課業負擔:中小學生不能承受之重

事實上，減負在教育界絕對不是一個新話題，各級教育行政部門都曾三令五申要求減負。減負的工作做了很多年，但效果到底如何呢？中國青少年研究中心少年兒童研究所所長孫宏艷說，從上世紀90年代末以來，中國青少年研究中心曾針對此問題做過多次調查，結果顯示，孩子們的負擔和壓力并沒有真正減輕，反而呈日益加重之勢。

課業負擔沉重的真實現狀

“起床最早的人是我，睡得最晚的人是我，最辛苦的人、最勞累的人是我是我還是我……”這首由學生改編的流行歌曲，非常形象地反映了中小學生課業負擔沉重的真實現狀。

每天放學時，很多小學門口都有眾多的家長來接孩子。看到孩子出來，家長們第一個動作就是把孩子的書包拿過來自己背上，沉重的書包讓孩子們不堪重負。

柳鵬的兒子柳欣宇在一所小學上二年級，每天晚上回家后最少得寫兩個小時作業。假期作業更多，比如暑假，老師就布置了10篇日記、10篇作文、30篇課外閱讀、2大本習題、2份手抄報等一大堆作業。

周西林的兒子東東每天從傍晚6點開始寫作業，寫到10點睡覺。要完成這些作業，對于一個三年級的小孩子來說，已經基本失去了玩耍的時間。

“就算學校不布置作業，爸爸媽媽也會找活給我們干，絕不會讓我們閑著。”相比家長們對學校作業的“不滿”，不少孩子卻有另外的想法：學校作業與家庭作業此消彼長，怎么也逃不了。在學校作業不多的情況下，有些家長就會額外對小孩布置一些家庭作業，或者買回一些課外輔導書要孩子學。

柳鵬就給兒子買了幾本課外練習冊，要兒子周末做或者作業少的時候做。為了對付爸爸，柳欣宇故意慢慢寫學校布置的作業。其實，為了不做或少做家長布置的額外練習，與柳欣宇一樣，實行“磨洋工”的孩子絕對不在少數。

由于每晚要檢查孩子的作業并簽字，周西林覺得孩子的作業太機械：一個英語單詞要抄上小半頁紙，同樣方式的運算題，會變換著數字重復出現五六遍，每天都要反復抄寫前一天的生字。

周西林對孩子作業負擔重的問題，覺得非常矛盾：“孩子沒時間玩，確實會扼殺孩子的天性。但如果老師真給孩子布置的作業太少，家長又擔心孩子的成績會下滑。”

同樣，柳鵬一邊抱怨孩子作業太多，一邊給孩子買輔導書、報輔導班。他很無奈地說：“看著小孩每天都要做這么多作業，我也感到心疼。”

“周一到周五，每天上滿10節課。周六要到學校補課，周日都在外面‘趕場’上補習班。”這就是在某市重點中學就讀的初三男生熊群正的“無假日”生活。

早上6點10分，刺耳的鬧鐘聲響過之后，又傳來媽媽的“吼”聲：“起床了，再不起床就要遲到了！”熊群正用被子使勁蒙住腦袋，他知道不能再賴床了，可每天這個時候，他都有一種極強烈的愿望——好想再睡一會兒。

6點40分吃完早飯，熊群正抓起書包跑下樓，然后騎自行車去學校。因為家離學校較遠，單程需走40分鐘。一進教室，不少同學都已經到了，他開始抓緊時間跟同學對作業。

7點30分開始英語自習，老師先讓大家拿出紙來聽寫前幾天學過的單詞和詞組。熊群正豎起耳朵聽老師念單詞，然后努力在大腦中搜索著。

8點正式上課。

12點30分，熊群正匆匆吃完午飯，和幾個男生使了使眼色，溜到操場上去打籃球。打了不到10分鐘，班主任便“從天而降”把他們趕回教室上自習。

下午兩點開始上課，一直上到5點鐘。熊群正的晚飯是在學校吃的，飯后還沒有跟同學聊上幾句，晚自習的鈴聲就響了，熊群正又開始做各科的作業。直到7點30分，熊群正和同學們才行色匆匆地走出學校大門往家趕。

到家后稍事休息一下，熊群正又坐到了書桌前，寫完數學、英語各一張卷子后，開始補上課時漏記的筆記，然后背誦次日要考的古文……這樣就不知不覺過了深夜12點。

楊揚是某市重點高中理科實驗班的尖子生，從小到大，她的學習成績一直在班里名列前茅，是父母喜愛、老師欣賞、同學羨慕的學生。剛進入高三，她時常感到煩躁不安。后來，她發現自己晚上總是失眠，白天上課精力無法集中，時常感覺疲憊無力。

第一次月考，楊揚在班里的名次破天荒掉到了十名開外，雖然老師和家長都沒責怪她，可這讓她更加焦慮不安，于是加倍刻苦學習。但她慢慢感到力不從心，記憶力大不如從前，煩躁、惡心、腦子亂、上課走神，看什么都覺得不順眼，動不動就大發脾氣。

第二次月考，楊揚的名次不但沒進步，反而又退后了十幾名。她實在無法接受這個現實，變得越來越不自信了，對學習和考試產生了恐懼感。

一項調查顯示，我國小學生的書包平均重量為3．5公斤，初中生達到了5．5公斤。在許多城市，“拉桿書包”成為暢銷品。同時，學生的作業也越來越多。根據國家統計局海南調查總隊所作的抽樣調查顯示，中小學生每日占用1．5小時去完成作業的人為42．8％，占用2小時的達18．4％，占用2.5小時的達8％，占用3小時的達7．9％，僅有22％的學生能在40分鐘以內完成作業。

中小學生的學習時間也越來越長。據國家統計局黑龍江調查總隊對12所中學的調查顯示，初三、高三學生幾乎全是6點以前起床，晚上10點30分以后睡覺。

凡此種種，都是以犧牲學生的身心健康為代價。正如《國家中長期教育改革和發展規劃綱要》（以下簡稱《教育規劃綱要》）所指出的那樣——過重的課業負擔嚴重損害青少年身心健康，危害民族未來。

應試教育綁架了學生和學校

2009年12月，中國青少年研究中心與日本、韓國、美國相關機構共同對四個國家的高中生進行了調查，結果發現，中國高中生認為學校的教學方法是“以考試為目標，布置較多習題”的占74.6%，而日本為26.6%，韓國為36.4%、美國為37.8%。可見，中國的高中生更多的時間是在做習題、對待考試。此外，中國高中生認為學習壓力大的比例為86.6%，日本為69.0%，韓國為74.8%，美國為67.1%。中國高中生的學業壓力高居四國之首。

在教育界人士看來，要破解“減負”難題，就必須改革以分數論高低的應試教育，否則，減負將成為一張“空頭支票”。

長期以來，我國基礎教育采取非均衡發展策略，在區域之間、城鄉之間、學校之間形成了明顯的鴻溝。同時，一些地區為鼓勵學校之間的競爭，引進經濟領域的“效率優先、兼顧公平”原則，對不同類型的學校實行不同的投入政策。在每個地方，無論財力多么緊張，都要搞一兩所重點學校做“窗口”以顯政績，人為地造成學校之間發展的不均衡，加劇了學校之間的不良競爭，增加了學生的學習負擔。

在高考指揮棒下，升學率的高低影響著一所學校的聲譽、地位及生源。同樣，在高考指揮棒下，各級政府及教育行政部門為突出政績，以升學率的高低決定對各個學校人、財、物的投入，并以此作為褒貶和獎懲校長和教師的標準。因而，提高升學率實際上已經成為包括學校、家長、教師乃至政府在內的一種“集體無意識”或“集體沖動”。盡管國家嚴禁向學校下達升學指標，嚴禁在媒體上宣傳炒作升學率，禁止以分數、升學率為唯一標準來評價學校和教師的工作成績，但這些禁令在現實中卻顯得蒼白無力。

面對教育行政部門的查處，許多學校都會祭出“兩張皮”：素質教育是一張“政治皮”，應試教育是一張“政績皮”。一些學校雖然取消了期中考試，但取而代之的是單元考、月考、季考，學生的精神壓力和負擔并沒有真正減輕。

利用節假日及課余時間為學生補課，是被國家明令禁止的行為。各個地區也出臺措施加以落實，甚至不惜采取暗訪、隨訪、接受舉報、教師罰款、校長撤職等方式加以治理。即便如此，補課行為還是從來就沒有真正禁絕過。無休止的補課，造成了中小學生長期的“無假日”生活。現在很多孩子之所以厭學、沉迷于網絡，課業負擔過重是很重要的原因之一。

《義務教育法》要求“縣級以上人民政府及其教育行政部門應當促進學校均衡發展，縮小學校之間辦學條件的差距，不得將學校分為重點學校和非重點學校。學校不得分重點班和非重點班”。于是，不少地方的“重點班”搖身一變成了 “實驗班”“電教班”“特長班”，這些教學班在公眾和家長中仍有著很高的認可度。

“重點班”實質是對“因材施教”原則的誤讀。當“重點班”與“擇校生”結合起來的時候，“重點班”則成了阻礙減負的絆腳石。

有的主管部門和學校把學生的考試成績作為教師評定職稱和發放績效工資、獎金的標準，教師們為了不被“下課”，只得將自己肩上的壓力變成學生身上的負擔。

由于事實上的優質學校和一般學校的差異仍然存在，為了讓孩子上更好的學校，擇校被一些家長稱為“沒有硝煙的戰爭”，競爭十分激烈。越來越多的家長認識到，孩子進哪個校門，關系著孩子的前途，給孩子挑選一所好學校，就等于為他們預備了美好前程。因此，家長們往往選擇具有良好社會聲譽、較高辦學品位和教育質量的“優質學校”。為了使孩子能夠考入好學校，家長不惜對孩子的學業層層加碼，這樣就使得孩子的負擔不斷加大。

此外，單一的錄取標準也讓中小學教育在應試教育的道路上越走越遠。現在的高考“一考定終身”的錄取方式對中小學教育的影響是，導致了教育完全以考分為評價標準，而不是以學生人格的健全、能力的提高、創新的增強為評價標準；導致了孩子課業負擔過重，本來是最需要玩耍的年齡，結果卻終日要接受課外輔導。

把減負作為落實《教育規劃剛要》的重中之重

在我國，中小學生課業負擔過重的問題由來已久，原因復雜，涉及考試制度、學校管理、用人制度、家長觀念以及傳統文化消極影響等多個因素。為此，《教育規劃綱要》明確提出：“減輕學生課業負擔是全社會的共同責任，政府、學校、家庭社會必須共同努力，標本兼治，綜合治理。”

針對升學壓力導致中小學生課業負擔加重的深層次原因，《教育規劃綱要》也提出了改革措施——不得以升學率對地區和學校進行排名，不得下達升學指標。規范各種社會補習機構和教輔市場。各種等級考試和競賽成績不得作為義務教育階段入學與升學的依據。

減輕中小學生課業負擔關乎民生幸福，關系民族的未來。因此，必須把“減負”作為落實《教育規劃綱要》的重中之重。

促進基礎教育均衡發展

為了推進義務教育均衡發展，《教育規劃綱要》提出要“切實縮小校際差距，著力解決擇校問題”。為此，要采取的相關措施包括：加快薄弱學校改造，著力提高師資水平；實行縣（區）域內教師、校長交流制度；實行優質普通高中和優質中等職業學校招生名額合理分配到區域內初中的辦法；義務教育階段不得設置重點學校和重點班。在保障適齡兒童少年就近進入公辦學校的前提下，發展民辦教育，為他們提供更多的選擇機會。

針對我國義務教育城鄉差距大的現實情況，《教育規劃綱要》提出：“建立城鄉一體化義務教育發展機制，在財政撥款、學校建設、教師配置等方面向農村傾斜。率先在縣（區）域內實現城鄉均衡發展，逐步在更大范圍內推進。”因此，各級政府要切實貫徹教育優先發展戰略，最大限度滿足廣大人民群眾日益增長的接受高質量教育的要求，不斷為處境不利人群和經濟欠發達地區人民提供平等的教育機會，確保社會主義教育的公平、公正。要優化基礎教育資源配置，對圖書、儀器、體育場所、實踐基地、局域網的設施實現區域內共建，對某些學科的緊缺教師實行區域內聯聘，對名教師、特級教師、優秀教師實行區域內共享。要利用現代網絡技術建設豐富的教育資源信息庫，借助現代化的信息平臺，實現省域、市域、縣域內優質教育資源共享，縮短城鄉之間、強校與弱校之間的辦學差距，實現真正意義上的教育均衡發展。

切實推進素質教育

有教育專家提出，推進新課改，關鍵在兩點：一是推行學分管理制度。實行學分制的目的在于增強課程的可選擇性，在打好學生共同基礎的前提下，讓具有不同稟賦、愛好、興趣的學生形成具有個性化的課程修習計劃，注重學生課程修習過程的靈活性和個性化，為每一個學生提供更為廣闊的發展空間。二是建立發展性評價體系。實行學生學業成績與成長記錄相結合的綜合評價，學校要根據目標多元、方式多樣、注重過程的評價原則，綜合運用觀察、交流、測驗、實際操作、作品展示、成長記錄、自評與互評等多種方式，為學生建立綜合、動態的成長記錄手冊，全面反映學生的成長歷程。這些資料可為教育行政部門開展教育教學評價、辦學水平評價以及區域教育質量的監控提供參考，并引導學校樹立正確的質量觀，以實現“減負”工作的實質性突破。

為此，教育行政部門必須建設基于課程標準的學業質量監控系統，將學業負擔、影響學業質量的因素、過程性學業成就、學生成長記錄等逐步納入區域教學質量評價體系，定期報告本地區的學業質量，根據學業質量報告中的分析，指導學校進行教學改進，實現監測結果與實際教學改進的融合。

同時，推進考試招生制度改革。以考試招生制度改革為突破口，克服“一考定終身”的弊端，探索招生與考試相對分離的辦法，政府宏觀管理，專業機構組織實施，學校依法自主招生，學生多次選擇，逐步形成分類考試、綜合評價、多元錄取的高等學校考試招生制度。

建立由政府主導的減負監測機制

《教育規劃綱要》提出“各級政府要把減負作為教育工作的重要任務”。這也意味著，減負不僅是老師和學校的任務，也是政府的職責所在。這份職責意味著，各級政府需要為整個民族的教育水準負責。

《江西省未成年人保護條例》規定：“學校不得以各種名義占用未成年學生寒暑假、法定節假日補課，加重未成年學生學業負擔。不得延長其在校學習時間，保證未成年學生娛樂、體育鍛煉的時間和參加文化、科技以及公益活動的時間。義務教育階段學校不得舉行或變相舉行與入學掛鉤的選拔考試或者測試，不得公布未成年學生的考試成績和名次。”

為落實政府責任，教育行政部門必須規范辦學行為，建立學生課業負擔監測和公告制度，將減負落實到教育教學各個環節，對中小學教師備課、上課、作業、輔導、評價、考試等教學環節進行動態監管并接受舉報，堅決糾正隨意增加課時、加深課程難度、延長上課時間的做法。同時，教育行政部門還應每學年與學校校長簽署規范辦學責任書，并把切實減輕學生過重課業負擔作為重要內容，嚴格進行檢查考核，實行“加重學生課業負擔”一票否決制。

為減少甚至杜絕重復性、懲罰性的作業，把孩子從“題海”中解放出來，實現“減負增效”，2010年9月，上海市長寧區教育局建立了“小學作業效能監測中心”，將所有學校的作業以電子形式備案、備查，有條件的學校則在學校網站備案，并建立作業網上發布制度，試點學段、試點學科還將發布“單元作業指導建議”，接受家長的反饋和監督。這一舉措受到了社會各方面的肯定，值得借鑒。

引導家長樹立正確的教育觀念，掌握科學的教育方法，尊重子女的健康情趣，加強與學校的合作，共同減輕學生課業負擔，促進學生健康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