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詠婕
(吉林大學 法學院,吉林長春 130012)
平等主體與主體平等
楊詠婕
(吉林大學 法學院,吉林長春 130012)
平等既是民法奉行的基本原則,也是民法調整社會關系的最終追求。平等主體說多年來一直統率著我國民法調整對象的研究,甚至整個民法學的研究。我國《民法通則》選用平等主體說不僅有其特殊的歷史原因,而且具有維護民法存在的特殊價值,然而平等主體說的邏輯弊病已在司法實踐中逐步顯現出來。
平等主體;主體平等;民法典
我國《民法通則》第2條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調整平等主體的公民之間、法人之間、公民和法人之間的財產關系和人身關系。”
(一)平等主體說的歷史發展
從歷史角度看,平等主體說源于德國學者保羅·拉邦德提出的公私法識別的“平等說”,他認為公法是調整隸屬性關系的法,私法是調整平等關系的法即民法是調整平等主體之間關系的法。①王利明:《民法總則研究》,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第13頁。德國民法學家普遍認為自啟蒙運動以來,與封建國家的社會等級劃分相比,法律上的平等已經得到落實。20世紀50年代,布拉都西主編的《蘇維埃民法》規定:“蘇維埃民法調整社會主義社會中一定范圍(即平等主體之間)的財產關系和與此相關系著的人身非財產關系。”②[蘇]斯·恩·布拉都西主編:《蘇維埃民法》(上),中國人民大學民法教研室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54年版,第3頁。德國民法學和前蘇聯民法學對我國的民法學一直有著重要的影響,所以筆者認為,我國在起草《民法通則》時不可避免地借鑒其學說和思想。
我國《民法通則》采納平等主體說的根本原因在于:一方面是因為我國受長期存在的計劃經濟的影響,在《民法通則》上運用平等主體說具有維護民法存在的特殊價值;另一方面則是與當時的特定歷史條件有關,起草《民法通則》時正值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型的改革開放時期,在法律規范中強調平等也與我國上世紀80年代追求自由、平等的思想理念有關;另外,當時楊振山教授把“從身份到契約”的運動解釋為從不平等身份到平等身份的運動。由于這一運動的完成,以“平等主體”為核心成為近現代民法的重要標志。其表現為廢除長子的一切特權,在繼承法上廢除基于年齡和性別的一切其它區別,規定了子女間或其他法定繼承人間對遺產的完全平等的分配。③楊振山:《平等身份與近現代民法學》,《法律科學》1998年第2期。正是由于這種思想的影響,我國民法學界多數學者都認同具有平等屬性的橫向法律關系中的“人”是民事主體,反之則不為民事主體。可以說平等主體說多年來一直統率著我國民法調整對象的研究,甚至整個民法學的研究。
(二)平等主體說的邏輯分析
關于平等主體的含義是什么,目前并沒有明確的法律規范進行解釋,然而其含義似乎又顯而易見、無需贅言。我國《民法通則》第2條運用“平等”一詞來修飾主體,其立法本意在于強調、突出民法調整對象的平等性。但是,這種預先設定民事主體的平等性質本身在邏輯上是不夠嚴密的。首先,民法所強調的平等性應當是經民法調整后在民事主體之間產生的社會關系的平等性。民事主體相互之間在社會中會形成各種各樣的社會關系,該社會關系可能是平等的也可能是不平等的,只有經過民法的調整才能確保該社會關系的平等性。即這種平等性只能是在民法調整之后才能實現的,而不能由法律進行預先的設定。其次,民法調整對象所強調的平等應當是民事主體介入某種具體社會關系時的具體身份地位的平等,而非民事主體本身的性質上的平等。因為私法中并非不存在對命令與服從關系的調整,如監護關系、私法上的公司及社團與其成員之間的關系等,公法亦未必不調整平等主體之間的關系。①尹田:《民法調整對象之爭:從〈民法通則〉到〈物權法〉》,《法學論壇》2008年第5期。筆者認為,民法的調整對象即社會關系的平等與否與民事主體本身的平等與否并沒有必然的聯系。民事主體的主體地位應當是與民法調整之后的具體的社會關系的性質相關聯,而非在民法調整之前就將主體的性質籠統地設計為平等。這種把民法調整對象設定為平等主體之間的各種社會關系實質上是一種邏輯順序的顛倒。最后,毋庸置疑的是法律主體不論是自然人、法人還是其它組織,因其能力的不同、占有的物質財富的不同、占有的智力成果不同等等,其相互之間必然是不平等的。更何況平等還可以分為形式平等、實質平等、機會平等、結果平等等,因此可以說能夠涉及如此廣泛范圍的平等主體是不存在的。然而,我國《民法通則》第2條的設計就是假定存在平等主體,在此基礎上平等主體形成了各種社會關系,民法再對其進行調整。既然平等主體這一前提在邏輯上都不可能存在,其必然導致的后果就是民法將“無可調整”。
依據上文,筆者認為民事主體之間以平等的身份從事各種行為,形成各種社會關系,民法運用平等的調整機制對該社會關系進行調整,使人身關系、財產關系等社會關系具有平等性,這才體現了民法調整社會關系的意義和其所追求的平等價值。換言之,平等主體說與主體平等說的不同之處在于,平等主體說是法律將所有的民事主體籠統地預先設定為平等,而主體平等說則認為地位、性質不平等的主體以平等的身份介入到各個具體的社會關系中因受民法的調整而最終具有平等性。
(一)主體平等說的根源
一方面,主體法律地位平等是意思自治的內在訴求。意思自治是民法調整社會關系的根本原則,也是民法服務于市民社會和市場經濟的最根本機制。現代民法的制度設計無不圍繞保障主體的意思自治展開,無不體現意思自治的要求,或者說民法的制度安排均以意思自治為邏輯起點,都可以解釋為意思自治的內在要求,平等原則概莫能外。②楊志壯:《“以人為本”法律價值探究及其法治理念構建》,《政法論叢》2009年第3期。保障意思自治就是保障主體得依其意思形成其私法上權利義務關系,保障主體可由自身意思自由地成為與自己有關的私法關系的立法者。正是為回應意思自治,民法才強調抽象的人格平等,否決主體具體人格的法律意義,自然人的身份差別、法人的類型、規模、所有制歸屬差異均不被考慮。因為只有主體在法律的保障下取得了抽象的平等人格,當事人的自治意思才取代身份、權力、實力成為決定權利、義務配置的根本要素,依法成立的契約在當事人間才能獲得相當于法律的效力,意思自治才具有實質意義。
另一方面,民法對主體平等身份的強調,正是源于此前的時代并非所有人皆得到法律的平等對待。民事主體的平等身份并不是自古就有的。人類社會從奴隸社會到封建社會、資本主義社會再到社會主義社會就是一個不斷追求和實現平等的歷史發展過程。在古羅馬時期,社會中存在著眾多的等級,不同階層的人的權利義務不同,很難說存在著平等,因為奴隸不是權利的主體而是權利的客體。雖然帝國建立以后,隨著羅馬對外交往的擴大,隨著商品經濟的發展,這種完全以身份為轉移的人格觀有所改變,但始終未能達到根本的突破。羅馬法后來的“人生而平等”的理論,實際上從來未能真正實現。③江平、米健:《羅馬法基礎》,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87年版,第53頁。中世紀時期以及在法國大革命以前的歐洲依然不存在法律上的平等身份。1789年法國《人權宣言》宣布:“在權利方面,人們生來是而且始終是自由平等的。”《法國民法典》第8條規定,“所有法國人均享有民事權利”。然而,這種平等的口號也只能是法律的宣言,是一種法律制定者理想狀態。把民法的調整對象界定為民事主體以平等的身份形成的社會關系,顯然符合法律調整的前后順序。民法以平等為原則去調整社會關系,經民法調整后在民事主體間產生的平等性社會關系是民事法律規范所追求的目標。
(二)主體平等說的價值體現
主體平等說從主體的平等身份的角度界定民法的調整對象,則不會存在因果倒置的問題。采納主體平等說集中體現了民法調整對象和調整方法的特點,體現了民法的基本價值理念。將民法的調整對象界定為民事主體以平等身份形成的人身關系、財產關系,邏輯上更為順暢。也就是說,民法的調整對象應該是先于民法就已經存在的社會關系,而不是因民法的調整才出現了該法律關系。依據主體平等說,民法調整的社會關系發生于民事主體之間,不論各方民事主體本身的性質如何或者說不論其之間的地位是否平等,只要各方以平等的身份介入具體的社會關系就歸屬民法調整。這個推論能夠成立的前提是存在一定的社會關系需民法進行平等的調整。這不同于平等主體說的因果倒置,即存在平等主體之間的社會關系等待民法去調整。筆者認為主體平等說能夠使民法的調整對象的界定更為嚴密與周全。
另外,主體平等說能夠清晰地界定民法的調整范圍,進而在司法實踐中明確訴訟受案范圍,維護權利人應有的權益。換言之,主體平等說能夠解決諸多由平等主體說所產生的法律問題。例如本應屬于私權范圍內的法律問題,但是由于雙方當事人的地位不平等而被認定為不屬于民法調整的對象,這在平等主體說之下將必然會被認定該社會關系不受民法調整,最終導致的是該社會關系進入了既不能由私法調整又不屬于公法調整范圍的尷尬境地。相反,若運用主體平等說則不需考量雙方主體本身的地位或性質如何,只要看雙方是否以平等的身份介入該社會關系,便可清晰地確定該社會關系是否應由民法調整、受民法保護。這在法學理論上,可能僅僅是一個某社會關系是否能成為民法調整對象的學術問題,然而若將其放入司法實踐中則不然,可能導致本屬于民事訴訟案件可能會被劃入行政訴訟案件或本應享有的民事權利得不到應有的、及時的救濟。法學上的不同學說的應用將會對眾多類似問題產生重要影響。
隨著我國改革開放的深入發展,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不斷完善,制定一部符合我國國情、具有中國特色的民法典的社會經濟基礎已經具備。我國已于2010年如期建成具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法律體系。法律體系的形成標志著我國立法工作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最受世人矚目的必然是民法典的起草與制定。
民法的平等價值是貫徹在全部民事法律制度和規則當中的一項基本價值,平等價值應當是民法典的首要價值。平等的價值之所以是民法的首要價值,是因為民法典的其它價值是以平等價值的確立為前提的,如果沒有平等價值就不可能有自由、公平、安全等價值的存在;如果沒有平等價值的存在就不可能實現人的全面發展和社會的公平正義。現代社會的民法不但追求形式意義上的平等,更追求實質意義上的平等,尤其是對權利的設定的平等以及對義務的分配上的平等。①王利明:《民法典體系研究》,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319頁所謂形式平等是指僅僅在法律上規定民事主體的法律地位的平等和無差別性,而不考慮社會生活實際中當事人在經濟能力、專業知識等方面的差異。而實質平等更注重的是社會生活中當事人客觀存在的各方面差異,從而力圖真正做到消除實際上存在的不平等而實現當事人之間事實上的平等。②王軼:《民法價值判斷問題的實體性論證規則》,《中國社會科學》2004年第6期。筆者認為,不論形式平等還是實質平等都應當是基于民法調整后的平等。
民法所體現的最基本的價值就是自然人權利能力的平等,這種平等就是抽象人格的平等,是憲法關于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規定在民法中的體現。③王廣輝:《論中國憲法基本權利的發展》,《政法論叢》2010年第4期。形式意義上的平等在民法主體制度中的體現即為人只能作為民事主體而不能作為客體而出現。自然人之間不因年齡、性別、種族、財產狀況、政治地位而存在差異。企業法人在主體制度上也表現為地位平等。我國立法經歷了從區分外商投資企業和內資企業,對內資企業按照所有制歸屬區別對待,到逐步消除企業之間的內外差別和所有制差別,使各種企業的法律地位趨于平等的發展過程。④戴孟勇:《身份的衰落》,《政治與法律》2008年第7期。所有的民事主體都能根據自己的意愿自主地決定其事務。民事權利能力也反映了形式平等的要求,也可以稱之為機會平等。⑤王海明:《平等新論》,《中國社會科學》1998年第10期。機會平等對于民事主體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機會平等體現了民法的平等價值理念。
自20世紀開始,民法開始關注實質意義上的平等。在當代民法中,從保障社會的公平正義、維護交易安全等考慮,民法越來越強調實質意義上的平等。①王利明:《我國民法典應當弘揚人的全面發展價值》,《寧波大學學報(人文科學版)》2009年第2期。我國在制定民法典的過程中,也應當考量并貫徹實質平等的原則。其原因在于盡管形式平等具有普遍適用性,但是在現實生活中民事主體的能力各不相同,社會現實中還依然存在著大量的弱勢群體,這不可避免地與立法者預設的民事主體的平等狀態不同。所以一味地追求形式平等會使民法的價值僵化,不能體現對弱勢群體的傾斜。當然,由于實質平等體現的是一種差別對待,我國未來民法典只能適當兼顧實質平等,而不能以追求實質平等為主要目的。
平等價值之于民法極其重要,之于民法主體制度更是不可或缺。我國實施多年的《民法通則》一直貫徹著平等的基本原則。然而,這并不能表示要繼續適用平等主體說來界定民法的調整對象。當然,筆者承認平等主體說在特殊歷史時期所發揮的作用。
依據上述分析,平等主體說這種試圖從前提上預設民事主體處于平等地位的學說因具有邏輯缺陷不宜再適用了,更不能將其放入我國未來民法典有關民法調整對象的相關條款當中,現在該是“平等主體關系說”退出歷史舞臺的時候了。關于民法調整對象的探索必須向公、私法劃分的維度回歸,但由于民法調整范圍極其廣泛,調整對象之間又存在極大的分殊,②楊立新:《制定民法典人格權編需要解決的若干問題》,《河南省政法管理干部學院學報》2004年第6期。不論我國未來民法典有關民法調整對象是否依然限于人身關系與財產關系,還是加入知識產權關系以及其它社會關系,平等主體說都將不再對其進行限制與界定。既然平等主體不再繼續作為民法調整對象的限定詞,那么我國未來民法典有關民法調整對象的規定必然要作出一個選擇,要么以另外的限定詞來界定民法調整對象,要么不用任何詞來限定民法的調整對象。筆者認為,應當由另外的限定詞來界定民法的調整對象,即運用主體平等說來規范民法調整對象,其理由如下:
首先,適用主體平等說能夠展現我國未來民法典所崇尚的平等價值觀念。平等價值之于民法是首要價值,民法對社會關系進行調整的目的就在于使該社會關系具有平等性。將平等一詞置于有關民法調整對象的法律條文中,有利于體現我國未來民法典的價值取向。主體平等說既承認民法對所有民事主體所認同的形式平等,也承認各個民事主體在現實生活中實質上是不平等的。
其次,適用主體平等說能夠展現我國未來民法典順暢的邏輯體系。如果運用平等一詞對民法調整對象進行界定應將其置于主體之后而非置于主體之前。將其置于主體之后既表示了我國民法對主體平等身份的賦予,又表示了對不同主體參與民事活動時的法律上的平等對待。更重要的是修正了《民法通則》有關民法調整對象規定的邏輯不嚴密之處,顯現了我國立法技術的邏輯順暢。
最后,適用主體平等說能夠使我國未來民法典更有益于保護權利主體的合法權益。法典的制定與頒布無非是將其適用于司法實踐中對權利人進行合法有效的保護。《民法通則》有關民法調整對象的界定使得眾多法律地位不平等的雙方當事人之間的私法活動得不到民法的應有調整。我國未來民法典若適用主體平等說將會明晰民法調整對象的界限,從而更有利于保護權利主體的合法權益。
綜上所述,筆者認為民法的調整對象為民事主體之間以平等身份形成的人身關系、財產關系等社會關系。平等主體說已統治民法領域二十余年,其邏輯弊病早已顯現出來。在具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法律體系形成初期,民法典的起草者應正視該問題的嚴重性,應在我國未來民法典中選擇適用主體平等說,從而保障法典的邏輯順暢和司法適用上的清晰得當。
DF5
A
1003-4145[2011]07-0121-04
2011-05-12
楊詠婕,吉林大學法學院民法學博士研究生。
(責任編輯:周文升wszhou66@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