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葉超
新生代農民工文化心理層面的市民化:困境與出路
范葉超
廈門大學公共事務學院
迄今,有關新生代農民工市民化的研究較為豐富,但對文化心理層面文化適應和身份認同的探討還有待闡釋。該文分析了新生代農民工心理層面市民化中面臨文化適應惰距和身份認同模糊的困境,并對如何推動新生代農民工的市民化進行了對策思考。
新生代農民工 市民化 文化適應 身份認同
新生代農民工問題是農民工問題在新時期的新表現,突出體現在新生代農民工市民化問題上。伴隨第一代農民工從城市的逐漸退出,新生代農民工最終能否融入城市社會成為社會和學界所關心的問題。如何引導新生代農民工主動、有序、穩定地融入城市社會,在當前具有十分重要的理論和現實意義。
我國城鄉二元的制度分割造成了市民化研究取向與國外學界的不一致。第一,國外的市民化研究主要探討的對象是農民,而國內的市民化研究對象主要是我國特殊體制下的農民工群體的市民化;第二,國外的市民化研究集中在微觀層面的文化適應和身份認同,而國內的市民化研究則重視從宏觀制度層面探討農民工的城市進入問題;第三,國外的相關研究將市民化界定為主觀的、能動的過程,而國內的研究則將市民化視為一個被動的、社會變遷的過程。
我國的市民化研究一般是研究農民工群體的市民化。一般認為,農民工市民化是指農民工由農民身份向市民身份的轉變[1]。當前,有關農民工市民化現狀的研究,社會學界主要有三種代表性觀點。
第一種觀點認為,農民工的市民化是一種“半城市化”狀態,用來描述農村人口雖然進入城市,但與成為市民仍然存在一定差距的現象。王春光認為,與西方國家經歷過的流動人口“半城市化”現象相類似,中國也存在城市流動人口的“半城市化”現象,突出體現在農民工群體上。西方城市化進程中出現的“半城市化”現象,主要是因為農村流動人口不論在勞動技能及相關的收入上,還是在生活方式和行為習慣上,都不能馬上與城市社會相適應、相融合,但是中國農民工的半城市化主要體現在沒有被城市社會完全接納和不能很快適應城市社會兩個方面[2]。
第二種觀點認為,農民工的市民化其實是農民市民化的一個階段。劉傳江認為,受特殊的制度遺產和漸進性的改革模式影響,農村人口的城市化過程被分割成兩個子過程:第一階段是從農村剩余勞動力到城市農民工的過程,即農民非農化階段;第二階段是從城市農民工到產業工人和市民的職業和身份變化過程,即農民工市民化階段。農民工市民化是在第一階段完成以后,在農民工對城市社會不斷適應的基礎上進行的,也是問題和障礙的凸顯階段[3]。
第三種觀點認為,農民工的市民化是一種“虛城市化”,并非真正意義上的城市化。陳豐認為,在城市化進程中,農民工由于不能為戶籍制度及其相關制度所接納,導致其不能改變農民身份,難以形成城市認同感和歸屬感,從而被邊緣化。表面上看,農民工不斷進入城市,似乎已經實現城市化了,但是農民工職業與社會身份的分離、城市認同感和歸屬感的缺失均表明他們未能真正融入城市,市民化仍然存在較大阻礙,是“虛城市化”[4]。
以上代表性觀點可以分別歸結為“半城市化”論、“特殊階段”論和“虛城市化”論,但是通過比較,我們會發現,三種觀點具有以下共性,即:(1)都認為農民工的市民化很大程度上受制度結構因素的影響;(2)都認為生產方式的改變與市民化的實現還存在很大的差距,這種差距還體現在農民工的心理層面上;(3)都認為農民工的市民化是健康城市化的必然要求。由于中國的特殊國情,迄今農民工的市民化研究,大多集中在制度結構層面,即研究戶籍制度等相關制度對農民工城市身份的排斥,而忽視了農民工對城市社會的文化適應以及對自身身份的認同問題。
事實上,自農民工群體出現,農民工的市民化進程就已經開始。近幾年,有關“農民工農民化”、“農民工內卷化”的研究說明,第一代農民工的市民化進程遇到了阻礙,已經宣告中斷或失敗[5]。宏觀制度上障礙決定了農民工究竟能否獲得市民身份,而心理層面的文化適應與身份認同則決定了農民工能否取得市民身份,進而真正融入城市。另外,近年來,隨著城鄉一體化的推進,戶籍制度的逐漸放開,農民工的市民化條件不斷成熟,但是農民工對城市文化是否適應、對市民身份是否認同將直接影響其留城意愿,決定農民工是否能夠最終融入城市社會。因此,筆者認為,當前有關農民工的市民化研究,應該在以下兩個方面轉換視角:第一,研究對象應由第一代農民工轉向新生代農民工。隨著第一代農民工逐漸退休或返鄉,新生代農民工群體將逐漸成為農民工群體的主力軍,因而農民工的市民化問題將會演變成新生代農民工的市民化問題;第二,研究重心應由制度層面的市民化研究拓展到文化心理層面,表現為文化適應與身份認同問題。
本文通過對新生代農民工的文化適應與身份認同現狀進行討論,試圖發現其文化心理層面市民化存在的主要問題,并從宏觀層面、中觀層面和微觀層面對推動新生代農民工市民化的對策進行分析。
文化適應是文化人類學概念,指具有不同文化的群體通過不斷接觸,使雙方或兩個群體最初的文化類型發生變化的現象;身份認同是指個體對自己在社會中地位、位置、角色、形象和與他人關系性質的接納程度。如前所述,將文化適應和身份認同納入市民化研究的范疇之中,是國外市民化研究的慣例,而國內在此方面卻較少嘗試。然而,新生代農民工的市民化困境不僅包括宏觀制度層面的障礙,文化適應和身份認同層面存在的問題同樣不應忽視。已有的研究表明,新生代農民工文化心理層面的市民化正面臨著文化適應惰距和身份認同模糊兩大困境。以下作具體分析。
有關新生代農民工文化適應的研究表明,新生代農民工的文化適應程度較父輩有所提高,但仍處于較低水平層次。具體來說,新生代農民工對城市的生產生活方式較為適應,但對城市的語言和價值觀念適應性不強。新生代農民工的文化適應存在兩種截然相反的路徑,分別為市民化路徑和農民化路徑。所謂的市民化路徑,是指新生代農民工在城市工作生活的過程中,逐漸適應了城市的文化環境,習得了城市社會的大多數文化要素,逐漸實現市民化。這種對新文化要素的適應乃至習得,使得新生代農民工對自己的城市社會身份逐漸接受,融入城市的愿望因而提高。與市民化路徑相反,對城市文化表現出不適應的新生代農民工最終會選擇適應農村文化,中斷市民化進程[6]。
美國社會學家奧格本在描述社會變遷過程中非物質文化變遷滯后于物質文化變遷的現象時,提出了“文化惰距”理論。該理論認為,文化對社會變遷具有重要影響,傳統文化中的習俗、生活方式、生產方式等因子具有一定的惰性,與社會變遷存在一定的不一致性,新的文化因素輸入因而遭到抵制,進而延緩了社會變遷;相反地,如果新的文化因素輸入較為順利,舊的文化因素的慣性就會減輕,社會變遷的進程就會加快[7]。新生代農民工文化心理層面的市民化面臨著如下困境:受傳統農村文化因素的影響,新生代農民工的市民化過程具有惰性,成為其順利實現市民化進程的障礙[8]。事實上,新生代農民工文化適應邏輯體現在宏觀層面上,可以很好地反映出文化對社會變遷的功能:個體層面的文化適應程度上升到群體、社會的層面上,即文化的惰性強弱問題,文化惰性越強,社會變遷就越緩慢。
新生代農民工的身份認同在很大程度上受文化適應結果影響,具體體現在:對城市文化適應程度越高的新生代農民工,越傾向于認同其市民身份,而對其農民身份持不認同甚至排斥的態度。有研究表明,新生代農民工的群體特征較第一代農民工已經發生重大改變,對于自我身份認同呈現出混沌性。一方面,與第一代農民工相比,新生代農民工對家鄉的鄉土認同在減弱,對農村的風俗習慣和文化傳統開始不適應或不認同,開始嘗試認同市民社會;另一方面,在與市民進行溝通和互動的過程中,制度上規定的農民身份被賦予了“更多的社會內涵”,對農民身份的認同被加以強化,即使他們不認同自己的制度身份,市民社會的不認同、不接納使得其與周圍社會形成了明顯的社會界限[9]。不難發現,新生代農民工身份認同正面臨這樣的困境:雖然從事非農生產,較父輩而言對城市的文化生活方式更為適應,但制度層面上對其市民身份依然沒有明確的規定,新生代農民工游離于市民身份與農民身份之間,對自身的身份保持一種不確定的、模糊的態度。
但是,新生代農民工的身份認同是可以進行培育和引導的。有關新生代農民工社區參與、社區融合的研究表明,新生代農民工對所在城市社區的參與程度越高,對城市的文化適應水平也會相應提高,進而會產生城市社會的認同感,會努力去認同自己事實上的市民身份[10]。新生代農民工對自身市民身份的認同在社區參與的過程中可以得到強化,與此同時市民開始逐漸認可和接納作為社區成員的新生代農民工。
以上對新生代農民工文化心理層面的市民化困境作了理論分析,那么如何改變這一困境使得新生代農民工能夠順利地融入城市社會呢?換言之,新生代農民工的市民化出路在哪里?針對這一問題,下面分別從宏觀層面、中觀層面和微觀層面對推動新生代農民工市民化的問題進行討論。
城鄉二元的戶籍制度長期以來對新生代農民工的農村退出和城市進入造成困擾,特別是附著于其上的各種利益分配功能獲得難度之大,讓新生代農民工切身體驗到市民化的不易。打破戶籍壁壘是提高新生代農民工市民化程度的必由之徑,且應注重于利益分配機制的轉變,而絕不限于戶口冊的更換,其中社會保障制度和就業制度是較為重要的兩方面。建議在有條件的地區先行試點,將新生代農民工納入城鎮社會保障制度當中,根據新生代農民工流動性較強等特點,創新機制靈活管理,建立可轉移、可續接的面向新生代農民工的社會保障制度,保障他們在城市中的最低生活水平。同時建立城鄉一體、區域統一的勞動力市場,增加新生代農民工的正規就業,促進其職業轉變和身份認同度的提高,也有利于其個人收入的增加。
對新生代農民工輸出地政府而言,應主動為他們提供工作指導和信息服務,提高新生代農民工流動的組織化程度,避免盲目流動,同時保障現行制度下新生代農民工在原戶籍地的相關利益;對新生代農民工輸入地政府而言,應將新生代農民工視為城市建設發展的重要勞動力資源,通過勞動力市場、人才市場、中介機構為他們提供及時有用的工作信息和就業技能培訓,增加新生代農民工人力資本和競爭力,保障他們在企業的合法權益。特別是,針對新生代農民工居住地、工作地分離的現狀,需要地方政府創新社會管理體制,破除制度障礙,可以社區為單位,擴大新生代農民工政治參與,讓他們更好地融入城市社會。同時,發揮非政府組織的情感聯絡作用,提高新生代農民工在城市的組織化程度。非政府組織憑借其與新生代農民工的貼近性,通過舉辦文化活動、進行知識講座等方式,能在他們的文化適應、情感認同、技能培訓等諸多方面發揮重要作用,特別是非政府組織與社區聯合舉辦一些活動,將會促進新生代農民工的城市融入和市民化進程。
新生代農民工首先應樹立社區意識,強化對社區的情感認同,他們雖然沒有多少務農經驗,然而長期的農村生活經驗使得其身上帶有強烈的家庭本位、家族本位意識,難免對他們的社區參與行為產生一些消極影響。新生代農民工自身應該主動從語言價值觀念、生產生活方式等方面適應城市文化,提高對社區的認同感和歸屬感,這是參與其他社區活動的基礎。此外,也需要社區居民改變舊有觀念,主動接納、積極幫助新生代農民工的社區進入。其次,提高新生代農民工自身文化水平,是進行社區參與的必要條件之一,雖然新生代農民工文化水平較第一代農民工要高,可與城市居民相比還是略有差距,需要他們自身去彌補。再次,應強化新生代農民工與社區的利益關聯,具體可以表現為與他們的生活環境、安全、文化需求等方面的利益相關,來吸引新生代農民工參與社區活動。最后,新生代農民工應主動參與社區政治活動,政治參與作為社區參與中的較高階段,對于促進新生代農民工群體與社區居民團體的交往互動、對于他們自身的政治訴求利益維護、對于他們群體的素質提高和個人的全面發展、對于新生代農民工市民化程度的提高和完成,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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