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力救濟之民事自助行為

李 瑩

(黑龍江省政法管理干部學院, 黑龍江 哈爾濱 150080)

民法以權利為本位，通過法律救濟的方式實現(xiàn)對民事主體權利的保護，以實現(xiàn)其保護權利的最高使命。法律救濟包括公力救濟和私力救濟，這兩種保護方法，就其進化過程而言是私力救濟發(fā)生在先，而公力救濟在后;就其發(fā)展趨勢來看，公力救濟逐漸取代私力救濟，這是人類社會從野蠻走向文明的必然。“在現(xiàn)代社會，原則上不允許私力救濟，但在來不及采取公力救濟措施、權利有被侵犯的現(xiàn)實危險時，則作例外論。”[1]“公權力有所不逮，私力救濟在所難免。”[2]這說明公力救濟并不能完全替代私力救濟，私力救濟可以作為公力救濟的補充而存在。然而，我國的私力救濟體系不完備，即只有正當防衛(wèi)和緊急避險，卻沒有自助行為，這無疑是民事權利保護制度中的一個缺陷。尤其是隨著我國社會主義市場經(jīng)濟的不斷發(fā)展，經(jīng)濟交往的日益頻繁，現(xiàn)實生活中與自助行為有關的民事糾紛也不斷涌現(xiàn)，法律弊端愈現(xiàn)。因此，探討自助行為，對保護民事權利，完善民事立法，指導司法實踐，具有重大的現(xiàn)實意義。

一、自助行為的含義

我國民法學界一般認為，民事權利的保護方法包括私力救濟和公力救濟。私力救濟指權利主體在法律許可的范圍內(nèi)，依靠自身的力量通過實施自衛(wèi)或自助行為救濟被侵害的民事權利[3]。自衛(wèi)行為又可分為正當防衛(wèi)、緊急避險。自助行為是指合法權利人為實現(xiàn)自己的權益或保護自己的權利不受侵害，在不能及時獲得國家機關予以救助的緊迫情況下，采取對他人的財物予以扣押、毀損、損壞，對他人人身予以限制的手段進行自我救助的行為[4]。公力救濟，指國家機關應權利人的請求運用公權力對被侵害的權利實施救濟，包括司法救濟和行政救濟，其中最重要的形式是民事訴訟[5]。由此可見，自助行為屬于私力救濟的一種形式。

二、確立自助行為制度的必要性

我國現(xiàn)有的民事法律對自助行為并無明文規(guī)定。我國民事立法之所以未設立自助行為制度,主要是基于以下考慮：即在我國公民文化素質(zhì)不高,法律意識淡薄的情況下,侵權糾紛已不少見,如果再規(guī)定自助行為制度,則必然會使一些人濫用,從而導致侵權糾紛的增加,更不利于社會秩序的穩(wěn)定。然而從目前的實際情況來看,我國民事立法應確立自助行為制度。

首先，建立自助行為制度有利于保障民事主體的權利實現(xiàn)，更好地維護公民和法人的合法權益。我國《民法通則》已對當事人在緊急情況下，為了保護自己或他人的合法權益，可以進行正當防衛(wèi)或緊急避險作出了規(guī)定。然而，正當防衛(wèi)和緊急避險等自救行為的作用是保護權利的存在，自助行為則是保護權利的實現(xiàn)，是公民和法人保證其請求權得以實現(xiàn)的有效措施。因此，自助行為應成為我國民事權利保障制度中的一項不可或缺的重要內(nèi)容。在情況緊迫且來不及請求公力救濟的情況下，只有允許采取自助行為，才能使權利人請求義務人履行義務的權利得到切實的保護，從而避免或減輕自己財產(chǎn)或人身的損害。例如，客人在飯店吃飯后不付飯錢，想逃之夭夭，飯店有權扣留客人，并未對其人身自由實行不正當?shù)木惺Ｈ绻藭r法律不允許行為人采取自助行為，必然使其請求權無法得以實現(xiàn)，從而使公民或法人的合法權益受到損害。

其次，建立自助行為制度，有利于厘清合法行為與非法行為的界限，保證自助行為的正確實施。實踐中，因自助行為而引起的糾紛時有發(fā)生，有些辦案人員則把自助行為視為違法行為。有的把對義務人的人身自由加以限制的行為，看作是非法拘禁；把對義務人的財物施以扣押的行為，看作是非法搶奪，并進而追究行為人的行政責任、民事責任或刑事責任。出現(xiàn)上述情況的原因，主要是我國在民事立法上沒有對自助行為加以規(guī)定，自助行為的性質(zhì)和意義在現(xiàn)行法律中得不到承認。同時，有的當事人在民事權利受到侵害或?qū)⑹艿綋p害的緊急情況下，會自發(fā)地采取保護行為，但因這些行為缺乏法律認定的條件，而往往行為失當并導致不應有的侵權糾紛。因此，在我國民事立法中對自助行為制度予以確認，明確規(guī)定自助行為的方式、構成要件以及當事人的事后義務等問題，對司法人員在辦案過程中區(qū)分合法行為和非法行為的界限，引導人們正確實施權利保護行為，從而減少和避免不必要的民事糾紛和違法行為的發(fā)生是十分必要的。

最后，建立自助行為制度，有利于教育懲戒不法侵害人或債務人。在現(xiàn)實生活中，債務人逃避應履行的債務，或不法侵害人侵害他人的財產(chǎn)或人身而逃避應承擔的民事責任的現(xiàn)象時有發(fā)生。如果在民法上允許行為人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實施自助行為，必然會迫使義務人履行義務，承擔民事責任；表明法律對不法行為的態(tài)度，對少數(shù)道德素養(yǎng)差、法治觀念淡薄的人也可起到懲戒作用。這將有助于提高全社會的法治觀念和道德水平，維護社會的安定和團結，推動精神文明建設。

三、自助行為的法律價值

(一)自助行為是公力救濟的必要補充，有利于權利價值的實現(xiàn)

公力救濟以其特有的公正性在權利救濟的歷史發(fā)展進程中獲得了極大的優(yōu)勢，但是卻受嚴格程序的約束，對保障權利主體權利的實現(xiàn)有一定的阻礙。公力救濟一方面意味著需要相應的保護成本，另一方面意味著必要的時間支出。為了權利的極好保護，發(fā)揮私力救濟節(jié)約成本、提高效率的相對優(yōu)勢，承認自助行為是公力救濟的補充，為實現(xiàn)權利價值提供有效途徑。

(二)自助行為是私力救濟的一種形式，有利于效益價值的實現(xiàn)

法的效益價值是指法能夠使社會或人們以較少或較小的投入以獲得較多或較大的產(chǎn)出，以滿足人們對效益的需要的意義[6]。公力救濟的主要方式是當事人依訴訟程序請求人民法院來決斷是非，解決糾紛。這種通過法定程序解決糾紛的過程是通過大量的人力、物力來執(zhí)行的，程序之復雜程度與官員之精力消耗、機關之物力負擔一般是成正比的，這種消耗和負擔是實現(xiàn)權利救濟的投入。而自助行為作為私力救濟的一種方式，在效益價值的實現(xiàn)方面占有一定優(yōu)勢：一是私力救濟之方式可免于程序之累，節(jié)約司法成本；二是將有限的司法力量運用到更廣闊的范圍，更大范圍地維持社會公正。

(三)自助行為有利于正義價值的實現(xiàn)

正義是使每個人獲得其應得東西的永恒不變的意志。自助行為保護的是人們的合法權益，正義是自助行為的首要價值。對于正義的實現(xiàn)必須依賴個人的自助行為，該制度的建立有利于完善民事權利保護和實現(xiàn)模式，為更好地維護公民和法人的合法權益，提供更多可供選擇的機制。正確發(fā)揮自助行為的積極作用，限制和疏導其消極影響，并通過立法使之構建完善的法律體制，可以形成與公力救濟、社會救濟相互并存、銜接、配合和補充的多元糾紛解決機制，這不僅有利于社會秩序的穩(wěn)定，更重要的是將擴大民事權利的保護，以實現(xiàn)法的正義價值。

四、自助行為的構成要件

(一)成為自助行為的前提條件

1.不法侵害狀態(tài)的存在。所謂侵害，即是對某種權益的侵襲或損害，或者說對某種權利攻擊。侵害包括合法侵害和非法侵害。對于合法侵害，因其合法性或正當性，因而不允許對其實施自助行為。只有針對不法侵害行為，自助行為才具有合法性。“自助行為的實施是以不法侵害狀態(tài)的存在為前提的,對于合法行為或者其他正當行為不能實施自助行為。同時,自助行為只能是在不法侵害行為已經(jīng)結束而不法狀態(tài)尚存的過程中實施，如果不法侵害正在進行或者即將開始,則是進行正當防衛(wèi)或者實施緊急避險的問題,而非自助行為。”[7]正因為不法侵害行為給公民的合法權益造成了客觀的、現(xiàn)實的危害，破壞了國家法律確定的正常秩序，公民才可以實施自助行為，以恢復被侵害的權利，恢復被不法侵害所破壞的正常法律秩序。

2.被侵害的權利有可以恢復的可能性。自助行為是恢復合法權利的行為，如果合法權利被侵害后，依照權利的性質(zhì)或被侵害的權利已完全消滅不可能恢復，則不允許受害人實施自助行為。從自助行為所保護的權利來看，它所保護的權利主要是請求權，包括債的請求權和基于物權、人身權等被侵害而產(chǎn)生的請求權[8]。此外，一般認為，自助行為所保護的請求權應是可以予以強制執(zhí)行的請求權。自助行為是恢復被侵害權利的行為，只有不法侵害狀態(tài)的存在，才有自助行為實施的可能性;只有被侵害的權利能夠恢復，才有自助行為實施的必要性。

(二)自助行為實施的主觀要件

1.保護的權利的合法性。只有保護合法權利的自助行為才是正當行為，對于非法利益，不得采取自助方式進行保護，例如因欺詐和脅迫等非法原因而產(chǎn)生的債權請求權，因其權利的來源不具有合法性，就不能采取自助行為。

2.保護的權利必須具有自我性。所謂自助，就是自己幫助自己，救濟、恢復自己的權利，強調(diào)的是自我的屬性。如果所保護的不是自己的權利而是屬于他人的權利則不存在自助的問題。

3.自助人必須以自助為行動的目的。自助目的是指自助人認識到其權利受到侵害，進而決定實施自助行為，并希望通過自助行為恢復自己權利的心理狀態(tài)。自助人必須具有明確的自助目的，缺少這一主觀條件，實施的任何行為均不構成自助行為。

(三)自助行為的客觀要件

1.必須是在情勢緊迫，來不及請求公力救濟的情況下而為的行為。在現(xiàn)代法治社會，國家公權力是個人權利保護的主要力量，私力救濟僅是個人權利保護的輔助性手段。由于私力救濟本身固有的缺陷，只有在情勢緊迫來不及請求公力救濟的情況下，才能實施自助行為。所謂情勢緊急，是指此時如不實施自助行為，權利的實現(xiàn)將遙遙無期。例如騙子在街頭行騙時，被圍觀的群眾識破后，受騙上當?shù)娜嗽隍_子將溜走之際，采取的自助行為。如不及時實施自助行為，受騙群眾的損失就難以挽回。所謂來不及請求公力救濟，是指因情勢緊急來不及向法院或有關機關請求有效的援助。例如在上面的例子中，騙子將溜走之際，得不到公權力的援助(如此時法院已不辦公，附近又無警察、工商管理人員可求助等)，均可認為來不及請求公力救濟，于是可以實行自助行為。

2.實施自助行為的方式必須合法。自助行為實施的方式應當符合法律的規(guī)定，行為人不得任意進行。關于自助行為的實施方式，各國法律都采取了列舉的方法，規(guī)定大體相同，主要可以分為兩類：一類是針對不法侵害人或債務人的財產(chǎn)實施的自助行為；一類是針對不法侵害人或債務人的人身實施的自助行為。

(l)針對財產(chǎn)的自助行為。為了阻止不法侵害人或債務人將物轉(zhuǎn)移或者為阻止其逃走，權利人可以扣押其物。可扣押之物既可以是動產(chǎn)，如汽車，也可以是文書，如房屋產(chǎn)權證等。在必要的情況下，權利人亦可以將物毀損。比如，侵權人欲駕車逃走，此時，權利人可以扎破車胎以阻止其逃走。但須注意，扣押或毀損之財產(chǎn)，均應屬于債務人所有，如屬于他人所有，不可以采取自助措施。

(2)針對人身的自助行為。即權利人通過限制不法侵害人的某些人身權利的手段來保護、恢復權利的行為。例如由于義務人可能跑掉，則可以將其拘束。這里應注意的是，對人的拘束僅限于不法侵害人本人，不可以對其家屬實施拘束。挾人質(zhì)以逼債應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同時對未成年人的拘束應及時通知其監(jiān)護人。這種自助方式的行使可能因?qū)嵤┎划敚斐蛇`法行為的發(fā)生，因此，對于這一類自助行為應當予以嚴格限制。

3.行為適度。與正當防衛(wèi)、緊急避險等阻卻違法事由一樣，自助行為也應當有其適用限度。當事人實施自助行為，不應當超過必要的限度，給權利侵害人造成不應有的人身或財產(chǎn)的損害，否則，就要承擔侵權的責任。在具有多種可能且和自助結果相應時，只能采取給義務人造成盡可能小的損失的措施。一旦請求權得到保障(比如，提供了足夠的擔保)，那么就不能繼續(xù)采取針對義務人的措施。

(四)自助行為產(chǎn)生的法律效果

判斷一種行為是否是自助行為，關鍵要看其是否完全具備前述要件。若完全具備，它就是自助行為，自助行為人對其因?qū)嵭凶灾袨樗佑诓环ㄇ趾θ嘶騻鶆杖说膿p害可不承擔賠償責任的法律效果。若不完全具備前述要件，行為人就要承擔損害賠償?shù)蓉熑危缫蜃灾袨槌^必要限度或?qū)嵭凶灾袨楹笪醇皶r申請國家機關予以處置所造成的損害，或者其申請被國家機關駁回，則自助行為人應負損害賠償責任。

自助行為實施后是否必須申請國家機關處理，即自助行為是否應絕對禁止“私了”，絕大多數(shù)學者認為，自助行為必須以法律明確禁止“私了”，自助行為實施后必須通過公力救濟的方式解決，因為自助行為是行為人對他人人身、財產(chǎn)的強制控制，且這種控制往往具有一定的持續(xù)性。請求公力救濟是為了盡早結束個人的控制，防止控制與反控制的升級，減少和避免損害的進一步擴大。若允許“私了”，自助人就可能利用優(yōu)勢地位逼迫義務人做出不真實的意思表示，也會為自助行為濫用提供借口[9]。但是，筆者認為，應當在一定范圍內(nèi)允許行為人“私了”，這樣既減少司法成本，又可通過和解的方式解決糾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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