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 燕
(山東師范大學文學院,山東濟南 250014)
語音韻律與生命律動的異質同構
——漢語口語的格式塔美學解析
姜 燕
(山東師范大學文學院,山東濟南 250014)
格式塔理論認為人的大腦中先天存在著一些情感范式,一旦有相似的外力式樣刺激知覺,外在對象和內在情感和諧同構,外在客體也便具有了情感表現性。異質同構理論帶來了一個新的美學研究契機,啟發人們從更高的層次和更多的維度去思考審美活動中主體與客體同步增殖、相互塑造的關系。用格式塔美學的異質同構理論來解析漢語口語語音的美學成因,將視知覺范圍內的心理學成果引入聽覺,可以發現漢語口語的元音、音節界限、四聲、句調、雙聲、疊韻、疊音及押韻等典型特點所產生的結構樣式,與人的生命律動中的情感范式相互對應,相互引發與激活,形成特殊的音韻美,成為漢語口語美學的重要構成部分。
口語;格式塔;美學;美感;異質同構
赫爾德說:“語言越原始,抽象的東西就越少,感性的東西則越多。”①口語相對于書面語來說,正是具備這樣一種原生態的特點。口語的美指的是口頭語言這個工具自身的美,或者說是指口頭語言體系本身固有的審美屬性,它是口頭語言體系本身表現出來的美學價值、美學特征的總和,換言之也是指口頭語言體系內部各個組成要素存在著固有的審美屬性在特定條件下所呈現出來的美。
美學史上,美感感官說源遠流長。而關于語言能否成為審美的對象,美國學者A.伊森伯格指出,文學語言本身存在著一個悖論:(1)如果審美對象純粹作用于感官,那么語言就不可能是一種審美對象,因為語言不是純粹作用于感官的; (2)然而,審美對象的確是作用于感官的,因為一件非作用于感官的事物不可能被我們直接感覺和欣賞,而沒有被直接感覺和欣賞的東西不會是審美對象;(3)但是,語言是也能夠成為審美對象的②。他這里探討的是文學語言能否成為審美對象,就口語而言,這一悖論很容易就會被解開:口語是通過語音作用于人的感官的,它以音波的形式訴諸于人的聽覺,有時還與人的體態和表情眼神相配合共同作用于人的視覺器官,因此能被人直接感覺和欣賞。美的口語對應于人的內心意象的感性直觀性質,在形式上具有增加感官享受、陶冶情感的審美價值和藝術魅力。美國語言學家羅·亨·羅賓斯說:“在一切形式的文學當中,不論是作家的技巧還是書面的或口頭的作品本身的一部分審美價值,都依賴對所利用的材料——語言(或其中的方言)的語音、語法和詞匯的構成成分——的特殊運用。”③漢語口語的詞匯、語法、語音、節奏、修辭、形態等形式因素總是表現出種種審美特征。當日常語言或多或少運用這些形式因素,這種運用顯得有意味、有魅力的時候,口語也就向著美的語言轉化了,它會因其直接訴諸感官的形式因素而獲得審美價值。
人的知覺是一個整體,是一個記錄的、反射的和反應的機體,一個感覺的、思維的和行動的機體。人的感官印象并不是完全被動,人也不僅僅是這些感官影響的被動接受者。口語的美主要通過感性活動形式,以人的感官為主要渠道影響人。“如果說,口頭語言更直接地歸屬于感性生命,它原本即生命的吶喊,那么,書寫則更多地與理性、邏輯思維聯系在一起,并因其媒介的間接性,在開拓了形上思考空間的同時,總難免與感性生命隔著一層。口頭語言只能是現時的,它即生即逝,而正因其即時性,往往能直接真切地抓住生命的瞬間體驗,裸呈出生命的本相。”④
口語的韻律美,指的是以口語的感性形式顯示出來的人的本質力量,屬于美的形式。任何事物的形式和內容都是互相依存的,當形式并不一定表現社會生活內容時,審美主體就只是醉心于形式的美,這就是為什么美的形式為大家所公認具有獨立的審美價值。
朱光潛強調:“美感經驗就是形象的直覺,美就是事物呈現于直覺時的特質。”⑤美的形象性決定了美是通過審美感官來把握的,“美必須通過具體的感性形象的形式來表現;凡沒有通過具體的感性形象表現的東西,不管其性質上是不是美的,我們都感覺不到它,因而也就無從感知它的美。”⑥一種口語的美,之所以可以被審美、或者說被稱為美,是因為它進入審美關系之前,就具備了可被人欣賞的屬性和價值。口語的美的存在應該是先于人的審美感受。
口語的美,其核心是美在通過人的發音器官傳達出來的音韻上,瑯瑯上口,美在音聲化的一瞬間所帶來的生命的律動,美在音波與人體節律的異質同構的感覺。
考夫卡用物理學“場”的概念來解釋環境和行為的有機關系,人的心理是具有一定結構的完整的“現象場”。而一旦主觀世界與客觀世界相接觸碰撞,就產生了新的場即心——物場,并帶來新的場強。在“場論”的啟發下,格式塔心理學提出了同型論,即認為生理歷程與意識歷程在結構的形式方面彼此等同,心理、生理與物理建立了三者有機對應關系。格式塔有機整體觀強調秩序的對應,也即結構的對應,整體的對應。它假設人的大腦中存在一個電化學力場,貫通生理、物理與心理三界的其實就是這種帶有神秘性的活動于其中的“力”,物理力場中力的式樣以力的形式刺激知覺,打破了大腦電化學力場的舊有平衡,引起知覺對這些力的積極組織,最終形成一個新的力的式樣,恢復平衡,這個新的力的式樣即與刺激者物理力場相對應。后來的格式塔心理學家們根據這些學說提出了異質同構理論,認為在知覺活動中,在作為對象的物理現象與作為認知主體的人的大腦生理現象之間存在著某種同形關系。
“不僅能從時間的延續性中看到心理事實與物理事實之間的同一性,就是在它們的某些屬性當中,比如它們的強度和響度、簡單性和復雜性、流暢性和阻塞性、安靜性和騷亂性中,同樣也能看到它們之間的同一性。”⑦異質同構論強調了客體物理性的結構力場與心理活動過程中的心理力場發生相對應、相感應的關系,以格式塔所假設的存在于物理與心理界的共同的“力”為媒介,外在世界與內在世界就具有了異質同構的關系。人的大腦中先天存在著一些力的結構式樣,比如悲哀、快樂等情感范式。那么,一旦物理界的力的式樣,在人的大腦中引起的電脈沖運動所組成的力的式樣,與這些情感范式的力的式樣對應,外在對象和內在情感便合拍一致,主客一體、物我同一,外在客體也便具有了情感表現性。基于一部分假設和科學實驗基礎上的異質同構理論,盡管帶有強烈的先驗論色彩,但它把客體與主體看成一個有機統一的整體,把心理現象和物理現象自身也當作一個有組織的整體,無疑帶來了一個新的美學研究契機,啟發了人們從更高的層次和更多的維度去思考審美活動中主體與客體同步增殖、相互塑造的關系。
雖然格式塔代表人物魯道夫·阿恩海姆的“異質同構”主要說的是視知覺,但本文借用一下這種研究方法,把視知覺拓展到聽覺領域。口語是由于發音器官產生振動而形成的語言,一旦由人的口說出,就產生了具體可感的狀態,即語音的流動表達出一定的“力”,作用于聽者和口語表達者的聽覺。韻律又稱“節律”,物理角度是指基頻、時長和強度等聲學參數,語言學角度是指音段層次上的音系組織。律動從語音上來說包括音節、音高、音強、氣息等,是一種有規律的運動、起伏造成的聽覺感受;從內在來講,是內心情感、感覺的這種起伏、波動。前者是屬于物理的、生理的,后者是屬于心理的。漢語口語可以通過美的組合,把口語提高到能夠充分地表現感情、與人的情緒律動一致,像電影配樂一樣,帶人走進那個感覺的世界里去。
口語表達者采取怎樣的客觀對象去呈現力的圖式,自然離不開自己的發音習慣、對話環境以及時代背景,也即阿恩海姆所說的生理 +心理 +社會目的,從中顯示出格式塔心理學與社會學交匯的影子。國內學者有些近似的論述,即語韻節律美產生的機制是“由于節律感應,主體原有的生命節律活動或因受到激發而趨于昂奮,或因受到調節而漸趨于平和,或被引導到一種特殊的心境中去。不僅生命節律的改變會引起身心的快適、興奮和愜意,而且由于節律感應中主體與對象的契合而體驗到和諧與自由,主體生命得以表現,這就有了美感的享受。”⑧節律感應,指的正是自然節律與人的生命節律之間的應合關系,這也是異質同構論的實用解釋。“由于人之生命自身的節律構成,節律感應也就成了最重要的生命感應現象。外界的一切,只有合于人體自身的生命節律,與之感應,人才能得以舒適地生存與發展。逆之,則衰亡。節律美,從本質上看,正是產生于宇宙節律與人體節律感應基礎上的一種生理快感。”⑨現代生理科學的成果表明,人腦內部存在著電振蕩現象,電振擺幅與頻率不斷變化,在健康人的腦電活動時,高頻與低頻之比,恰好合于“黃金分割”。人類自然活動中體現出來的“黃金分割”節律,與人體自身的生命節律之間有密切關聯。漢語口語的異質同構,也就是指的口語中表現出的輕重高低、音韻組合、排列秩序等與人的生命體驗之間的應合關系。
由于音韻與口語表達者和口語接受者的生命秩序之間的潛在溝通,口語表達趨向的形成往往是不自覺的,且不是輕易可以改變的,這就使口語表達的美,自然成為口語表達者個性的有機構成。也構成整個漢民族口頭語言獨特的韻律美。
以口語的形式美而論,主要指的是語音按恰當比例排列組合、多樣變化和諧調統一。語音的美和音樂的美有著本質的血緣關系,而這些又都跟一種生命節律,或者說一種“場”息息相通。認識這—點對認識口語固有的審美屬性具有重大的意義:人為什么會感到有一些詞語組合起來比另一些詞語更美?古人為什么大聲朗讀甚至于吟唱詩詞?這些奇妙的相通之處值得好好玩味。
口語的音韻美就是通過對漢語口語語音的具體組織、調度與安排,造成某種獨特的語言音響效果,由此獲得一種類似于音樂美的特殊審美價值和意義。音韻美是聽覺形式的美,它的直觀性特征決定了即使聽者不了解語言的具體含義,仍然可以直接感受音韻美的存在。人體從發出聲音到聽覺接受與外在的語音交換之間存在著一定的適宜性聯系和非適宜性聯系,進而形成肯定性情感和否定性情感。拋開語言內容不言,單從形式上說,人的口語交流中的適宜性快感和肯定性情感在感受和思維中的積累,會逐漸積淀、上升為自然美感。
音韻美并不是漢語獨有的審美景觀,在各民族語言當中都存在音韻問題,都有適合自己語言特點的音韻審美創造。但是由于漢語獨特的語音結構特點,使得漢語的音韻意義遠比其它語言更豐富,具有更高的審美價值。與印歐語系相比,漢語口語的樂音化趨向可以按照標準語音的審美屬性作具體分析:
(一)漢語口語中多數音節以元音結尾造成開音節,便于押韻及延長,由此構成富于美感的樂音音節。
元音由于在口腔中沒有阻礙,所以更容易發出。漢語的音節結構簡單,聲音響亮。普通話中,一個音節最多只有 4個音素,其中,發音響亮的元音占優勢,是一般音節中不可缺少的成分。除了幾個高元音有輕微摩擦外,元音一般是樂音,發音時,氣流通過聲門,使聲帶顫動而產生樂音性質的聲波,聲波到達口腔能自由通過而不受阻礙。發元音時,口腔和舌頭的肌肉都保持均衡的緊張,氣流沒有發輔音時那樣強。語音的美感在于元音出現的頻率越多越好聽,相反輔音越少越好。
漢語口語突出的特點是“聲少韻多”,有 21個聲母、35個韻母,韻母絕大部分由元音構成 (除了鼻韻母有兩個輔音n、g),聲母都是由輔音構成 (零聲母除外)。輔音發音沉悶,一般是噪音,元音發音不僅優美動聽而且響亮。普通話音節中沒有復輔音,俄語中輔音出現的頻率大大高于漢語,它不僅有兩個輔音連綴,甚于有三、四個輔音連綴,英語里輔音連綴也不少,如:Spr、Ctf、Scr開頭的單詞等。在句子中,輔音結尾的詞加上另一個輔音開頭的詞放在一起說是非常拗口的。
漢語沒有輔音連綴,大多數音節以元音結尾,便于延長及押韻,即使以鼻韻母為結尾的音節,也能適度延長,漢語聲母中的兩個鼻輔音有樂音成分。輔音中間不夾元音就不能延長,而不能延長就形成不了悅耳的樂音,這—點它區別于印歐語言,形成漢語口語語音美的物質基礎。
(二)漢語口語中音節界限清晰,有助于形成富于美感的樂音節奏。
漢語是音節式語言,講究吐字歸音,正常情況下每個音節長度相似。漢語音節界限分明,節律感強。漢語的音節一般都是由聲母、韻母、聲調三部分組成,聲母在前,韻母緊隨其后,再帶一個貫穿整個音節的聲調,便有了鮮明的音節界限。從音素分析的角度觀察,輔音和元音互相間隔而有規律地出現,給人周而復始的感覺,因而極便于切分音節。英語是節奏重音式語言,在表情達意中,語言的節奏和詞語的重音起到很大作用,而不著重的音有時甚至幾乎不發聲。所以外國人學說漢語受母語的干擾,漢語音節常常說不清楚。
漢語語音的最大特點是以音節為基本單位,漢字基本上是一個字代表一個音節。音節與音節之間界限十分清晰,可辯度大,非常有利于表現節奏,古代漢語單音節詞占優勢熟語和四字詞結合起來,符合格式塔心理學中對“好的格式塔”的解釋。一個典型的例子,1998年 3月 19日在九屆全國人大一次會議記者招待會上,剛剛當選為國務院總理的朱镕基答記者問時說:
“不管前面是地雷陣還是萬丈深淵,我都將一往無前,義無反顧,鞠躬盡瘁,死而后已。”
“好的格式塔”對知覺有積極作用,使人產生愉悅之感,同時符合簡化原則,即當熟悉一種“好的格式塔”后,只要露出這個格式塔的一部分,知覺就會自動將其補足。因此,好的藝術品往往會改變舊有的格式塔創造新的格式塔,引起讀者的注意,從而傳達表現性。格式塔心理學美學認為,無論形式上是否是好的格式塔,符合簡約合宜原則,關鍵在于傳達“力”的作用,這才是傳達表現性的關鍵,也是引起主體共鳴的關鍵。因此,讓人聽了怦然心動,這就可以理解為異質同構現象,這段鏗鏘有力的“力的圖式”與聽者的“心理圖式”相吻合,并隨著我們理解的逐步發展達到契合,以異質同構來解釋這段文字,就比“共鳴”具有更強的理論性和科學性。
(三)漢語口語中四聲起伏、句調豐富,有助于形成富于美感的樂音旋律。
根據聲調的有無可以把世界上的語言分為聲調語言和非聲調語言兩類。外國人聽中國人說話就像唱歌,為什么漢語有這樣神奇的音感效果呢?原因之一漢語是有聲調的語言。不同聲調的語匯組合排列起來,就會形成抑揚頓挫,便于形成音樂般的旋律。漢語屬漢藏語系,聲調抑揚頓挫,富于音樂性,普通話聲調變化高低分明,高、揚、轉、降區分明顯,聽起來就像音樂一樣動聽。在我們的口語交際中,也不能忽視平仄的調配。
老舍先生說過:“張三李四好聽,張三王八就不好聽。”前兩個是兩平兩仄,有起有落,后者是四字皆平,缺乏抑揚。四字尚且如此,那么口語更要注意美的構造了。
從語法上來說,英語的強調語式比漢語更準確,但漢語的強調可以在口語上體現出來:例如說“他跑回家拿來的傘”,可以通過加重語氣分別強調“他”、“跑回家”、“傘”等。但書面寫出來,就沒有了這種強調的感覺。所以說漢語口語的表現力更強。在對連續話語的處理方面,最重要的就是韻律問題。人類語言之所以聽起來有輕重緩急之分,歸根結底就是韻律在起作用,而漢語由于是聲調語言,向來以抑揚頓挫的優美節奏著稱。
(四)漢語口語中大量的音節重疊及雙聲、疊韻,形成漢語音節富于審美表現力的結構形式。
漢語語音富有審美表現力的另一個原因就是有疊音詞、雙聲、疊韻詞的大量存在。這是漢語口語音節中的突出的審美特征。雙聲疊韻詞的存在為漢語語音形成樂音提供了有利條件。漢語的雙音節詞、有的兩個音節的聲母相同,謂之雙聲;兩個音節的韻母相同,謂之疊韻。
清代學者李重華在《貞一齋詩說》說:“疊韻如兩玉相叩,取其鏗鏘;雙聲如貫珠相聯,取其宛轉。”雙聲疊韻使漢民族語言具有音樂美的持殊作用,語韻應和之處即為美。2007年 10月,德國對外關系研究所《文化交流》雜志發起的“世界最美單詞”評選大賽中,中文“呼嚕”僅次于土耳其詞“Yakamoz”(水中月),成為亞軍。中山大學中文系教授李煒認為,“呼嚕”的當選一是可能源自其發音是個疊韻詞,既形象而且很容易準確地發出這個音;二是“呼嚕”這種睡到酣暢時不自覺發出的聲音,讓人感覺很溫馨,產生一種美學聯想。可以想象,在不諳中文的外國人那里,這個詞的發音韻味引發了他們基于心物同型同構關系的審美快感。
雙聲和疊韻在詩歌對仗中常用,長韻短聲互相配合,加之平厭相間使聲音回環蕩漾,具有獨特的聲韻美。有些句式中雙聲疊韻遙相呼應,朗讀起來波瀾起伏,有一種整齊的韻律美。
疊音也是漢語口語的重要特點。它是重復同一個音節所構成的詞,音節發音簡單,能增強對語言的感受,使聽覺得到一種回環往復的語音美感。疊音詞還能表現親切、愛憐的情感。漢語兒歌中常見疊音詞,勾畫出清純可愛、生動活潑的畫面。
摹音詞大部分是雙聲、疊韻或疊音。它摹擬客觀世界的各種音響,以增強形象性。它是單借語音要素在言辭中起作用。摹音詞的使用不僅為漢語語音增添了音韻美,還使語言具有了仿真美感。
(五)漢語口語易押韻,組成跌宕起伏的音樂美。
押韻是在表達中韻腹相同,韻尾大致相同,使發音相同或相近的詞以某種方式相互呼應,能賦于語言音樂美的作用,回環、同音相應,給人以自然和諧、流暢通順、諧調悅耳的美感。因此,押韻是人們常用的語音修辭的重要手段,大量出現在詩歌、韻文中,有時也表現在散文和口語流傳的現代曲藝藝術中,使漢語與其他語種相比獨具音樂美、韻律美。近年來,由于小品的盛行,使得這種說起來順口、聽起來悅耳的口語之美廣為流傳:
東風吹,戰鼓擂,裝修離不開黃大錘,砸了這家砸那家,讓我砸誰我砸誰。
(2005年春晚小品《裝修》)
蝦蟆蜍子上南極根本找不著北,腦血栓練下叉根本劈不開腿,大馬猴穿旗袍根本就看不出美,你讓潘長江去吻鄭海霞,根本就夠不著嘴。
(1998年春晚小品《拜年》)
在戲曲文本當中,韻被叫做“轍”,合轍就是押韻。押韻使得同一個音在同一個位置上不斷的回環往復,可以幫助情感的強調和意義的集中。春晚這類臺詞都模仿詩歌的形式押韻,屬于“十三轍”中的灰堆轍,這是對日常說話方式的有意偏離。節奏與張力是格式塔美學的重要組成部分,在這里漢語口語的押韻保持著如人的心跳般的節奏與變化。平常沒有人會像朗誦詩歌那樣把話說出來,用一連串押韻的句子來表達語意,節奏感強,也正切合了觀眾在春晚這樣一個輕松氛圍中的心理圖式,勢必會引起觀眾的注意,渲染了氣氛,增強了感染力,撥動人們的心弦、引起思想的共鳴,這里的“共鳴”就可以被“異質同構”這個更具理論性的詞語所替代。押了韻的口語就使得它們張開了翅膀,從口語的領域飛進音樂的世界。
漢語的“語音韻律”美在較為準確地抓住了天人對應、心物對應的關系。而格式塔心理學的異質同構說則從深層的結構模式來闡釋心物的對應關系,對研究漢語口語美學的成因更具有啟發意義。格式塔心理學認為,當外在一定力的結構形式與人的內在情感力的結構形式相同,彼此對應、溝通時,審美體驗就產生了。口語恰是審美體驗的對象化、形式化,口語表達的風格要想求美,就必須與審美體驗具備同一性。正是由于基于生命律動的生命感應和異質同構,口語體現為雙重價值,即實用價值與審美價值。前者呈現為趨穩性;后者則因與生命感應中的因素有關而表現出開放性。正是因為生命價值的趨穩性,決定了藝術形式的創新只能在生命感應能夠承受的限度內進行,一旦超出某種限度,則勢必會阻拒生命感應,破壞美感。由此可見為什么一些民間講唱文學由文盲和盲人傳唱而經久不衰,為什么老舍在創作中能把文字的義、形、音聯合運用,挖出語言的潛力,讓文字也變成聲音,這樣是打開了一個新的空間——聲音美的空間。而時下一些“口語寫作”被稱為“口水寫作”,反而無人誦讀。如果破壞了節律,打破了平衡,將口語真正的美撇掉,而保留了原生卻不適合書面的東西作文字,就會與人自身生理機制和生命節律相抵觸。一些過激藝術形式的創新要想被普遍接受,還需順應物我異場的和諧同構這樣一個基本前提。
[注釋 ]
①赫爾德:《論語言的起源》,北京:商務印書館,1998年版,第61頁。
②A.伊森伯格:《語言的審美功能》,見李普曼:《當代美學》,北京:光明日報出版社,1986年版,第 161頁。
③羅·亨·羅賓斯:《普通語言學概論》,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86年版,第 449頁。
④馬大康:《詩性語言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 194頁。
⑤朱光潛:《談美——給青年的十三封信》,上海:開明書店,1932年版,第 10頁。
⑥李戎:《美學概論》,濟南:齊魯書社,1992年版,第 100頁。
⑦魯道夫·阿恩海姆:《藝術與視知覺》,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4年版,第 614頁。
⑧曾永成:《感應與生成》,成都:成都科技大學出版社, 1991年版,第 19頁。
⑨楊守森:《靈魂的守護》,濟南:山東友誼出版社,2002年版,第 169頁。
H01
A
1003-8353(2011)01-0156-04
本文系 2009年山東省高校人文社科研究計劃項目[J09wc09]階段性成果。
姜燕 (1968-),女,山東師范大學文學院副教授。
[責任編輯:王 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