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開放以來我國社會利益結構的變化

湯玉權

(廣西大學 公共管理學院，廣西 南寧 530004)

時下，中國社會正進入改革的矛盾多發時期并容易引發各種事件。在各類矛盾和事件中，無論是個體間矛盾還是群體間矛盾，都有很強的利益指向(直接的或間接的)。這既表明了我國社會利益結構的調整，也表明了利益結構的變遷。這種調整和變遷，深刻影響著當前和今后的社會發展。因此，如何認識并研究改革開放以來我國社會利益結構的變化具有重要意義。

一、利益與利益結構：概念及特征

“利益”是一個古老的詞匯。不論是在中國還是在西方，自從私有制出現以后，利益就開始被一些智者所提及并逐漸被廣泛使用。但在古漢語中，“利”與“益”最初是分開使用的，例如中國的春秋戰國時期，墨子就提出了“兼相愛、交相利”，注意行為的社會效果，把“利”作為社會生活的基本內容。后期墨家繼承了墨子“利”的思想，特別強調實際的功利，認為“義”離不開“利”，“義，利也”[1]，把功利作為衡量一切社會行為的標準。古希臘智者柏拉圖在《理想國》中的人物斯拉霍麥格，在反駁蘇格拉底的“公道”論時說：“實則所謂公道者。只為政府之利益耳。然政府無無權者。公道既為政府之利益。非即強者之利益乎。”[2]認為強者的利益即是公道，道出了利益的重要性。而許多西方思想家則常把利益與幸福、快樂聯系起來，認為利益是能夠帶給人快樂與幸福的東西。從那時起，利益就成為思想家一直在探尋的重大問題。哲學家、經濟學家、社會學家、政治學家等不同學術領域的學者都涉于其中，政治學家更是把利益提升為政治的本質。

關于利益概念的研究，不同的學者從不同的學科作了詮釋。例如從哲學意義上，西方哲學家霍爾巴赫認為，“人的所謂的利益，就是每個人按照他的氣質和特有的觀念把自己的安樂寄托在上面的那個對象；由此可見，利益就只是我們每個人看作是對自己的幸福所不可缺少的東西”[3]，他把利益定義為個人的主觀需要。《中國大百科全書》哲學卷認為，“利益是人們通過社會關系所表現出來的不同需要”[4]，把利益定義為不同需要，這些不同的需要通過社會關系表現出來。還有的學者同樣在哲學意義上把利益界定為：“利益是一定的利益主體對于客體的價值肯定，它所反映的是某種客體(物質的以及精神的東西)能夠滿足主體(個人、集體和社會)的某種需求。”[5]強調利益是客體對于主體的需求。在經濟學意義上，有學者認為，利益是“人們對于能夠滿足自己需要的處于稀缺狀態的客觀對象的占有程度”[6]，強調利益首先是能夠滿足自己的需要的客觀對象，其次是這種客觀對象處于稀缺狀態；在社會學意義上，有學者把利益界定為“處在生產力和人類需要一定發展階段上人們生存和社會生活的客觀條件。需要是利益的自然基礎，而社會資源則是利益的載體和具體內容”[7]。這一界定表明，人們的生存需要是利益的自然基礎和客觀條件，同時社會資源是利益的載體和具體內容。還有的學者從政治的意義上把利益界定為“基于一定生產基礎上獲得了社會內容和特性的需要”[8]。這一界定賦予利益社會關系屬性即制度屬性，同時表明利益及利益的分配受一定生產力水平和狀況的制約，即利益受到生產力水平和生產關系性質的雙重約束。此外，在法學意義上，20世紀美國著名法學家龐德則認為：“利益是個人所提出來的，它們是這樣一些要求、愿望或需要，即：如果要維護并促進文明，法律一定要為這些要求、愿望或者需要做出某種規定，但是它們并不由于這一原因全都是個人的利益。”因此，利益也就是“人們個別地或通過集團、聯合或親屬關系，謀求滿足的一種需求或愿望；因而在安排各種人們關系和人們行為時必須將其估計進去”[9]。在此仍然強調利益是一種要求或需要。

綜合以上中西方不同領域學者對利益的論述可見：

第一，人們的需要是利益的自然基礎。人們的需要是多層次的，豐富的。按照人本主義心理學家馬斯洛的需要層次論，可以將人的需要分為逐步推進的七個層次：即生理的需要、安全的需要、歸屬與愛的需要、尊重的需要、認知的需要、審美的需要和自我實現的需要等由低級向高級的發展。實際上，歸結起來，就是馬克思主義所講的物質的和精神的需要。隨著人們認知水平的提高，需要又包含了政治實現的需要，這些利益需要形成各種利益類型。也正是人們對各種需要的追求，成為人們從事一切社會活動的基本動力和整個人類社會發展的內在動力。

第二，社會關系是人們實現自身利益的制度條件和社會基礎。由人的社會性所決定，人們利益的實現過程必然形成一定的社會關系。不同的社會關系決定了不同的利益結構和利益分配機制，從而又影響著人們的利益實現，因此利益從本質上說是一種社會關系。

第三，利益的實現從根本上說依賴于利益主體的社會實踐活動，這是利益形成的手段和客觀基礎。沒有利益主體的社會實踐活動，各種需要就不可能自動得到滿足，各種矛盾的、沖突的利益需要也不可能得到自動緩解。因此，社會制度安排應當以利益主體的利益追求作為基本動力，以滿足利益主體不斷增長著的各種需要為目的，引導利益主體不斷參加到社會實踐活動中，以滿足人們的利益需求，推動社會進步。

第四，利益及其實現又受到生產力發展水平及生產關系發展階段的雙重制約。是這種制約下的利益主體、主體活動和客觀對象之間的相互關系的產物。如馬克思、恩格斯所說：“物質生活的生產方式制約著整個社會生活、政治生活和精神生活的過程。[10]”人們的認知水平與行為能力總是要受到生產力水平和社會關系的約束，這是歷史唯物主義的一般觀點。離開了這一點，就不能對不同階段的人們的利益追求及利益滿足程度作出令人信服的說明。因此，既要鼓勵利益主體追求各種需要，又要客觀分析與認識人們在利益追求過程中所受到的限制，同時在必要時將利益主體的行為方式限定在一定的程度。

而所謂社會利益結構，一般地說，就是指社會成員之間，以及社會成員與社會之間的利益關系的一定模式。[11]它是在占統治地位的社會生產關系的基礎上，各社會成員之間以追求利益為目的的相互作用以及社會對這種相互作用的控制和調節的過程中形成的。[12]換言之，它是各利益主體在利益追求過程中競爭博弈的結果。利益結構的基本要素有：利益單元；利益觀念；人們追求利益中所體現的行為的性質；人們追求利益的一定方式；社會利益階層的分化狀況及其相互關系等。[12]

有研究者認為，利益結構存在以下六個特征：1.客觀性，只要有人類存在，就存在著對利益的需要和追求，因而利益主體以及利益主體之間就必然形成各種利益關系，產生各種利益結構；2.可控性，社會對利益結構的形成過程具有控制和調節功能；3.沖突性，不同的利益群體之間既有相同利益又存在著不同的利益沖突；4.整體性，即利益主體能夠通過結構組合，產生各個孤立的利益主體所不具有的整體效益和功能；5.中介性，利益結構在實際過程中是社會經濟生活與政治生活之間以及社會經濟生活與社會意識形態之間相互聯系與相互轉化的中介；6.對應性，即利益結構的類型與利益的類型往往是相對應的，一般情況下，有什么樣的利益類型就有什么樣的利益結構類型。[13]

上述這些概括基本上能夠較好地說明利益結構的特征。除此之外，本文認為，利益結構還有如下特征值得注意：第一，變動性。即利益結構是處于變動中的而不是固定不變的、穩定的。這種變動不僅體現在不同利益主體的利益關系會發生變動，就是同一利益主體在利益取向、利益意識或觀念、利益爭取等方面也會發生改變，這些變化對利益結構產生影響。第二，競爭性。不同的利益主體發生分化以后，在利益追求的目標和內容中往往具有排他性而產生矛盾，從而引發利益主體之間的競爭。這種競爭可能是負面的、畸形的、惡性的，也可能是正面的、良性的，使得各方的利益都有可能得以實現或有所增加。

二、我國社會利益結構的變化：表現及原因

從動態的角度來考察，我國的社會利益結構也是處于變化調整之中的。在傳統社會里，由于封建社會的“超穩定結構”[14]，社會利益結構較為恒定。而在人為地通過國家強制力量統一調整人們利益關系的社會里，利益結構也較為穩定。由此來看，我國從建國后到1979年改革開放前的利益結構，其表現特征之一是整體性與一元化。這是高度計劃經濟的結果。其表現是強調國家、整體(集體)利益至上，個人利益、局部利益服從國家利益、整體(集體)利益，國家、整體(集體)與個人、局部利益是一致的。特征之二是內部的利益平均化和外部的非均衡性。即在國家的協調和控制下，個體之間在利益上過度平均化，但利益的平均化是在各個社會利益群體內部的平均化，而不是指社會上所有人之間的利益平均化，社會存在著許多不同的利益群體，干部、工人、知識分子、農民等。這些不同的利益群體之間在利益上是相互封閉的，而且彼此差別很大。不同社會階層的分化并非是在人們追求各自利益的相互作用中形成的，而是由國家通過一系列體制和政策強制性規定形成的。[5]

改革開放政策的實行及推進，我國開始了現代化建設進程，社會由此發生了急劇轉型，社會結構也發生了深刻變化，其中“最突出、最核心的變化就是社會利益結構的變化”[12]。這種變化的具體表現是：

結合農村商業銀行在股權管理中存在的問題，有的放矢，從股權機制健全、股權結構優化、人員意識提升及風險監管等層面展開對策制定。

1.社會利益結構開始向個人和群體利益傾斜，表現出利益單元個體化特征。“文革”結束后，我國率先從農村開始了改革歷程，實行了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以前被視為異端、非法的包產到戶、個體單干合法化，農村經濟開始得到恢復和發展；在城市，單位制開始逐漸被瓦解，人們開始從無所不在、無所不包的單位中剝離出來，以“社會人”身份從事生產和經營。這些個體化利益主體的確立，各自的利益意識也逐漸得到發展和強化，在利益活動中還容易由于存在共同利益而結成利益的集合體即利益群體。這些變化反映到國家宏觀政策上，即在利益的調整上要服從這一變化，從過去的以國家利益、集體利益為主，兼顧個人利益向個人利益、群體利益的傾斜。總體上表現出利益單元的個體化特征。

2.社會利益結構發生分化，利益主體呈現多元化格局。如前所述，改革開放前，我國的社會階級階層相對簡單，即兩個階級、一個階層——農民階級和工人階級、知識分子階層(知識分子一般作為工人階級的一部分)。在農村，農民階級被嚴格控制在農業勞作范圍，并用土地制度和戶籍制度的雙重約束使農民難以離開農村發生流動。特別在農村人民公社時期，更由于對農民實行的軍事化管理，將農民嚴格限制在公社這樣一個生產與生活、分配單位。在城市，市民們則與一個個具體單位發生關系，成為“單位人”，也同樣難以發生流動。從而人們的身份、地位、物質(財富)等方面差別不大。而且，不管在農村還是城市，基本上沒有什么利益的分化，干好干壞一個樣，干與不干一個樣，干多干少也一個樣，從而嚴重挫折了人們的積極主動性。改革開放的實行，農村和城市政策的松動，特別是農村土地制度和戶籍制度的改革，以及城市企業制度、經營管理制度等各項改革，使得農村內部從農業生產中分離出來從事其他行業或職業的人越來越多，城市則由于“下海”風潮的興起豐富了社會的生產(物質的、精神的)和經營種類，從而使人們的職業、身份、地位、財富等開始發生了較大分化，傳統的社會階級(階層)狀況也發生了根本性變化，目前，中國社會階層結構將有以下十個社會階層組成，即“國家與社會管理者階層，經理人員階層，私營企業主階層，專業技術人員階層，辦事人員階層，個體工商戶階層，商業服務業員工階層，產業工人階層，農業勞動者階層和城鄉無業、失業、半失業者階層”[15]。不同的階層代表不同的利益主體，多元化的利益主體有不同的利益意識與利益訴求，使利益結構發生了較大分化。

3.人們的利益實現上由單一型向多樣化轉變。改革開放前，人們盡管也有各種各樣的利益需求，但由于國家傳統的“全能主義型”政治所決定，控制著全部資源的國家通過一些行業和部門對整個社會形成了利益壟斷，呈現出一種“整體性利益結構”，人們的利益要得到實現，全部需要國家的供給，使人們的利益來源及利益實現單一化。這樣的社會缺乏活力，封閉僵化，不利于人們利益的實現和發展。改革開放后，這種壟斷性的、整體性的利益結構被市場所沖擊，國家越來越讓位于市場，人們通過各種形式的市場配置進行資源交換，滿足各自需求，從而實現利益需要。另一種形式，是改革開放后政府通過自身機構改革或對社會放權而形成的各種行業協會或專業協會等組織，包括各種“類行政組織”(官辦協會)、學術性社團及大量聯合性社團[16]，社團成員通過各種組織的作用也能不同程度地實現各自利益要求，并且隨著各種社團組織的成長與成熟及作用的增強，人們將會越來越依賴于各種組織來實現利益。這樣，人們不再僅僅通過國家滿足利益需求，而是有了多樣化的利益實現途徑。

由此可見，在我國的利益結構上，如果以改革開放為參照，其變化程度有比較明顯的分界點。但這一變化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由多種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

第一，市場化改革是直接原因。市場經濟的共同特征是由市場進行社會資源的自主配置，政府只進行宏觀調控，一般情況下，整個社會的運行由“看不見的手”在發揮作用，政府從直接管理的繁瑣事務中解放出來。而正是市場這個“看不見的手”使社會的利益結構發生著重構。首先是在垂直關系上，為適應市場經濟，中央通過對地方的放權，實現了權力的分化，并由此促進了中央和地方的利益分化；在橫向上，國家不再全面控制和支配個人，社會成員開始從對國家的依附中解脫出來，成為具有明確利益意識和獨立利益追求的“經濟人”或社會公民。同時一些壟斷性行業不斷向非公有制經濟開放，各種所有制經濟展開自由競爭，實現了利益共享。可見，市場化改革直接促進了我國利益結構的變化。

第二，生產力發展是根本原因。生產力是人們改造和征服自然的能力。生產力是一切歷史發展的動力。不僅社會形態的變更有賴于生產力變革，一個社會內部的許多變革同樣有賴于生產力的發展。中國社會結構及其利益結構在改革開放前變化很少，也是與生產力水平較為低下，人們的需求難以滿足相聯系的，以至于只能維持在低水平上難以發生分化，甚至為了共同生存只能實行平均主義的“大鍋飯”。同時，為了把有限的資源集中起來，國家實行了統購統銷的經濟政策，將全國的經濟資源統一到中央進行調配與管理，并為了配合這些政策而嚴格控制人們的流動。在這種社會難以分層、人口難以流動、需求難以滿足的狀態下，整個社會的利益結構呈現單一化、整體化的特征。這是與生產力水平相適應的。改革開放后，人們逐漸從高度控制而簡單化的生產關系中解放出來，形成新的更為多樣化與復雜化的生產關系，人們的生產積極性得到極大調動。同時對外開放的逐步加深使國家愈來愈認識到與世界的差距，從而通過招商引資、對外交流、對外貿易、人才引進、出國求學并學成歸國、自主創新等形式，促進了國民經濟發展，增強了國家的科技力量，有效提高了人們認識自然與改造自然的能力，生產力水平得以較快提高。具體體現在經濟發展上，改革開放30年，中國經濟實現了年均9.8%的高速增長[17]，2010年國內生產總值(GDP)達397983億元人民幣[18]。

我國經濟水平的高速增長，滿足了人們的基本物質生活需要，在此基礎上，人們開始追求更高層次的需要，如精神產品及其他基本權利實現的需要。在各種利益追求中，出現了各種利益主體并結成利益團體，人們的利益開始交錯復雜化，既有一致性又有競爭性，實現利益的方式也各種各樣。這為利益結構的變革準備了基本的前提條件。

社會利益結構的變革打破了原來的均衡與穩定格局，使社會進入了利益的重新分配與調整時期，必然引發一些人短期內難以適應的問題。如傳統社會的“義利”觀被“見利忘義”、“唯利是從”的風氣所侵蝕，一些人過分追求個人利益，為了個人利益的獲得不擇手段等。但總的說來，利益結構的變革是一種積極的社會現象，是從傳統社會向現代社會轉型過程必然要經歷的不可避免的過程和階段，是社會發展和進步的重要標志。它使得利益更加為人們所重視并由此成為主導社會的重要規則，個人的合法利益日益得到尊重和普遍認同，社會價值取向走向多元化。由此對社會的發展與進步產生重要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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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010年統計公報出爐 我國去年GDP近40萬億元[EB/OL](2011-03-01)http://www.chinadaily.com.cn/hqcj/xfly/2011-03-01/content_1896350.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