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慣了,在黃昏時分扶著母親到院子里,坐在那張藤椅上。
也習慣了,走進母親房間,從床頭拿出靜靜擺放著的《江西教育》,淡淡地,輕輕地讀給母親聽。
黃昏的陽光透過樹葉斑駁地照在母親身上,顯得安詳、柔和,也使她的眼睛變得神奇般美麗。
“這篇文章的題目叫《語文教學中理想的教師角色》。”母親聽了微微一笑。
我開始讀了起來。當代語文教學中理想的教師角色是什么?作者認為是“橋”,是“天使”,是“鑰匙”,是“發動機”和“糖”……
母親不也是這樣認為的嗎?
1995年5月23日,母親在學校里批改作業,突然覺得眼前一片黑暗,頓時感覺有潮水在眼內奔涌。接到電話的父親急匆匆地趕來,可作為醫生的他卻全然不知是怎么回事。送到醫院后,其他醫生也束手無策。轉到地區醫院時,母親的眼睛已開始疼痛,眼科專家診斷是眼底出血,要住院治療。這一個月里,母親總會在早晨叨念著一句話:“不知道我班上的那些孩子怎樣了?”而每天晚飯后,在本市讀師范的我都要為她讀《江西教育》,眼睛纏著紗布的她總是微笑著,悠然地回味著、享受著。她說她喜歡聽我用近乎標準的普通話誦讀“教海泛舟”“杏壇沙龍”兩大板塊的內容,她說只有我最能讀出其中的味道。
手術后,母親以為她能重新回到講臺,不料,她的眼前依舊是一片黑暗。于是,全家決定送她到北京去醫治。協和醫院的專家告訴我們:這是視網膜脫離,由于延誤了最佳治療時間,晶體已壞死,視神經已嚴重受損,手術后的視力只能達到0.1。母親靜靜地對著窗戶坐著,臉上出奇地平靜、坦然。
窗外,白香果綠葉蔥籠,它常青的藤蔓總是讓人想到生命二字。我走過去拉著媽媽的手,輕輕撫著。她以后再也不能看書、讀書了,更別說再登上那方她已站了27年的三尺講臺了。想到這,我又一次淚流滿面。然而母親依然微笑著:“媛媛,你今天就給媽媽讀雜志中的‘育人方略’吧!”于是我擦去淚水,入情入境地為她讀了起來。
母親向來心素如簡,清淡如菊。從北京回來后,變得更加從容淡定?;磉_、寬容、睿智的她用這份雜志的大氣,寬解自己,安慰家人。
每周四,她就如同等候從遠方歸來的孩子一樣,盼著我從學校回來,然后把《江西教育》拿到她的手上,讓她聞聞新鮮的油墨馨香。她鐘愛《江西教育》,雖然她只是一名普通的小學教師。以前,她喜歡讀書給我和姐姐聽,讀完后,總是要聲情并茂地朗讀穆旦的《理想》:
沒有理想的人像是草木/在春天生發,到秋日枯黃/沒有理想的人像是流水/為什么聽不見它的歌唱/原來它已為現實的泥沙/逐漸淤塞,變成污濁的池塘……
母親是平凡的。病退以后,她的生活簡單、精致,卻依然有滋有味。她天天聽我讀《江西教育》,所以我每天都能看到她自然、恬靜的笑容。那么美麗的笑容,使我的心如蓮花,在溫暖的陽光下,和蓮花一樣嫣然盛開。
我,只是一個卑微的生命,而母親就是一道雋永的景致。她恬淡樸實,她溫和深厚,她包容感懷。在我為她讀《江西教育》的同時,我也讀她,使我完成了一次唯美的自我完善和自我升華。
《江西教育》,讓我視你為知己吧!也讓我與母親一起零距離地靠近你……◆(作者單位:江西省南康市第三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