,二來好找對象。令大家不解的是,家住城郊、“關系”也不錯的我卻心甘情愿來到最偏遠的山區做了個山村女教師。也許,在別人眼里我很傻,但我卻自得其樂。
在我畢業前實習過的那所小學有個全國特級女教師,50來歲,長相很像《西游記》中的觀音菩薩,慈祥中不乏威嚴,很令我們這些晚輩敬佩。我還曾偷偷地問過我的指導老師,那個特級教師生過氣打過孩子嗎?指導老師笑著說好像沒有。在我眼里,我的指導老師不亞于那位特級教師,既溫柔漂亮,又擅長教學,做她的弟子,我真的受益匪淺。也就是從那時起,我暗下決心,將來也要做個像這位特級教師或我的指導老師那樣的人。
我工作的那所小學不太大,前后兩排房子,第一排做學生教室,第二排既有辦公室,也有教師宿舍。兩排房子之間栽了很多大葉柳,枝繁葉茂。沒來之前聽說山里人熱情,身臨其境,我才真正意識到此言不虛。
說實話,第一次單獨走上講臺時,我的心里挺慌亂的。山里的孩子念書遲,我比他們大不了幾歲,再加上我個子小,比他們又高不了多少,面對臺下那幾十雙清澈的眼睛,我緊張得臉紅耳赤,以至自我介紹時有點語無倫次。到現在我還記得,當時我結結巴巴說了這樣幾句話:從現在開始我是你們的數學老師兼班主任,希望我們能像朋友一樣互相學習,互相尊重,把我看作你們的大姐姐吧。
就這樣,在孩子們天真的哄笑聲中,我的教學生涯拉開了帷幕。
我嚴格遵循在校時學過的一些教育教學規律,努力并快樂地工作著。
課堂上,我親切、細心、認真;課間,我和孩子們一起運動,踢毽子,跳皮筋;如果課余時間或節假日不回家,我就和附近的學生相約到田野里散散步或者爬爬山。
同事們都笑我不像個老師,更像個學生。
我一笑了之,這正是我要的生活。
直到發生那件事情……
那天早晨,跟往常一樣,六點半學校開機抽水,我把一件黃色外套洗干凈后晾到宿舍前的晾繩上。
那時校園里已來了不少學生,我剛把衣服晾好,就聽見前排教室里突然傳來幾聲“黃狗皮,黃狗皮”的大叫聲,聲音在寂靜的校園里回蕩,聽起來特別刺耳。
環顧四周只有我一個人,明擺著是說我的,而且最令我氣憤的是,放眼望去,喊聲是從我的班級傳來的。
霎時,我的血好像洪水一樣從四肢瘋涌進大腦,腦子一片混沌。也不知我是怎么沖進教室的,站在講臺上,我擂著桌子怒吼著:“剛才是誰喊的?到底誰喊的?”
這時,原先擠在窗口的幾個小腦袋早已不見了,學生都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因為從沒看過我這么震怒的樣子,學生們一個個戰戰兢兢低著頭,大氣也不敢喘一下,有幾個膽小的女生,嚇得幾乎要哭了。
其實當時的我也是強忍眼淚,我覺得自己很委屈。
事后有學生偷偷告訴我,是小冰干的,一個眉清目秀的小男孩。
我還慪著氣,沒有去找他談心,也沒有從側面去了解他為什么要這樣做。
這段小插曲成為我心中一個不解的結。
過了一段時間,班級合并,我改教別的班級,時間一長也就把此事淡忘了。
但我不再像以前那樣和孩子們一起學習、一起玩耍了,空閑時間獨自看看書或和同事們聊聊天。上課下課我都板著一張嚴肅的臉,有意拉大自己和學生之間的距離。
兩年后,我調進縣城,并結了婚。那段時間過得很郁悶,新的工作環境和家庭方面的不適,令我有點疲憊。
就在一個秋高氣爽的日子里,一份意外的禮物給我帶來了意想不到的驚喜。
那是一本再普通不過的筆記本,前幾頁還有被撕過的痕跡,但扉頁上卻清清秀秀端端正正地寫著人世間最美好最真誠的話語——
祝:王老師永遠幸福,工作一帆風順。
您的學生: 小冰
看完的一剎那,淚水頓時模糊了我的眼睛,可心兒卻猶如藍天上的白云一樣飄逸。
一切盡在不言中。我欣然接受這份遲來的歉意和深深的祝福,同時也在反省自己做得不足的地方。
慢慢地,我開始嘗試著和孩子們溝通、交流,學會與他們談心、聊天。在那個純真無邪的世界里,迷茫的我終于找到了一片樂土。
而在我前進的道路中,小冰送的筆記本則是我最忠實的朋友,它真實而詳盡地記載了我所有的酸甜苦辣。
現在,它靜靜地躺在我的書架上,走過十幾個春秋,雖然它的面兒破了,頁兒黃了,但我始終把它視為自己一生中最珍愛的禮物。◆(作者單位:江蘇省淮安市盱眙縣城南實驗小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