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 曦
(山東大學 文史哲研究院,山東 濟南 250100)
張元濟先生是我國近代著名的出版家,版本、目錄和校勘學家,是民國時期唯一可與傅增湘相頡頏的版本、目錄和校勘學大師。張元濟在圖書分類問題上有自己的獨到見解,他編寫的《寶禮堂宋本書錄》和《涵芬樓燼余書錄》,集歷代書目之大成,是版本目錄中的杰出代表,在目錄學方面作出了杰出的貢獻。
考察一個人的目錄學思想,評價其目錄學成就,主要看其圖書分類思想和所編書目體例之優劣。
1沿用四庫分類法、“增析濟其窮”的古籍分類思想
1.1 沿用四庫分類,“增析濟其窮”
四庫分類法是根據中國典籍的特點制定的,經過千余年的發展不斷完善,至《四庫全書總目》而基本定型。張元濟主張沿用四庫分類法。顧廷龍先生四十年代在主持合眾圖書館時,為編纂館藏目錄曾與張元濟探討古籍分類法。張元濟在致葉景葵的信中說:
前日顧起潛兄來寓,談合眾圖書館編目事,并攜有各家書目,均采四庫 而略加變通者。其意以四庫編次不可無議,擬就后出諸家擇善而從。弟意本館既以國粹為主,各家書目雖各有見地,而資格究在四庫之下,且亦未必盡善。何去何從,頗難適當。不如悉從四庫,較為持之有故,言之成理。惟起潛兄提出兩條:(一)四庫以叢書入雜家,現擬另編;(二)近人著哲學類可附入國粹者,應否增加哲學一門。鄙見叢書日新月盛,與四庫成書時不同,自當變通。惟第二題殊難決定,或勉附雜家各門,似亦一道,謹請裁酌。[1]124
可見張元濟主張采用四庫分類法,而又不完全拘泥于其中,支持“增析濟其窮”,[2]124同意對已蔚為大觀的叢書單列,對近人著作無類可附者進行變通。“《四庫》奉行已久,且集歷代之大成”,[2]124后來張之洞《書目答問》雖然增加叢書部,近人又為關于新學問的書籍單列西學一部,這些均是在四庫分類基礎上的變通。我們看顧廷龍先生主持編訂的《合眾圖書館藏書目錄》、《海鹽張氏涉園藏書目錄》、《吳縣潘氏寶山樓藏書目錄》、《杭州蔣氏凡將草堂藏書目錄》、《涇縣胡氏樸學齋藏書目錄》等合眾圖書館的館藏目錄,大體沒有超出四庫分類法,同時也“增析濟其窮”。經部大體不變,史部開列專史,收錄用西方體例撰寫的文學史、文化史、外交史、通商史等,并增加實業、交通、教育、黨務等屬;子部增加工家類和商業類,以收錄現代工業和商業方面的書籍,集部增加外國之屬以收錄外國人的詩文作品;叢書從子部析出,單列為叢書部;增加期刊部以收近現代雜志。這些都體現了張元濟的分類思想。
1.2 反對照搬西方分類法
隨著西學東漸,西方圖書分類法同樣影響著古籍分類,王云五主持出版的《叢書集成初編》便是采用新式分類法,將各書分為總類、哲學類、宗教類、社會科學類、自然科學類、應用科學類、藝術類、文學類、史地類等,當時即引起很多學者的批評,比如傅增湘在給張元濟的信中說:“新印《叢書集成》分類法非驢非馬,削趾適屨,實不敢贊同。新學后生,流略未窺,輒思變亂古法,真足慨嘆。”[3]125張元濟在回信中云:
主者謂是書專備各圖書館之用,杜威十大類目世界已通行,吾國新設圖書館不能不兼收外國書。將來排比勢不能分中外為兩部,只得冶為一爐,吾國舊分類法因此全廢。且四庫史部之別史、雜史、子部雜家之六類亦甚難分辨,故不如全盤更換之為愈。弟亦無以難之。[4]126
可見張元濟對《叢書集成》采取的新分類法暗含不滿。四庫分類法雖然有很多不足,但它是根據中國古代典籍制定的,千余年來不斷發展和完善,至今尚為古籍編目者所運用。《叢書集成初編》所收多為治傳統學問的典籍,四庫分類法完全是適用的。張元濟顯然深知這一點,所以他一貫主張四庫分類法,只有在必要時才“增析濟其窮”。
2所編善本書志體例完備
目錄之學,清乾隆以前多沿劉向、歆父子之傳統,重在“辨章學術,考鏡源流”,對書之外在形式鮮有關注,這種目錄的集大成者當屬《四庫全書總目》。隨著雕版印刷的發展和對日益稀少的宋元舊刻的追求,人們開始逐漸講求版本,注重書的外在形式,并在乾隆時期出現了第一部專門介紹書籍形式的版本目錄——《天祿琳瑯書目》。此后旨在鑒定版本、描述行款、比較異同的版本目錄不斷發展,并成為目錄編纂的主流。張元濟編寫的《寶禮堂宋本書錄》和《涵芬樓燼余書錄》是版本目錄中的杰作。
二《錄》的體例完備,所著錄各項包括書名、卷數、冊數、撰者及其時代、版本、一些問題的考證及校勘記、版式、刻工姓名、避諱字、藏書印。書名、卷數、撰者和版本各家書目一般均予以著錄,此不詳述。
2.1 詳記版式
記錄版式可以使讀者在不見原書的情況下,直觀地反映出一書的外在形式,這對我們確定此本與彼本是否同版具有重要的參考價值。可是,明清以來,人們并不把版式作為一個專門的著錄項,僅僅在比較版本異同時記錄行款。清末民國以降,版式才逐漸作為一個獨立項成為書目題跋的有機部分。二《錄》對版式的介紹則較前人更細致,其一般格式是:首行題×××,次行題××××,半葉××行,行××字,小字××,四周單(雙,左右雙)闌,版心黑(白)口,單(雙)魚尾,書名題×××,是否記字數、刻工名,有無書耳。可見,張元濟對每一本書都關注到每一個細節。自繆荃孫編寫的《學部圖書館善本書目》記錄版框高廣,鮮有承之者。二《錄》雖并非每書皆錄,但偶有及之,比如宋本《京本點校附音重言重意互注禮記》記錄“書本高十二公分弱,全葉廣十七公分”,宋本《太學分門增廣圣賢事實》《漢唐事實》記錄“橫闊五公分,縱長八公分半”。
2.2 記錄刻工
刻工是版本鑒定的重要依據,清代題跋中雖然已有記錄者,但只是在比較版本異同時偶及之,而且只是簡單記錄有關的幾個,并不全錄。二《錄》凡可辨者則盡可能全錄,即使是單字也不漏掉。像宋本《禮記正義》、宋本《史記集解》記錄刻工多達數百個。如此全地記錄刻工,在張元濟以前是很罕見的。對于一書而有原刻、補刻之別者,刻工也分別記錄,如跋宋慶元本《春秋左傳正義》云:“刻工姓名大都相同,而亦分為兩類。其版心不記字數者,有宋瑜、丁拱、何昇、毛俊、許泳……朱玩、張亨諸人,皆原版也。其版心兼記字數者,有鄭野、何鎮、石德潤……孫斌、婁正諸人,或有單記一字者,皆補版也。” 作為版本著錄項記錄刻工,前人從未有此,這是張氏的一個發明。
2.3 羅列避諱字
避諱字同樣是鑒定版本的重要依據。宋代以來對于避諱字的利用遠比刻工多,但同樣沒有專門把避諱字一一檢出,作為書志的一部分著錄,只是在鑒定版本時舉出幾個避諱字。而二《錄》卻把每一個避諱字詳細開列,這對于鑒定版本是大有裨益的,比如《天祿琳瑯書目后編》根據《公是先生七經小傳》以“匡”、“殷”闕筆,而“桓”字不闕,定之為北宋刊本。張元濟通檢全書后,發現卷下第十六葉前七行,“敦兮其若樸”句,“敦”字末筆亦闕,所以認為至早也只能是刻于光宗之世。《天祿琳瑯書目后編》之所以鑒定失誤,就是因為沒有毫無遺漏地查出避諱字。由此可見二《錄》的優長,張元濟鑒定版本準確與其細致地記錄避諱字是分不開的。
2.4 描述印章
藏書家經常在善本書上鈐蓋印記,以記錄自己的姓名、字號、齋號等,這些印章能夠反映該書的遞藏源流,裨益于藏書史的研究和版本的鑒定。書目記錄藏書印較早的是乾隆時期于敏中等奉敕編纂的《天祿琳瑯書目》,描摹原印的形制款式,只是把字楷化。此后的藏書記如瞿氏《鐵琴銅劍樓藏書目錄》、楊氏《楹書隅錄》、丁氏《善本書室藏書志》、繆氏《藝風堂藏書記》等,雖然也記錄印章,但都是簡單的說有某某圖記,這些都不能使我們準確了解印章的形制行款。張元濟獨承《天祿琳瑯書目》之佳例,詳細記錄印章,并且略存原印大小和行款,只是沒有鉤摩其形狀。藏書印也多有書估為牟利而偽造者,如鈔本《三家詩拾遺》“前后均有‘抱經堂藏書印’二記”、明覆宋本《儀禮圖》“卷端顧千里題詞及蔣廷錫藏印”、元元統刻本《范文正政府奏議》“所鈐‘汲古閣’、‘毛氏家藏’二印”,皆偽造,二《錄》均不予記錄。
2.5 過錄題跋
很多古籍善本上留有前輩學者(特別是自清以來)的手跋,或談論版刻之優劣、或品評內容之俗雅、或敘述校勘之精惡、或交待得書之經過,多數具有很高的學術價值。清乾隆以前很少有將其全文記錄作為版本著錄項的,往往只是在行文中部分地引用,或但言有某某手跋。隨著批校本,特別是帶有名家手跋的本子為藏書家所看重,很多藏書志如《天祿琳瑯書目》、《拜經樓藏書題跋記》、《鐵琴銅劍樓藏書目錄》、《皕宋樓藏書志》等均把題跋作為版本記錄項。二《錄》承此傳統,不管是十幾字的簡單識語,還是上千字的長篇宏論,都完整的予以過錄。但是書估往往偽造名人手跋,以重其書之值。張元濟皆能洞察,不予著錄,如鈔本《經進皇宋中興四將傳》“卷四末有黃蕘圃跋,審系偽造,不錄”之類。
二《錄》著錄體例較前代各書目更完備,在記錄版式、刻工、避諱字、藏書印以及題跋各方面集前人之大成,著錄格式極為規范。這種規范化具有容易把握和操作的特點,故而為此后撰寫善本書志和影印說明者所效仿,使二《錄》在善本書志著錄體例上具有承前啟后的重要地位。
3所編書志規范而無繁冗之弊
著錄規范化固然有其優長之處,但當規范化發展到極至,也帶來了一些問題。現在撰寫的很多善本書志和影印說明往往被某些規范所囿,產生了繁冗贅述的毛病。比如每介紹一書,必詳述其作者,包括生平、著作、思想,還經常對作品內容進行評價,即使是廣為人知的李白、杜甫也不例外,刻舟求劍,不知變通,末大于本,轉病繁冗。對于大家陌生的作家作品可以做簡單的介紹,這有利于讀者的閱讀,但對于李、杜這樣的作家,“如漢之賈、董,唐之李、杜、韓、柳……家懸戶誦,村塾童豎,皆能知其為人”[5]12。對其生平和著作有專門的學者去研究,我們撰寫書志并不必及此,況且書志撰寫者在這些方面的水平難以和那些專家相比。所以要認清本末,詳人所略,略人所詳。這一點張元濟在二《錄》中為我們樹立了榜樣。
二《錄》極少對重要典籍和著名作家作品進行冗長的介紹,但是對版本形式等卻力求詳細。即使是有對作家的簡介也很注意略人所詳,如二《錄》中過錄了很多前人題跋,這些題跋中有些對作者進行了交待或考證,如鈔本明張韓撰《論古間眸》,對于該書作者,張元濟云:“是書撰人姓名詳臧鏞堂記。”明刊本明陸延枝撰《說聽》,黃丕烈已考證出其作者,所以張氏但言“撰人名氏詳下黃蕘圃跋”。又如明刊本唐劉知幾《史通》,陳鳣、徐承禮已經對于其校刻優劣、以及其校勘情況所言甚明,張氏在題記中只說 “匯集眾長,可稱善美”。對于前人未曾考證或言而未盡者,張氏則盡量詳人所略。如明成化刻本元歐陽玄撰《圭齋文集》張氏曰“揭文安序所稱歐陽先生與著者無涉,實為誤收,錢塘丁丙論之甚詳。猶不止此,卷十六《神道碑》、《行狀》之次,尚有六題,有目無文。而次《行狀》后者,為吳節《碑跋》、彭時《書后》,其葉次均相銜接。六題之文,亦無從廁于其間。”對丁丙所詳述揭序問題一筆代過,而對丁氏未言的目錄與正文矛盾問題進行了詳細敘述。這種詳人所略,略人所詳的著錄方式,對我們今天撰寫書志,糾正規范化帶來的弊病同樣具有重要的借鑒意義。
張元濟的目錄學思想來源于他編寫書目和書志的實踐。以四庫分類為基礎并“增析濟其窮”的古籍分類思想,對指導今天的古籍編目具有指導意義。他所編寫的《寶禮堂宋本書錄》和《涵芬樓燼余書錄》對于各圖書館撰寫善本書志亦具有重要的借鑒價值。
[參考文獻]
[1] 張元濟.《張元濟書札》民國二十八年八月十六日致葉景葵札[M].北京:商務印書館,1987.
[2] 張元濟.《張元濟書札》民國二十八年八月三十日致顧廷龍札[M].北京:商務印書館,1987.
[3] 張元濟,傅增湘.《張元濟傅增湘論書尺牘》民國二十四年十一月十三日傅增湘致張元濟札[M].北京:商務印書館,1985.
[4] 張元濟.《張元濟書札》民國二十四年十一月二十三日致傅增湘札[M].北京:商務印書館,1987.
[5] 永瑢.四庫全書總目·凡例[M].1965年中華書局據清乾隆浙刻本影印本.北京:中華書局,19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