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思羽 谷光偉
“這鋼琴廠和鋼廠雖然只差一個字,但差老鼻子去了。”女主人公秦海璐在影片中如是說。影片《鋼的琴》所描繪的國企改革時代與我們現在的信息社會也是相距不久但是相去甚遠。當下人的觀念和心態早已發生了質的改變,以至于回看二十年前中國社會恍若穿越時空一般。當年工人階級的心境和生活狀態卻已經從高速運轉的信息社會中被抹消,化為滯留在一代人心靈深處的記憶殘片。
《鋼的琴》講述的是上世紀80年代末90年代初的故事。一群在國有企業改革初步探索中不得不洗去國有大型企業印記的“工人老大哥”,面對改革中的社會做出近乎執拗的回應,并在共同的努力中實現自我價值的重構。東北重工業基地的工人階層有自己的特點,他們周身散發著工業的味道,有著推進工業文明的熱忱和堅信自己雙手創造力的執著。主人公陳桂林是一名倒閉鋼廠里流落出來的普通工人,眼看著曾經堅不可摧的工廠巨人淪為殘廢,連標志性的兩根沖天大煙囪也即將被炸。陳桂林組織了一個民間小樂隊,靠在殯葬儀式或者促銷賣場上表演討生活。緊接著生活中的危機就來了,先富裕起來的妻子提出離婚,并要求把女兒帶走。女兒表示誰有鋼琴就跟誰。于是故事分為兩段,先是陳桂林到處找哥們借錢買琴。他的哥們都是工友,這群人都是隨著工廠倒閉流落下來的人,都沒錢,于是到處躲他。陳桂林借不到錢,只好橫下一條心自己造琴。作為鋼廠退下來的工人,陳桂林等人選擇自己最熟悉的材料——鋼鐵,打算造一架鋼的琴。這本身就是父愛力量下的偉大壯舉。工友們沒錢但是有手藝,全都聚集起來很仗義地跟著他完成“造琴大業”。影片處理得很高明,不管是觀眾還是陳桂林的哥們,其實大家心里都清楚,就算鋼的琴造成了,陳桂林也留不住小女兒,但是,造琴的過程卻完成了陳桂林和幾個哥們自我價值的重塑。這種艱苦奮斗自力更生的價值觀,孕育出我國工人階級身上獨特的機械美學。這一批擔負著國企改革“陣痛”的老工業基地工人,和機器有特殊的情感聯系。當年,許多工人寧愿選擇要機器而不要補償金,因為有機器就能生產,就能繼續以工人的身份活下去。這是一份機械美學的執念。國內外的電影大多都是反映工業社會中機器對人的異化,以卓別林的《摩登時代》為典型代表,《鋼的琴》與眾不同,講述的是東北老工業基地的中國工人對機器、對工業文明抹不去的信賴和熱愛。當象征著工業文明的兩根大煙囪被炸的時候,陳桂林等一批工人站在山頭上,默默地送別自己前半輩子的生活。這一幕尤其震撼人心,站在山頭上的工人們臉上沒有大喜大悲,那是一幅站在時代邊緣的基層工人的群像圖。這份發自心底的真摯情感,來源于從小到大根植于心的有工業就有生存的信念。只要工廠在生活就有保障,心里自然就有依賴。在那個時代的獨特背景下,工人們對工廠懷有絕對認同的“歸屬感”。影片為我們構筑了一個相對獨立的小世界,將故事的時空還原到二十年前,帶領觀眾重新體會當年的人生觀。以現在的眼光回看當時的社會,經濟體制改革猶如洪流般拖動時代變革,身處其中的人們只能努力摸索著洪流中的石頭前行以求生存,影片現實題材的意義一下子凸現出來了。


塑造群像式人物圖景來展現時代變遷中的人的心理狀態是影片《鋼的琴》的一大特色。影片中除了主角陳桂林之外,其余的角色如快手、胖頭、二姐夫、季哥等都給觀眾留下了深刻印象,形象豐滿,各有特色。通常的電影習慣于采用重點刻畫單個人物,并以主人公的命運發展為線索,以小見大,展現時代的風貌。《鋼的琴》并沒有將所要表達的東西濃墨重彩地鎖定在一個人身上,影片中的次要人物個個生動鮮活,有血有肉,卻不“搶戲”。影片通過刻畫相同階級不同性格的人,多角度重現了工人階級的生存狀態。導演張猛將各種元素拿捏得很有分寸,頗有大師手筆。主人公陳桂林是個無穩定工作靠搞個小樂隊在社會上混飯吃的人,他身上帶有底層小人物的痞氣,他會在向人借錢時帶塊豬肉去討好,也會在偷琴之前請大家喝酒吃飯拉攏感情,再乘著酒勁行動。但就是這樣一個小人物,在面對生活的磨難時卻能干出聯合哥們制造鋼鐵鋼琴的“壯舉”來。他們全部的鋼琴制造知識僅僅是一本俄語版的《鋼琴制造》書。觀眾不禁要高呼,這個情節設計得太理想化了。但是這里的邏輯問題并不值得深究,《鋼的琴》并不是紀實風格的電影,它是一曲中國工人的贊歌,贊揚的是被時代的大車拋棄的基層工人,面對生活頑強樂觀的精神。片中鋼的琴的制造旨在昂揚斗志,在冰冷的時代面前點燃一團希望的火焰。在刻畫季哥這個人物時,影片塑造了一個帶有黑老大色彩的人物,就是這樣一個人物,在老工友遇到困境時,同樣放下手中的產業全情投入到鋼的琴的制造過程中。在警察來抓他問話時,季哥也是在確認了屬于自己的那份工作完成后才肯離開。這一段刻畫,賦予了中國工人一種崇高感,這種崇高感又在之后慶典般的舞蹈表演段落中得到加強。《鋼的琴》在渲染情緒的過程中虛實相生,用非現實的手法表述現實題材,即使是沒有經歷過國企改革的觀眾也被拉入這個時代,不自覺被崇高感帶來的情緒所左右。從這點看來,其斬獲多項國內國外大獎也不足為奇了。我國的工人階級最大程度地承擔了工業社會時代向商業社會時代轉型改革中的陣痛,他們卻不是用憎恨、絕望和報復來宣泄,相反,他們平靜甚至木然地接受了時代信仰的轟然坍塌,并以堅韌向上的精神力量活下去。在他們身上有一種悲劇美學的力量。而這股力量正是導演張猛在影片敘事中企圖表達的。不只是陳桂林和季哥,沖動暴躁的快手,藏私房錢的屠夫等,片中人物都具有鮮明的個性,并努力用自己的雙手開始新的生活。群像式的展示,給《鋼的琴》增添了厚重的工人階級背景,大大拓展了影片的深度。

作為一部小成本制作的電影,《鋼的琴》主題厚重卻不壓抑,呈現出理想化的感覺。影片故意對比出滑稽和荒誕,展現了一種小人物式的幽默。觀眾在感受濃烈的時代烙印的同時又有所抽離。意境鏡頭的使用,類似舞臺劇的拍攝手法,強烈的形式感……這些東西都給觀眾留下強烈的印象。整部影片片中所有元素使用得順暢而克制,不刻意煽情,巧妙地將影片的力度加深了一層又一層,成就了它恰到好處的口味,將共鳴留給有相似經歷的人。對于那些親歷過國企改革的人,影片給出的積極向上的情緒和充滿希望的結尾又是另一番的溫暖了。
參考資料
豆瓣 《<鋼的琴>導演觀眾四人談》http:// www.douban.com/note/157088062/
文匯報 《上海電影節獲獎片<鋼的琴>引發截然不同觀感》http://www.chinanews.com/cul/ 2011/07-27/3213418.shtml
百度百科 《鋼的琴》http://baike.baidu.com/ view/3766613.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