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建宗
(吉林大學 法學院,吉林 長春 130000)
在當代中國,自改革開放以來,對社會建設危害最大、對社會民心影響甚巨、對社會認同打擊最大、普通公民深惡而痛絕的社會現象,莫過于為數甚重、級別也不低的黨政官員的營私舞弊、貪贓枉法、收受巨額賄賂等貪腐違法行為。這些貪腐的官員在事情敗露而被黨紀、政紀甚至法律懲處的時候,無一例外狀似痛心疾首地表示悔恨。盡管這些貪官們具體的貪腐情形和貪腐的數額各不相同,但他們對自己貪腐違法原因的剖析卻無一例外地驚人一致,都宣稱是因為自己“不懂法”或者是“法盲”或者“法律意識淡漠”所致等等。但是,在這些巨額貪腐案件中,涉案的官員諸如最高人民法院原副院長黃松有、重慶市高級人民法院原副院長張弢等司法官員不在少數,可以肯定地說,他們這些人可絕對不是“不懂法”而是很懂法的。為什么他們也這樣“前赴后繼”地貪腐違法呢?
本文擬從社會人才培養的根本手段的教育入手,來反思當代中國黨政官員嚴重的貪腐違法現象所透視出來的我國社會法治教育的根本性缺陷,以期于我國社會法治教育的完善和根本性地治理我國黨政官員的貪腐違法有所助益。
如果按照常例,都以1978年為起點,那么,從形式上看,三十多年來,中國的社會法治教育應該是全世界最為壯觀,也最具特色的,其類別和層次都表現為立體性和多樣化。
第一,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的普通法學教育可以說是蓬勃發展,發展速度驚人。到如今,我們已有634所法律院系,每年法律本科專業的招生人數也高達數萬人。社會對法律專業人才依然保持了旺盛的社會需求,這導致無論是法律專業本科生還是各種類型的法學法律碩士研究生以及法學博士研究生招生人數都始終持續性的居高不下。普通高校的法學教育,依然是當代中國社會法治教育的重要組成部分,盡管它的確不是真正的社會法治教育,但它可以被視為社會法治教育的構成成分,甚至可以說是社會法治教育的重要基礎。
第二,當代中國真正的社會法治教育從1986年開始,由中共中央倡議、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通過專門的決定,在全國開展面向全體公民的以五年為一周期的社會法治教育性質的普法教育,如今已經從“一五普法”到達“五五普法”階段。
“一五普法”(1986—1990年):1985年11月,中共中央、國務院轉發了中宣部、司法部《關于用五年左右時間向全體公民基本普及法律常識的五年規劃》。同年12月,第六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第十三次會議通過了《關于在公民中基本普及法律常識的決定》。由此拉開了當代中國一場全民普法活動/運動的大幕。當然,這也是在“文化大革命”之后社會全面撥亂反正的特殊時期和實行多年的計劃經濟體制下開展的全民普法活動,具有法制與法治啟蒙性質和法律知識掃盲運動性質——在這個普法活動/運動中,“法律常識”實際上就是“法律知識”。“一五普法”的主要對象被確定為工人、農(漁)民、知識分子、干部、學生、軍人、其他勞動者和城鎮居民中一切有接受教育能力的公民;普法的主要內容是“十法一條例”,即憲法、民族區域自治法、刑法、刑事訴訟法、民法通則、民事訴訟法、婚姻法、繼承法、經濟合同法、兵役法、治安管理處罰條例。
“二五普法”(1991—1995年):這是在中國繼續堅持改革開放政策、開始整頓國內市場經濟秩序的大背景下開展的全民普法活動/運動。在這次普法中,從中央來看,其思路的一個變化就是將“普法”規劃改為“法制宣傳教育”規劃。而法制宣傳教育的主要對象提到了縣團以上各級領導干部,特別是黨政軍高級干部、司法人員、行政執法人員、青少年(特別是大、中學校的在校生)。法制宣傳教育的主要內容確定為以宣傳憲法為核心,以專業法律宣傳為重點,重在法律的實踐運用。
“三五普法”(1996—2000年):這期間,正值中國尋求并最終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TO)之際。1997年中國共產黨第十五次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報告首次提出了實行依法治國基本方略、建設社會主義法治國家。普法的基調和重點內容也就圍繞著這個時期執政黨和政府的中心工作來展開,要求在普法活動中學習鄧小平有關社會主義民主與法制建設的理論,繼續開展憲法知識以及與公民的工作生活密切相關的基本法律知識和與維護社會穩定有關的法律知識的教育,著重抓與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建設相關的法律知識的普及。而普法的對象也確定為主要是縣處級以上領導干部、司法人員、行政執法人員、企業經營管理人員、青少年。
“四五普法”(2001—2005年):這一普法階段的背景是,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對《憲法》進行了重大修改,我國也頒布了《行政許可法》和《行政復議法》,中國共產黨第十六次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在大會報告中提出要依法行政、建設法治政府。四五普法的主要內容是,繼續學習鄧小平關于社會主義民主與法制建設理論,宣傳憲法和國家的基本法律,學習和宣傳與公民的工作和生活密切相關的基本法律知識以及與維護社會穩定有關的法律知識,宣傳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特別是與整頓市場經濟秩序相關的法律法規。這次普法和法制宣傳教育的主要對象是各級領導干部、青少年學生、企業經營管理人員。
“五五普法”(2006—2010年):本次普法的背景是中共中央提出了科學發展觀和構建和諧社會的目標,要求在全社會展開社會主義法治理念教育,全社會都要深入學習實踐科學發展觀,展開社會主義和諧社會建設。本次普法的重點是,通過開展以法律進機關、法律進鄉村、法律進社區、法律進學校、法律進企業、法律進單位為內容的“法律六進”活動和法治城市、縣(市、區)創建活動,進行法治文化建設,全面提升法制宣傳教育的文化品位和全社會的法治化管理水平。本次普法主要對象被確定為領導干部、公務員、青少年、企業經營管理人員、農民。
期間,2001年4月,中共中央、國務院在批轉中共中央宣傳部、司法部的《中央宣傳部、司法部關于在公民中開展法制宣傳教育的第四個五年規劃》時,明確規定從2001年起將我國現行憲法實施日即12月4日作為每年一次的全國法制宣傳日,每年的法制宣傳日都有一個獨立的主題。2001年全國法制宣傳日主題為“增強憲法觀念,推進依法治國”,2002年全國法制宣傳日主題為“學習宣傳憲法,推進民主法制建設”,2003年全國法制宣傳日主題為“依法治國,執政為民”,2004年全國法制宣傳日主題為“弘揚憲法精神,增強法制觀念”,2005年全國法制宣傳日主題為“弘揚憲法精神,構建和諧社會”,2006年全國法制宣傳日主題為“落實‘五五’普法規劃,促進和諧社會建設”,2007年全國法制宣傳日主題為“弘揚法治精神,推進依法治國”,2008年全國法制宣傳日主題為“弘揚法治精神,服務科學發展”,2009年全國法制宣傳日主題為“加強法制宣傳教育,服務經濟社會發展”。2010年全國法制宣傳日主題是為“弘揚法治精神,促進社會和諧”,而且2010年還是“五五普法”規劃的檢查驗收年。
經過25年,參加過這種純粹的社會法治教育性質的全民普法的受眾恐怕早已達到了數十億人之眾了。正如有學者所指出的,作為“在特定社會歷史條件下,執政黨和國家有意識、有組織、有計劃發起并直接領導和推動的大規模、群眾性普及法律常識的活動”,“當代中國普法活動規模之巨大、形式之繁多、內容之廣泛、持續時間之長久,在中外法制史上都堪稱創舉”[1]。
第三,中國的人民法院系統和人民檢察院系統在改革開放的前二十年,也針對本系統具體情況展開了以提升法官、檢察官法學學歷為主要目的的在職函授教育(法律專科、本科學歷)與在職短期培訓,逐漸建立了到如今還依然存在和運作的屬于自身的專業培訓體制——分別由最高人民法院的國家法官學院以及地方的法官培訓中心(或分院)、最高人民檢察院的國家檢察官學院以及地方的檢察官培訓中心(或分院)來承擔在職法官和檢察官的短期培訓任務。
第四,從20世紀80年代起,中國開辟了面向全民的法律專業自學考試與法律函授教育渠道,通過這種形式來全面輔助我國普通高等學校的正式法學教育滿足不了社會對法律人才的巨大現實需求狀況。中國的法官和檢察官中也有相當一部分人員通過這種法律自學考試和法律函授教育獲得相應的大學專科或本科法學教育學歷證書。另外,從20世紀80年代中期起,中國的法官和檢察官也有相當一部分人,通過參加普通高等學校中的法律院系的專門考試,經過至少3年的學習,獲得了法學碩士學位或者法學博士學位。
第五,為了提高中國共產黨和中國國家領導人的法律意識,增強他們的法治觀念,中共中央還開先河地創立了邀請我國一些法學家為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講授法制(法治)課的社會法治宣傳教育形式。1986年,中共中央邀請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的孫國華教授給中央書記處做了首次法制講座(孫國華被譽為法學界“走進中南海的第一人”)。后來這一形式還被推廣到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即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邀請我國一些法學家為全國人大常委會講授法制(法治)課。這種獨特的社會法治宣傳教育形式盡管受到學界的一些質疑,但它對于提高執政黨和國家領導人及其高級干部的法律素養確實具有一定的推動作用。
第六,從2006年起,中共中央政法委員會、中共中央宣傳部、司法部、中國法學會共同發起,舉辦全國性的“百名法學家百場法治講座”(簡稱“雙百講座”)。這些中央級的發起單位邀請我國法學專家,分別在中央國家機關、各個地方的各級黨政機關進行專題性的法治宣講。從2009年起,中共中央政法委員會要求將這一講座常態化,每年中央確定一些省、自治區、直轄市為中央統一組織開展“雙百講座”,其他的省、自治區、直轄市根據中央的要求自行組織開展“雙百講座”。不僅如此,中共中央政法委員會還要求,從2010年起“雙百講座”向基層延伸,面向社會基層的廣大公民進行。
客觀地講,已經實行20多年的全民普法,從總體上看,的確有很正面的積極意義,其對當代中國社會的巨大影響確實也不可忽視。在這一點上,我認為許章潤先生的說法還是很中肯的。他說:“拋開種種雜碎,二十多年‘普法’沉積于中國心靈的最大意象就是法制或者法治,即人人平等,政府和百姓都要依法辦事,公權力必須接受制約,而法律本身應當符合公義,以公道為正道等等,迄而至今,已成全民共識,雖權貴不悅,暗中胡來,而不敢公然反對,便是了不起的成就,正說明想象已成人世的現象。因此,自上而下的政治動員所造出的‘普法運動’,卻讓民族心靈經歷了一次現代洗禮,凝練出中國當下公民理想的重要內涵,也是中國民族精神的現代意義和中國自身的自我意識,由此催逼出關于美好人世的種種愿景。”[2]
但若從全民普法的初衷即巨大的社會預期來看,這樣的一個大規模的社會法治教育運動在實踐中的調子卻有些走音跑調,實效并未如預期。2001年,時任我國司法部部長的張福森先生針對馬上啟動的“四五普法”特別指出,這種全民普法和法制宣傳教育“目的就是要把體現人民意志的法律交給億萬人民群眾,讓廣大人民群眾掌握法律知識,在黨的領導下,依照法律規定,通過各種形式,管理國家社會事務,管理經濟文化和各項事業,充分享有當家做主的權利”。他說,這是因為“要有效地推動依法治國的進程,一方面要不斷健全和完善法制,另一方面要加強普法教育,不斷提高干部群眾遵守法律、依法辦事的自覺性。廣大干部和群眾法律素質的高低,直接影響著依法治國的進程”。他指出:“‘四五’普法規劃提出了‘兩個轉變、兩個提高’的目標,這就是:努力實現由提高全民法律意識向提高全民法律素質的轉變,全面提高全體公民特別是各級領導干部的法律素質;實現由注重依靠行政手段管理向注重依靠運用法律手段管理的轉變,不斷提高全社會法治化管理水平。”[3]同樣作為我國司法部法制宣傳司司長的肖義舜先生也針對“四五普法”的特別之處說道:“在前三個五年普法中,較多地強調要提高公民的法律意識,這是十分必要的。但隨著普法的深入和我國民主法制建設的加強,面對法律的實際運用,只提法律意識就顯得不夠了。相對于法律意識而言,法律素質則不僅要求具備法律意識,而且要將這種意識轉化成運用法律的能力。法律素質的培養就是一種掌握和運用法律綜合能力的培養。隨著依法治國實踐的不斷推進,公民特別是各級領導干部應當具備相應的法律素質,具有評判法律價值、實際運用法律的能力,這樣,每位公民在社會主義民主法制建設中,才能發揮應有的作用。”[4]這充分說明,我國官方對全民普法這種社會法治教育的積極預期和成效都是非常高的。
根據司法部宣傳司對“一五普法”的成效總結,“截至1990年年底,全國7.5億多普法對象中(占全國總人數70%),有7億多人參加了普法學習,占普法對象總數的93%。其中縣、團級以上干部48萬人,一般干部950萬人,認真地參加了普法學習,并通過了各地普法機構組織的考核、考試;在1.2億全民所有制企業干部和職工中,有1億多人參加了普法學習,并且通過了由本單位組織的普法考試、考核;有近4億農民參加了普法學習,并且分別由鄉政府或村民委員會進行了考試、考核。城鎮居民4000多萬人參加了普法學習,并經過了考試、考核”[5]。按照這個數據保守地推算,經過五個五年普法宣傳教育,25年過去了,無論是我國的一般公民還是縣處級以上黨政干部,實際上都應該至少是“被”普法了好幾個輪回了,也應該體現而且是充分體現我國在整體上其中又特別是在黨政官員方面的法律意識和法治觀念的普遍提高才對。這才是正常的思維邏輯。
可事實上并非如此。根據最高人民檢察院的統計,自2000年至2009年,我國黨政部門的各級官員中因為貪腐瀆職等違法犯罪而被查處的人員情況為:2000年,因職務犯罪被立案偵查的縣處級干部2680人,其中廳局級干部184人、省部級干部7人;2001年,涉嫌犯罪的黨政領導機關、行政執法機關、司法機關和經濟管理部門具有縣處級以上干部身份的2670人,其中省部級干部6人;2002年,涉嫌犯罪的縣處級以上干部12830人,其中省部級至少3人;2003年,涉嫌犯罪的縣處級以上領導干部2728人,其中地廳級干部167人、省部級干部4人;2004年,涉嫌犯罪的縣處級以上國家工作人員2960人,其中廳局級198人、省部級11人;2005年,涉嫌犯罪的縣處級以上國家工作人員2799人,其中廳局級196人、省部級8人;2006年,涉嫌職務犯罪的縣處級以上國家工作人員2736人,其中廳局級202人、省部級6人;2007年,涉嫌犯罪的縣處級以上國家工作人員2706人,其中廳局級167人、省部級6人;2008年,涉嫌犯罪的縣處級以上國家工作人員2687人,其中廳局級181人、省部級4人;2009年,涉嫌犯罪的縣處級以上國家工作人員2670人,其中廳局級204人、省部級8人。這說明,普法并沒有使我國中級以上黨政領導干部的嚴重違法犯罪勢頭有所遏制。而另一方面,我國公民的法律意識和法治觀念確實都有了很大程度的提高,這不僅體現在我國《行政訴訟法》的頒布實施之后我國公民提起的行政訴訟案件的數量在逐年地增長,而且還顯著地體現在我國公民自我維權案件數量的大量增加。
上述情況表明,在經過了20多年幾乎是觸及了全社會成員的全民社會法治大教育、大宣傳,我國黨政官員的法律意識和法治觀念的提高并沒有在這些官員的實踐行為中充分體現出來,其實踐活動行為所反映的恰恰是這些年來如此多樣化的大規模的社會法治教育的實際失效。而這些多樣化的長期的社會法治教育在我國普通公民中卻的確收到了實際效果。這二者之間出現了非常明顯的非均衡、不對稱的情況。而且,前已述及,當代中國的那些因為貪腐而違法犯罪的黨政官員們在悔過書中都無一例外且痛心疾首地表示,自己因為“法盲”、“不懂法”或者“法律意識淡漠”,疏于政治、政策和法律學習,從而走上了違法犯罪道路。
這不能不使我們對20多年來我國大規模的社會法治教育做一些反思:當代中國的社會法治教育——實際上也是當代中國的法學(法律)教育——究竟缺失了什么?究竟存在什么樣的問題?
當代中國的法學教育,無論是普通高等學校的一般法學教育還是各種培訓性質的法學教育,或者是諸如普法之類的純粹的社會法治教育,從總體上來說,在教育內容上具有這樣幾個非常明顯的特點:一是單純的法律知識導向,即我們的法法學教育幾乎都是以法律的專門知識、理論、方法與技能的傳授為核心和重點而展開的,各種考試也基本上緊緊圍繞著這個重點而進行;二是政治意識形態導向,即我們的法學教育中的公共課程部分特別注重的是政治意識形態的灌輸而恰恰不在于對這些公共課程所涉及的相應學科的知識、理論和方法的傳授。
基于上述概況,再考慮如下事實:首先,那些眾多的因為貪腐而違法犯罪的我國黨政官員幾乎不約而同地頻繁用“法盲”、“不懂法”、“法律意識淡漠”諸如此類的借口進行自我辯解;其次,我國司法界大量的司法官員同樣涉足貪腐而違法犯罪,而這些人中的絕大多數都擁有法律專業學士、碩士、博士學位,可以說是我國接受過正規的專門法律教育的高級法律人才;最后,我國在30多年的改革開放中又確確實實實行了規模相當浩大的25年的涉及社會各個層次公民的持續性社會法治教育。
很明顯,上述情況和事實的對比盡管簡單,但也非常直觀,而這種簡單的直觀可能反映的恰恰是深刻的原因或者道理。這種感性的直覺告訴我們,當代中國的社會法治教育的確存在很多缺陷。這些缺陷中的主要方面可能在于:
第一,從教育對象來看,從1986年第一次全民普法開始,我國的社會法治教育應該說是包含了全體公民(當然,那些因為特別年幼而無民事行為能力的人以及因為生理和心理方面的原因而成為無民事行為能力的人,是除外的)。這在前面我們對這五個五年規劃的普法的簡單介紹中也可以看出來。但實質上,這些普法教育的重點始終處在游離狀態,很難真正集中在應該接受普法的官員們身上,黨政官員們參加普法作秀的多、真學的少,較高級別的黨政官員自己親自參加的少、秘書代勞的多。
歷次普法教育,正式的官方文件都提出這是為了提高“干部群眾”的法律意識和法治觀念,實際上最應該提高法律意識和法治觀念的恰恰是黨政官員。可我們的歷次普法教育基本上都有意無意地在籠統地講“干部群眾”的過程中把“干部”們“摘出來”了,留下的只是群眾。正如有學者所指出的:“1985年全國人大的‘普法決議’把普法的重要性概括為‘將法律交給人民’,這可以看做是中國普法的動機,也是普法的根據。但把法律交給人民的實質是干部首先守法,普法的根本意義并不在于教育群眾守法,而在于通過普法,確立人民群眾法律主體的地位,使人民群眾能夠有力、有效地利用法律武器,維護自己的利益,制約權力。”[6]可事實并非如此,這種用“領導干部”綁架“群眾”的做法,“突出”的是“群眾”,“掩護”(掩蓋)的是“領導干部”。這種情況早在2001年就被游勸榮先生批評為是:“‘領導得病,群眾吃藥’。在普法規劃的實施中,三個五年規劃都被列為學法重點對象的各級領導干部,往往最多缺席于普法的課堂,其考試也往往由秘書包辦,在一些地方,學法成了群眾的‘專利’。本來應當成為學法先進、守法模范的領導干部的‘缺位’,不僅使一些地方領導層法律知識匱乏,法制觀念淡薄,依法辦事水平低,而且還會產生‘上行下效’之效應,對普法工作危害甚巨,對法治過程的影響也相當嚴重。”[7]
同時,另外一個問題也值得高度注意,那就是隨著全民普法展開時間的延續,全社會除了主管部門的司法行政部門之外的其他黨政部門及其官員實際上都逐漸失去了對這個事情的熱情,很多人都麻木了,應付交差成了普遍的現象。目前,自2006起開始進行的“雙百講座”從2009年起“常態化”,從2010年起“下基層”,很可能走上與經過五個五年的全民普法同樣的重要性和實際效果的自我消解之路。已有學者指出:“很多地方、很多部門及其官員出現了對普法工作‘想起來重要,講起來必要,做起來次要,忙起來不要’的現象。而(普法工作)從印發的宣傳材料看,普遍存在斷章取義、為我所用的問題,摘錄的盡是一些兇巴巴的禁止性法律條款,讓人看后只見義務、責任,卻不見權利保護的相關規定;有的單位甚至別出心裁地將‘罰款’、‘清家’、‘坐牢’等詞編入普法標語,借機嚇唬老百姓。”[8]《南方周末》曾經報道,江西省有關部門曾編輯出版《減輕農民負擔工作手冊》(簡稱《手冊》),該《手冊》主要收錄中共中央、國務院、各部委有關減輕農民負擔工作的文件、政策法規,江西、湖南等省貫徹中央減負精神和村民自治、土地管理、移民建鎮的文件及政策法規。但就是這樣的一個《手冊》在出版發行后不久竟然就遭到了查禁。[9]全民普法居然能夠普出這樣的效果來,這的確值得深刻反思。
第二,缺乏針對法律人真正的人性教育,特別忽視對法律人應有的“底線意識”的培育。先不說一般公民,中國的黨政官員普遍缺乏基本人權觀念、人格的尊嚴和平等的觀念,我們的司法官員和法律職業人在總體上也與這種情況差不多。那么多的黨政官員包括司法官員涉足貪腐違法犯罪,一些貪腐官員甚至挑戰正常人的生活常識而“很傻很天真”地把上千萬元的受賄說成是老板朋友給的“茶錢”,實際上就是對于自己缺乏“底線意識”的可笑而無力的辯解。
這里所說的“底線”既是對法律人而言的,實際上也是對所有的官員而言的,這不是什么高標準,而是一般人都應該達到的最低要求。這個底線包括兩方面的內容:一方面,在我們的日常生活與職業工作中,總是有那么一些事情從社會倫理道德要求和法律要求來說,乃是我們所絕對不能去做的;另一方面,在我們的日常生活與職業工作中,同樣總是有那么一些事情從社會倫理道德要求和法律要求來說,乃是我們所絕對必須要去做的。前者為官員和法律人之禁為,也就是官員和法律人必須具有的自律與克制;后者為官員和法律人之必為,也就是官員和法律人必須踐履的職責與義務。
底線意識與對底線的堅守,對于法律人之所以特別重要,那是因為:首先,是否具有底線意識、是否能夠堅守底線,乃是法律人與非法律人的職業素質與職業操守的分界線;其次,當代中國的法律人,承載著中國法治未來光明前景的使命與希望,對底線的堅守應該是其不可推脫的歷史擔當;再次,具有底線意識并在生活與法律實踐中堅守這樣的底線而行動,將使我們成為真正的社會意義上的人,真正的現代公民,成為具有現代法治素養與法治人格的法律人。最后,具有底線意識并堅守這樣的底線,也完全可能確保官員和法律人作為個人的人生歷程不至于出現那些恥辱的重大挫折與失敗在其職業生涯中,完全可以確保我們的官員和法律人誠實、正直、平穩、安全而自豪地度過其職業人生。
但是非常遺憾,我國絕大多數官員和法律人對于這種“底線”缺乏意識和尊重,這種“底線”并沒有在他們的心底生根,他們總覺得自己足夠聰明且膽大心細,因而沖破了底線也以為能夠做到神不知鬼不覺。至于那么多的黨政官員包括司法官員貪腐違法犯罪,其同行們在心理上大概也是認為這些人智商不高,比較愚蠢,不像自己這么聰明。
這種情況的出現,原因可能是多方面的,但其中的一個原因大概非常關鍵。這就是,在傳統上,中國社會非常重視人性中的善的、良的、好的因素,對其大加頌揚和褒獎,時時刻刻和處處都將這些光輝的形象樹立為社會的榜樣和楷模而昭示全社會;而對于人性中的那些丑的、惡的、壞的因素,則以回避即避而不談的方式淡化處理,基本不做正面回應。這種情況在中國當代包括法律教育和社會法治教育在內的整個社會教育中依然在沿襲和延續著。這與西方社會直面人性的弱點,尤其在政治法律領域直接針對人性的丑惡與弱點而進行制度設計的思路和實踐——比如休謨的“無賴假定”——大異其趣。
第三,缺乏針對法律人的真正的道德教育,而是把道德教育意識形態化了。我國進行的包括社會法治教育的各種形式在內的法學教育,都普遍地特別重視了法學和法律方面的知識灌輸,而缺乏對受教育者特別是法律人的人文素養與法律職業素養的培育,應該說我國社會不僅一般公眾而且黨政官員甚至是接受過專門法學與法律教育且獲得了各種層次的法律學位的法律人,都普遍地缺乏公民意識。這是我國法學和法律教育,當然也包括一般的社會法治教育,完全忽視現代政治道德與法律道德教育的結果和反映。
20世紀30年代,我國著名的東吳大學法學院教授兼代理教務長孫曉樓博士就曾認真研討過這一問題,提出了關于法律人才的具有真知灼見的觀點。他說:“講到法律人才,我認為至少要有三個要件:(1)要有法律學問,(2)要有社會常識,(3)要有法律道德。只有了法律學問而缺少了社會常識,那是滿腹不合時宜,不能適應時代的需要,即不能算做法律人才;有了法律學問,社會常識,而缺少了法律道德,那就不免流為腐化惡化的官僚政客,并不能算做法律人才;一定要有法律學問、法律道德和社會常識,三者具備,然后可稱為法律人才。”[10]9-10關于“要有法律的道德”,孫曉樓博士認為:“不僅是研究法律的人在執行律務時所應當注意的,在平時亦當有道德的修養:第一點應當有守正不阿的精神,有孟子所謂‘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不徇情面不畏疆御,抱有不屈不撓的大無畏的精神。第二點是有犧牲小己的精神,所謂犧牲小己,便是什么議案或法律,既經合法的手續以產生,那么無論如何應當犧牲個人的意見,來擁護這法案之實行,不應當固執成見,做出陽奉陰違的事來。”他認為:“這兩點是最重要的法律道德,不單是做律師法官者應當特別注意,無論在什么地方,凡是關于法律的運用上,都應當特別注意著。”[10]12
客觀地說,中國從官方的角度來看,是非常重視對全社會包括黨政官員的倫理道德教育的,比如2001年中共中央頒布施行的《公民道德建設實施綱要》以及2002中共中央頒布的《黨政領導干部選拔任用工作條例》,都特別地強調了倫理道德建設的重要性。2006年3月4日,中共中央總書記胡錦濤在全國政協民盟民進聯組會上提出“八個為榮、八個為恥”的講話,這就是后來被簡稱為“八榮八恥”的社會主義榮辱觀。具體內容為:
以熱愛祖國為榮、以危害祖國為恥,
以服務人民為榮、以背離人民為恥,
以崇尚科學為榮、以愚昧無知為恥,
以辛勤勞動為榮、以好逸惡勞為恥,
以團結互助為榮、以損人利已為恥,
以誠實守信為榮、以見利忘義為恥,
以遵紀守法為榮、以違法亂紀為恥,
以艱苦奮斗為榮、以驕奢淫逸為恥。
一些學者[11]對胡總書記的“八榮八恥”給予了高度評價,并同時認為這幾乎可以跟康熙為了“興行教化,作育人才”而提出的《圣諭十六條》相媲美。1700年即康熙三十九年頒行的《圣諭十六條》內容為:
敦孝悌以重人倫;篤宗族以昭雍睦;
和鄉黨以息爭訟;重農桑以足衣食;
尚節儉以惜財用;隆學校以端士習;
黜異端以崇正學;講法律以儆愚頑;
明禮讓以厚風俗;務本業以定民志;
訓子弟以禁非為;息誣告以全良善;
戒匿匪以免株連;完錢糧以省催科;
聯保甲以弭盜賊;解仇忿以重生命。
兩相印證,“八榮八恥”的社會主義榮辱觀與《圣諭十六條》確有非常驚人的相似。結合《公民道德建設實施綱要》和《黨政領導干部選拔任用工作條例》的有關道德建設的內容,我們可以發現,當代中國社會教育中的道德教育基本上始終都是私人道德(所謂私德)與公共道德(公德)不加區分地結合到一起,而在公共道德領域里,我們又特別強調了公共道德中的道德理想而不是最低限度的道德義務與道德責任;同時,我們還特別地重視和強調了公共道德中的一般性的道德理想,而又特別地忽視了公共道德中的作為最低限度的道德責任的政治道德與法律道德——也就是作為職業道德的政治道德與法律道德。
立基于我們對當代中國的社會法治教育的上述缺陷的反思,從我國社會主義法治建設實踐的未來發展考量,當代中國的社會法治教育很有必要在教育主題上實現如下幾個轉向:
第一,我國黨政官員的法治教育始終是我國社會法治教育的重點。全民普法教育的初衷和出發點是無可厚非和充滿著良善考量的,但由于法治的實質一方面在于限權,另一方面在于維權,限權就是要合理地限制公共權力特別是政治性公共權力,維權就是要充分地尊重、維護和救濟公民的合法權利,因此,我國社會法治教育的核心與重點必須也只能是我國數量眾多、規模龐大的黨政官員。如果這些黨政官員的法律意識不能真正提高,一般公眾的法律意識的提高對于我國法治建設發展的助推不僅將被大打折扣,而且還將極大地阻礙和消極影響我國法治建設實踐的績效。
第二,我國的社會法治教育不能以法律知識尤其是具體的法律知識的講解、傳授為重點,而必須始終堅持以法律意識的培育為核心和重點。在我國的法治建設中,在具體應用到法律知識的場合,直接交給專門的法律專家即可,沒有必要而且也根本沒有可能讓全民或者全體黨政官員都成為法律專家,這也是現代社會的基本社會分工的必然邏輯。如果經過社會法治教育,我國所有的黨政官員、一般公眾都能夠在涉及法律的時候,本能地或者說下意識地自覺尋求法律專家的相助,交由法律專家具體處置,這就夠了。
第三,我國的社會法治教育必須以強化我國黨政官員的法律底線意識為教育的核心和重點。通過這樣的法治教育,一方面使我國黨政官員充分認識到并時刻謹記,在自己的職責中,必須高度重視法律規定的作為一般法律關系主體都必須嚴格禁止做的各種行為即“禁為”;另一方面也要使我國黨政官員充分認識到并時刻謹記在自己的職責中,還有相當多的在法律上必須去做的各種行為即“必為”。“禁為”與“必為”共同構成了法治社會所有社會成員尤其是公權力行使者的官員的“法律底線”。也可以說,能不能形成并維持有關堅守這些“法律底線”的自覺意識,乃是我國能不能真正建成法治社會的至關重要的前提性支撐條件之一。
第四,我國的社會法治教育的出發點與歸宿必須確立為“公民”教育,即以符合現代民主、法治和憲政的精神實質與原則訴求的現代人即“公民”為最終的目的追求。我國的社會法治教育,不能將教育目的確立為超出一般公眾身份的自我認知與社會角色認同水平的 “道德完人”或者“圣人”,必須立足于現實的生活真實與公眾的人格預期和道德自覺狀態,以合格的“公民”及其人格的培育和教養為起碼要求而展開。
[參考文獻]
[1]張明新.對當代中國普法活動的反思[J].法學,2009(10).
[2]許章潤.普法運動[J].讀書,2008(1):46.
[3]張福森.努力推進依法治國進程——認真實施“四五”普法規劃[J].求是,2002(6).
[4]肖義舜.推動普法和依法治理工作的新發展——寫在“四五”普法之際[J].求是,2002(2).
[5]司法部宣傳司.普法五年——第三次全國法制宣傳教育工作會議文件集錦[M].北京:法律出版社,1990:46.
[6]蔣德海.談普法中的不足[J].探索與爭鳴,1998(1).
[7]游勸榮.夯實法治的社會文化基礎——關于普法的幾點思考[J].人民論壇,2001(12).
[8]王金增.我國普法教育中存在的一些薄弱環節和亟待解決的問題[J].中國勞動關系學院學報,2005(6).
[9]《減輕農民負擔工作手冊》江西竟遭禁[N].南方周末,2001-10-13(B13).
[10]孫曉樓.法律教育[M].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7.
[11]葉季夏.八榮八恥與康熙《圣諭十六條》[EB/OL].[2010-04-14].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c0dada010004x5.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