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勝國
(甘肅行政學院 政治學教研部,甘肅 蘭州 730010)
馮友蘭以其文化觀來解答“中國文化向何處去”,以文化類型來區分中西文化,揭示了中國文化向生產社會化文化的歷史要求和發展趨勢,有一定的歷史價值,并對當代有啟示性。
馮友蘭自20世紀20年代開始從事比較中西文化的工作,從開始以地域差別解釋中西文化異同,后來以時代區別中西文化,再提出文化類型說,終于在一個較高的認識層面上形成了自己的文化理論。這種理論具有其時代的認識價值。
首先,馮友蘭的文化類型說強調考察文化的方法,以文化類型的觀念,從認識根源上否定了五四以來形成的“全盤西化”、“中國本位”、“部分西化”等文化建設理論。在馮友蘭看來,要科學地考察文化現象,必須辨析文化的共殊。五四以來,人們比較中西文化,探討中國文化建設的方向和道路,人們的認識之所以出現歧異,其根源都在于不了解文化的共相和殊相。主張“全盤西化”的人們,看重人的個體價值,提倡個性的自由發展,因而否定儒家的權威意識,也反對道家的自然無為,對于民族的傳統文化,表現出一種全面否定的思想傾向,把中國文化的發展寄托于“西化”?!安糠治骰闭撜咧鲝埐糠值夭杉{西方文化,“中國本位文化”論者則提出在中國文化建設中,對中國文化共存其當存者,對西方文化則取其當取者,介于“全盤西化”和“東方文化派”的文化主張之間。這些文化理論雖然有別,究其思想方法卻有共通之處,在理論上實踐上都是不能成立的。
“全盤西化”論者,把西方文化視為一種特殊的文化,當其主張中國文化“西化”時,是要將中國文化這一特殊的文化,轉變成西方文化這種特殊的文化。將一種文化全盤轉變為另一種文化,需以全面否定這種原有文化為前提,事實上這是不可能的。因為任何一種文化都與創造這一文化的民族以及這一民族生活的地域等條件相關聯。只要創造這種文化的民族還沒有滅亡,那么這種文化總會以其民族性和地域特征,別于其他民族和地域的文化。因此,在文化建設中,“全盤西化”的主張,是無法具體實現的。“部分西化”論也不能成立。因為這種觀點也是把西方文化理解為特殊文化,不能辨別文化的共相,分不清近代西方文化之所以為近代文化的決定性因素和非決定性因素。因此,“部分西化”論者對于汲取哪一部分西方文化沒有一個理論的根據和具體的標準?!爸袊疚晃幕闭撜咛岢龅膶χ袊幕嫫洚敶嬲?,對西方文化取其當取者,同樣有這樣的問題在理論和實踐上也是不能成立的。馮友蘭認為:“近數年來,有主張所謂全盤西化論者,有主張所謂部分西化論者,有主張所謂中國本位文化論者。無論其主張如何,但如其所謂文化是指一特殊文化,則其主張俱是說不通,亦行不通底。”[1]但若依文化類型的觀念來思考這些問題,則不會出現所謂“中國本位”、“全盤西化”之類的歧義。因為,從文化類型轉換這一角度去理解中國文化的發展,應肯定這種轉換是根本性質的轉換,這樣的轉換可以說是“全盤”的。但是,中國文化類型的轉換,只表示中國文化發展為新的類型,種類型的文化仍然是中國文化。在這個意義上又可以說中國文化建設是“本位”的,中國文化的轉換是“部分”的。這樣一來,馮友蘭對人們思考中西文化關系時形成的“全盤”“本位”“部分”等觀念又做出了新的說明。馮友蘭如此否定“五四”以來形成的幾種文化建設理論,是頗具理論智慧的。
其次,馮友蘭認為西方文化、中國文化都是特殊文化,而不是文化類型。馮友蘭認為文化有許多類型,這種類的劃分依人類社會生產力的水平依據。他把近百年來處于劇烈的矛盾沖突中的中西文化,看做是兩種類型的文化。以中國和西方科學技術發達國家的生產方法的不同,稱中國近代文化生產家庭化的文化,把西方近代文化則看成是生產社會化的文化。馮友蘭認為生產家庭化是一種以家庭手工業勞動為本位的生產制度和生產方法。在這種生產方式為基礎的國家和社會中,人們的社會關系、文化觀念都依存于家庭關系。西方的近代文化則是一種建立在以社會為本位的生產制度之上的文化類型,或者是一種以生產社會化為基礎的文化。這種以社會為本位的生產方法和制度,是經過產業革命,打破以家庭為本位的生產方法和社會制度之后形成和發展起來的。以生產社會化為基礎的文化,使西方近代科技發達,經濟起飛,實現了現代化。而中國近代文化,由于長期滯留于生產家庭化的文化類型,中國經濟落后、文化落后,落后挨打是必然的了。因此,馮友蘭認為近百年來的中西文化沖突,中國文化落后,西方文化先進,其根源不在中國文化是中國的,西方文化是西方的;而在于中國文化是生產家庭化的文化,西方文化是生產社會化的文化,在于中西文化類型不同。
馮友蘭對中西文化類型的差別的認識抓住了中國文化的實質,他的見解超過了同時代的其他學者。中西文化的差異是文化類型的差異的思想,構成了馮友蘭理解中西文化的矛盾以及中國文化發展的方向的重要理論根據和思想前提。馮友蘭還受唯物史觀的啟發與影響,指出中國文化未來發展方向和道路在于通過產業革命實現從生產家庭化文化類型向生產社會化文化類型轉變,這說明他看到了中國文化走向近現代的歷史要求與發展趨勢。他曾說:“現在世界是工業化的世界?,F在世界的文明是工業文明。中國民族欲得自由平等,非工業化不可。”[2]“中國之必需工業化的趨勢,是客觀的情勢所已決定,人在此方向的努力或不努力,可以使此趨勢加速或放慢,但不能使之改變?!盵3]近代中國,中國要強盛,必須創建新的文化,而要發展新的民族文化,就必須破除舊的經濟制度,從根本上改變落后的生產方式,實現從生產家庭化生產方式向生產社會化生產方式轉變。同時又必須批判地吸收外來文化,繼承本民族的優秀傳統文化。馮友蘭認識到了中國現代文化發展的這一大趨勢,這無疑是其文化類型說中的重大合理成分。
另外,馮友蘭提出的通過產業革命實現由生產家庭化社會向生產社會化社會轉變,進而實現由生產家庭化文化類型向生產社會化文化類型轉變這一主張,不僅對當時中國文化建設具有一定積極意義,而且至今仍不失啟迪作用。我國正在建立和完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實行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則是振興中華的必由之路,是我國現階段解放和發展生產力的歷史選擇。事實上,實行市場經濟與生產社會化是密不可分和相輔相成的。一方面,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需要有市場運行與市場經濟體制的有機結合,這就必須有廣泛的社會分工和發達的社會化生產,也就是說需要有生產社會化的支持作基礎;另一方面,發展市場經濟的目的,就是要通過提高生產社會化水平,以促進社會生產力的發展,所以,大力發展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就是要推動社會分工的進一步發展與深化,形成一種新的生產力,促進社會主義社會的生產社會化程度不斷提高,從而促進整個國民經濟又好快的發展。目前,我國還處在社會主義初級階段,要解放和發展生產力,提高生產社會化水平,大力發展市場經濟,也只有這樣,才能實現中國文化的現代化,實現生產家庭化文化類型向社會主義的生產社會化文化類型轉變。
人類已進入21世紀,文化的交流、沖突 、融合日益凸顯。在全球化的背景下,中國需要與全球經濟體系、技術體系、信息體系接軌。這就要求必須對外開放,向西方學習,又要防止陷入文化趨同的陷阱。這是當代中國文化發展的兩難抉擇。從馮友蘭的中西文化觀中可得到有益啟示。
首先,必須建設中華民族共有的精神家園。一個民族的文化,凝聚著這個民族對世界和自身的歷史認知和現實感受,積淀著這個民族最深層的精神追求和行為準則。任何一個國家和民族文化的延續和發展,都是在既有文化傳統基礎上進行的文化傳承﹑變革與創新。如果離開傳統,割斷血脈,就會迷失自我﹑喪失根本,不打自敗。中華民族在幾千年的歷史長河中,創造了燦爛的中華文明,形成了優良的文化傳統,不僅成為凝聚中華民族的精神紐帶,而且對世界文明做出了重大貢獻。我們要在新的里歷史起點上鑄造中華文化新輝煌,必須依托歷史﹑尊重過去、立足現實﹑面向未來,以禮敬﹑自豪的態度善待民族優秀傳統文化,通過挖掘整理和科學揚棄,是中華民族的精神血脈得以延續,始終保持中華文化的鮮明個性和獨立品格。
我國傳統文化博大精深﹑淵遠流長。中國文化的精神概而言之,就是《周易》講的兩句話:“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敝袊幕窬哂谐綍r空的普遍價值和時代意義,愈來愈受世界各國有識之士的重視和青睞,并對現代社會和現代生活繼續發生這積極而深刻地影響。我們決不能妄自菲薄,數典忘祖,而應視之為新文化建設的某種前提和基礎,加以珍惜和弘揚。
我們應深刻認識中國傳統文化的歷史意義和現實價值,科學梳理,挖掘符合時代發展要求的內容,汲取合理思想內核,賦予新的時代內涵,使之與當代社會相適應,與現代文明相協調。當前,特別要對于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愛國傳統,天地之間﹑莫貴于民的民本理念,以和為貴﹑和而不同的和合思想,革故鼎新﹑因勢而變的創新精神,富貴不能淫威武不屈的高尚氣節,扶正揚善﹑恪守信義的社會美德等,進行深入研究和闡發,并結合新的實踐發揚光大。我們強調繼承優秀文化傳統,是為了在歷史的高起點上創造出符合當代精神和時代潮流的新文化。
馮友蘭以中國文化的主體的存在論定中國文化的生命延續,并不否定文化傳統的價值,特別是儒家傳統文化的價值。馮友蘭認為儒家主張的“仁”﹑“義”﹑“禮”﹑“智”﹑“信”是一種不變的道德?!斑@種道德無所謂古今,也無所謂新舊,而是只要有社會,就需要有這種道德”。就文化的創造而言,馮友蘭認識到,一個民族的文化創造活動,無法脫離舊有的民族文化的形式與傳統,只能是“上繼往圣”,“下開來學”,所以馮友蘭對文化的生命的理解,不是單面地將其歸之與一種已成為文化傳統和文化形式,而是理解為現實中的文化主體對傳統的承續和遵循,歸之于中國人在一定的文化傳統基礎上的文化創造與實際生活,寄希望于“舊瓶裝新酒”即民族的形成,時代的內容,達到內容和形式的統一。
其次,必須發展生產力,創造更多物質財富。馮友蘭認為,任何一種文化都有許多要素,都有許多性質。任何一種文化的諸要素都可以分為若干層次:第一個層次是生產方法,第二個層次是生產制度或曰經濟制度,第三個層次是政治社會制度,第四個層次是道德等觀念因素。文化中的這些層次都是一環扣一環,一環決定一環的,社會中的制度都是一套一套的。在這些文化要素中,生產方法是最根本的要素,是決定其他文化要素的要素。因此,馮友蘭以生產方法為標準把中西文化分為生產家庭化為基礎的文化和以生產社會化為基礎的文化兩種類型,并以此來解釋中國文化的發展方向和內容。中國文化的任務是由農業社會向工業社會轉型,而西方文化已完成這一轉型,故應向西方學習。但所學應是西方文化中對現代化有普遍意義的東西,而不是西方文化的民族性,同理中國傳統文化與現代化沖突的部分應該改變的,不相沖突的則是應保留的。由此可見,這些主張和社會主義初級階段大力解放和發展生產力,創造巨大物質財富,滿足人民日益增長物質文化生活需要是一致的。
再次,走中西文化互補融合創新之路。我們的目標是要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為了達到這一目的,我們必須走中西文化融合之路,走綜合創新之路。西方文化發展的一個主要成果就是廣泛而日益密切的世界聯系的建立,今天,這種聯系的緊密程度已達到可以把整個世界稱之為“地球村”的程度。在這種情況下,自我封閉,因循守舊,孤芳自賞,以大國自居是絕對沒有出路的,必須對外開放,面向世界。但另一方面,今天的世界仍是一個多民族多國家激烈競爭的世界,為了在這樣的世界上自立自強,各民族都注重發揚自己的民族主體意識,保持自己的民族主體性,珍視自己的傳統文化。在這種情況下,全盤西化,全盤否定民族文化傳統,也是非常危險的。比較明智的文化發展道路應當是兼顧世界化﹑現代化和民族化兩個方面,在學習世界先進文化的同時保持并發揚民族文化的優秀傳統,特別是中國文化正面臨西方強勢文化的挑戰,更應堅守自己民族文化的自信心。
中國傳統文化有自己的特點和優點,但也有嚴重的缺點。一個是缺乏現代科學,導致科學、技術、教育落后,因而物質匱乏;一個是缺乏民主傳統、憲政意識、人權觀念、公平正義等人類的智慧價值體系,因而精神畸形。這兩點正是中國封建時代文化不如近代資本主義文化的兩大標志。既然世界歷史的發展已經不允許我們通過自身的努力從傳統文化中形成這兩大傳統,既然我們的目標是要建設具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文化,那么,我們所可能走的就只能是中西融合之路,綜合創新之路。
總之,馮友蘭在數十年對文化問題的思考,已觸及現代文化建設問題的各個方面,形成了自己獨立的理論系統。他關于中西文化差別的認識,對中國文化發展方向的理解,特別是他關于以變革生產方式的途徑改變中國的文化的類型,造就新的中國人以顯示中國文化發展的主張,以及他思考文化問題的理論方法和形而上學根據,都值得我們思考現實的中國文化建設時借鑒和思考。近百年來,中華民族為復興民族文化,曾經前赴后繼,浴血奮斗。今天我們仍然在繼續著先輩們開創的這一事業。在新的歷史條件下,我們重新回顧馮友蘭對中國文化建設曾有過的思考,也許會幫助我們在現實的文化建中,少走彎路,不入歧途。
[參考文獻]
[1] 馮友蘭.貞元六書:上[M].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1996:228
[2]馮友蘭.三松堂全集:第1卷[M].鄭州:河南人民出版社,1992:389.
[3]馮友蘭.貞元六書:上[M].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1996:2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