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利軍
(河南財經政法大學社會學系,鄭州 450011)
社會救助是社會保障體系的基礎和基石,其救助對象是社會中的弱勢群體,而弱勢群體問題是任何時期和社會都存在的重要的社會問題之一,對弱勢群體進行社會救助能夠維護社會穩定、保障人民的基本利益和權力,同時對社會經濟發展也會起到重要的促進作用。解放戰爭時期,由于戰爭、自然災害、戰勤等原因,解放區的難民、災民等弱勢群體問題十分嚴重,對這些弱勢群體進行社會救助自然成為了擺在中國共產黨和解放區政府面前的一項重要工作。中國共產黨在領導人民進行解放戰爭的同時,積極進行弱勢群體的社會救助工作并取得了顯著的成效。對這一問題,目前學術界的研究還不夠豐富和系統,本研究試就這一問題進行梳理和探討,以期對當今的社會救助事業以及和諧社會的構建提供一定的借鑒。
戰爭從來都是難民等社會弱勢群體產生的最主要原因。解放戰爭時期,戰火不可避免要燒到解放區,在造成大量人力物力損失的同時,也產生了大量的社會弱勢群體。1945年9月上旬,國民黨向河北解放區大舉進攻,在較短時間內就造成豫北、上黨地區和平漢、同蒲沿線30萬人家園被毀、無家可歸[1]。1946年9月,國民黨軍隊向冀東解放區發動進攻。9月底,國民黨在冀東占領了10余座縣城,造成的難民達77萬人[2]。1947年國民黨軍隊對陜甘寧邊區發動的重點進攻給邊區人民帶來了極大災難。據統計,陜甘寧邊區90%以上的地區和150萬人民慘遭胡宗南軍隊的洗劫和蹂躪,損失糧食25萬石、牛驢6萬余頭、農具23萬件,減少耕地24萬多hm2,青苗被踐踏3萬多hm2。據不完全統計,拉夫抓丁或殺害至少4 000余人[3]。這些情況造成大量的人民群眾喪失勞動能力、失去生活資料和生產資料從而成為弱勢群體。
中國自古以來就是一個自然災害多發的國家,解放戰爭時期的解放區也不例外。解放區經過8年的艱苦抗戰,損耗很大。土地荒蕪,河道失修,生存生產環境惡化,民力貧弱,抵抗災害的能力十分脆弱,一遇到自然災害,便會造成大量的災民、難民、饑民等弱勢群體。1947年蘇北淮海各縣連續降雨爆發洪災,受災區域達17個縣市,受災耕地面積達 144萬多 hm2,占總耕地的67.2%,受災人口536余萬人,占總人口的64.13%,塌毀房屋41 250間[4]。1947年陜甘寧邊區出現災荒,40余萬人衣食無著,僅綏德分區各縣餓腫著達萬人,因餓而病死者500余人[3]。1948年,華北解放區各地均連續遭受程度不同的各種災害,尤以冀南、冀中之水、蟲、雨災為甚。使全區平均收成減收22%,受災人口約百萬人左右,占全區負擔人口約八分之一[5]。這些自然災害的發生使大量的災民淪為弱勢群體。
解放區人民為了支援解放戰爭,或踴躍參軍或負擔戰勤,對解放戰爭的勝利起到了重要的作用。但戰勤加重了人民的負擔,客觀上對人民的生活、農業生產的發展和恢復產生了一些不利的影響。以1947年華北解放區濟源縣為例:公糧負擔占農民收入的五分之三;全縣兩萬勞動力中,4 500人參軍、出船工2萬個、運糧25萬kg、運柴草420萬kg;20個村男女老幼及小學全體師生看護傷員、洗血衣、割草作鋪草等等[6]。由于戰勤負擔嚴重,一些家庭或因勞力缺乏無力耕田、或因公糧負擔缺衣少食從而成為弱勢群體。
面對解放區嚴重的弱勢群體問題,中國共產黨和解放區政府十分重視。毛澤東指出,解放區的災荒是“嚴重的問題”,要求各地“必須用大力解決”[7]。“各解放區有許多災民、難民、失業者和半失業者,亟待救濟。此問題解決得好壞,對各方面影響甚大”[8]。雖然,中國共產黨和解放區政府社會救助的政策不系統,但其救助方針很明確:“除政府所設各項辦法外,主要依靠群眾去解決,此種互助救濟,應由黨政鼓勵,群眾組織之”[8]。在中國共產黨和解放區各級政府的領導下,各解放區根據本區地方特點,采取了一些切實可行的救助措施,并取得了較為明顯的成效。
對于流離失所、無家可歸的難民、災民,首先應讓他們安頓下來,這是對他們進行社會救助的第一步。各解放區政府采取的安置措施主要有以下幾種:一是發動群眾,在農村統一安置。為安置逃荒的災民,各解放區政府派專門干部對難民進行安置,使之不再沿途乞討,生活無助。在安置過程中,宣傳“天下農民是一家”的思想,提倡互助互濟,并對難民進行處事言行方面的教育[9]。二是政府設置收容所。解放區各級政府除了在農村安置難民外,還設置專門的收容所收容難民。抗戰勝利后,晉察冀邊區在制定難民救濟計劃時,曾預計要在全邊區籌設難民招待所21個[10]。1947年9月國民黨軍隊進攻冀中十分區時,解放區政府組織難民收容所收容外逃難民3 769人[8]。三是移民就食。在安置逃亡災民、難民的同時,解放區政府還采取了有計劃地移民就食措施。1948年,陜甘寧邊區政府制定“災民遷移安置辦法”,僅延長一個縣就有移民5 000余人,取得了預期的效果[3]。
緊急救濟是最傳統的救助措施之一,但也是行之有效、非常必要的救助措施。戰爭和災荒中的災民、難民、失業者等弱勢群體處于不救不活的狀態,解放區政府必須給他們提供緊急賑濟。解放區發放緊急賑濟采取了直接發放和以工代賑等形式。政府用于緊急賑濟的資金和糧食主要來源于兩個方面:一是邊區政府直接撥款、撥救濟糧;二是結合土改形式,組織群眾收割投敵反動地主和反革命分子的莊稼,刨地主埋藏的糧食,并征收富農多余的糧食。如陜甘寧邊區至1948年9月共得到救濟糧151萬石,救濟款陜甘寧邊幣107億元[11]。蘇北解放區二分區自解放戰爭以來,發放救濟現金257萬余元,大米15萬 kg,公草 12 312 kg[12]。在進行緊急賑濟時,堅持走群眾路線,重點照顧戰爭中損失嚴重、生活困難、抗戰有功的人員[13]。
大災之后往往伴隨著大的疫病,戰爭也極易引發疫病。1945年春,陜甘寧邊區發生疫病,關中1 500多人死亡,隴東11萬只羊和2 000頭牛死亡[14]。為了防疫治病,解放區政府采取了許多切實有效的措施。陜甘寧邊區政府派出專門的衛生防疫人員,要求各專屬、縣級政府各級衛生機關參加當地的救災委員會,負責領導各地的疾病防治工作。對缺乏醫藥的地區,由政府負責配備藥品;對已經發生疫情的地區,實行隔離醫治;對未發生疫情的地區,加強預防。另外,解放區還加強對牲畜的防疫治病。在解放區各級政府、廣大干部群眾和醫務工作者的不懈努力下,解放區的疫病防治取得了明顯的成效[15]。
戰爭和災荒發生后,災民和難民情緒極不穩定,容易產生波動甚至產生恐慌。因此,對這些弱勢群體進行心理干預、穩定他們的情緒是對其進行救助的前提。在對弱勢群體進行心理干預、穩定情緒、做思想工作的工作中,以解放區各級政府干部為核心的行政力量起了關鍵性的作用。當時主要是教育難民、災民、失業者心態穩定,進行形勢與階級教育。例如,太行五專署針對難民思想混亂的情況,向難民指出“光明前途一定會勝利,并且不會很遠”。另外,政府干部還在難民中選定骨干積極分子進行宣傳教育,推動骨干積極分子向災難民眾進行宣傳[9]。通過心理干預,使人們情緒基本上穩定,精神上得到依靠,從而推動社會救助工作有序進行。
大力發展農業、副業生產是典型的生產社會救助形式,屬于積極社會救助。發展農業生產方面,解放區的難民和災民中大部分是農民,因此,把這些農民組織起來從事農業生產不僅能夠重新樹立他們生活的信心,而且有助于生產自救,增加糧食產量。當時主要采取了墾荒滅荒、掀起春耕運動、搶種搶收、消滅蝗蟲運動等措施。為了鼓勵墾荒,解放區還制定了相關政策。如蘇北解放區九專屬規定:熟荒重開,第一季公糧不收,第二季減半,第三季后照征,生荒開墾免征三年公糧[16]。對于遇到缺乏勞動力、資金、種子等困難的弱勢群體,解放區政府發放了多次貸款來解決這些問題,為生產自救、發展農業生產創造了有力的條件。發展副業生產方面,解放區政府把災民和難民中的勞動力和半勞動力組織起來,主要采取了挖菜、種菜、紡織、運輸、榨油、做買賣、打短工等形式,號召不同年齡層次、不同性別的人們從實際出發從事不同的生產,較好地體現了自力更生、生產救災的原則。如蘇北解放區六分區1948年春建立紡織組690個、榨油組183 個、做粉組466 個,共獲利糧73.5 萬kg[17]。
解放區的社會救助工作在政府和群眾的相互配合下取得了明顯的成效。一是災民、難民等弱勢群體得到了適當的安置,過上了溫飽的生活,不必為生活而操心。安國縣城關區第七村9個乞丐組織生產組進行農業生產,生活有了著落,再也不用做乞丐了[18]。二是解放區大力發展農業、副業生產促進了解放區生產的恢復以及部分地區市場的繁榮。如陜甘寧邊區在中共中央西北局、陜甘寧邊區政府的領導下,經過廣大人民的艱苦努力,使1947—1948年的災荒得到遏制,農業生產有所恢復,已達到戰前的80%[19]。三是穩定了解放區的社會秩序。解放區政府對有吃喝嫖賭、生活浪費、不安心生產等不良習性的難民進行改造,產生了良好的效果。在歷史上,被當作政治修明之極致而被文人們歌頌不止的“夜不閉戶,路不拾遺”,在邊區早就視為當然了[20]。
解放區的社會救助限于當時的社會經濟條件,雖然還不夠系統和完善,但中國共產黨在解放戰爭時期的執政理念及解放區政府采取的各種救助措施還是給新中國成立后乃至當今的社會救助事業的發展積累了寶貴的經驗和啟示。
中國共產黨在執政理念上強調保障人民的利益成為解放區社會救助工作的指導思想。解放戰爭時期黨在東北解放區的執政經驗中非常重要的一條就是“發動群眾不能空喊口號,必須有切實可行的辦法,只有不斷滿足群眾的利益需求,才能不斷擴大執政的階級基礎”。1945年毛澤東在為中共中央起草給東北局的指示中明確指出:“我黨在東北的工作重心是群眾工作。”關于群眾工作的內容,指示中也明確規定為滿足群眾的利益需求,“我黨必須給東北人民看得見的物質利益,群眾才會擁護我們”[21]。因此,中國共產黨和解放區各級政府高度重視弱勢群體的社會救助工作,加強對弱勢群體社會救助工作的領導和組織,并注意加強對群眾進行宣傳教育。解放區政府還成立社會救助領導組織機構,輕度災荒由民政部門具體負責工作;嚴重的則設立直屬政府的救災委員會,為社會救助工作提供了強有力的組織和人員保障。1945年7月,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中國解放區臨時救濟委員會宣告成立,并建立起以董必武、李富春和伍云甫為領導的常設機構,同時又相繼在敵后各解放區設立分會[22]。為幫助災民度過災荒,1947年冬陜甘寧邊區政府在建設廳下設立生產救災委員會,具體負責領導救災工作。
不斷調整的土地政策以及“勞資兩利”的經濟政策為弱勢群體的社會救助提供了經濟保障。解放戰爭時期,中國共產黨根據國內主要矛盾轉化的實際情況,采取了不同的土地政策,使農村經濟迅速恢復發展,從而為解放區的社會救助乃至全國人民革命戰爭的最終勝利奠定了經濟基礎。從抗日戰爭勝利到1946年頒布《五四指示》,中國共產黨實行的是減租減息政策;從頒布《五四指示》到1947年6月執行《中國土地法大綱》,土地政策由減租減息轉變為“耕者有其田”;從《中國土地法大綱》的頒布到新中國成立,中國共產黨實行的是徹底平分土地的政策。在土地革命中一些地區出現了一些“左”的偏差,比如,侵犯中農利益、打擊部分民族工商業、部分地區亂打亂殺現象嚴重等,結果引起了廣大農民特別是新富農以及部分中農的恐慌,嚴重挫傷了他們的生產積極性。中共中央及時發現并糾正了這種危險傾向,1947年中共中央十二月會議后,全黨及各解放區政府開始努力糾偏并使土地革命又回到了健康的發展軌道[23]。在解放戰爭時期,中國共產黨在廣大解放區和新解放的城市創造性地建立了勞資兩利的合作分紅制度,制定了勞資兩利的勞動爭議處理辦法并探索勞資兩利的民主管理形式[24]。“勞資兩利”經濟政策的發展并趨于完善對私營企業的恢復和發展起到了極大的推進作用,從而為解放區社會救助提供了強大的物質支撐。
軍事上的不斷勝利為解放區的社會救助提供了良好的前提。全面內戰爆發后,中共中央和毛澤東制定了以殲滅國民黨有生力量為主而不是保守地方為主的積極防御的戰略方針,指揮解放區軍民奮起還擊。經過8個月作戰,迫使國民黨軍隊放棄全面進攻計劃,將進攻重點放在山東和陜北。人民解放軍繼續執行積極防御的作戰方針,又粉碎了敵人的重點進攻。戰爭第一年,解放軍殲滅國民黨軍112萬人。1947年6月底,解放軍由戰略防御轉入戰略進攻,以主力一部挺進中原,將戰爭引向國民黨統治區,在外線大量殲滅國民黨軍;以部分主力和地方武裝堅持內線作戰,收復失地。1947年10月10日,解放軍總部發表宣言,號召全國人民打倒蔣介石,解放全中國。戰爭第二年,解放軍殲滅國民黨軍152萬人,攻克大批國民黨軍重點設防的城市,為與國民黨軍進行戰略決戰創造了條件。1948年9月到1949年1月,解放軍連續進行了遼沈、淮海、平津三大戰役,基本上殲滅了國民黨軍主力,解放長江中、下游以北地區。軍事上的不斷勝利,在精神上鼓舞了解放區人民,極大地激發了災民、難民等弱勢群體生產自救的信心和決心,同時也為解放區的社會救助提供了安定的社會環境。
解放戰爭時期解放區弱勢群體社會救助問題的有效解決充分體現了中國共產黨人民利益至上的執政觀;在進行社會救助時采取的社會救助與經濟發展相適應、積極救助與消極救助相結合、政府救助與社會力量救助相結合的措施也為當今社會救助事業的發展提供了很好的借鑒;解放區社會救助的實踐也充分表明社會救助事業的良好發展需要執政黨的好的執政理念、社會堅實的經濟基礎以及良好的社會環境。
[1]齊武.晉冀魯豫邊區史[M].北京:當代中國出版社,1995:497.
[2]河北省政府社會處工作概況[B].石家莊:河北省檔案館,622-2-628.
[3]中央檔案館.陜甘寧邊區政府文件選編:第12輯[G].北京:中國檔案出版社,1991:39 -54,114,248.
[4]張一平.自然災害、政治斗爭與地方民生——1946—1949年蘇北解放區救災研究[J].安慶師范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08,27(5):60 -64.
[5]中央檔案館.晉察冀解放區歷史文獻選編(1945-1949)[G].北京:中國檔案出版社,1998:516.
[6]中央檔案館.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17冊[G].北京:中央黨校出版社,1992:138-139.
[7]毛澤東文集:第4冊[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6:335.
[8]毛澤東選集:第4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1172,1176.
[9]侯艷興,肖守庫.解放戰爭時期國共兩黨難民救濟比較研究[J].晉陽學刊,2005,26(4):89-93.
[10]晉察冀邊區社會福利及難民救濟計劃[G].579-01-184-03.
[11]張俊南,張憲臣,牛玉民.陜甘寧邊區大事記[M].西安:三秦出版社,1986:287.
[12]生產問題與救災問題[B].南京:江蘇省檔案館,2116-永33-6.
[13]山東革命歷史檔案資料選編:第21輯[G].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1986:125-126.
[14]陜甘寧革命根據地史料選輯:第3輯[G].蘭州:甘肅人民出版社,1983:308.
[15]趙朝峰.解放戰爭時期陜甘寧邊區救災工作評述[J].黨的文獻,2003,16(4):70 -75.
[16]蘇皖邊區第九行政區專員公署布告[B].南京:江蘇省檔案館,2215-永29-2.
[17]鹽城區半年來合作工作總結[G]//華中解放區財政經濟史編寫組.華中解放區財政經濟史料選編:第5卷.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1987:443.
[18]佚名.安國七村乞丐生產很起勁[N].冀中導報,1947(2).
[19]華北解放區財政經濟史編寫組.華北解放區財政經濟史資料選編:第2輯[G].北京:中國財政經濟出版社,1996:704.
[20]齊武.一個革命根據地的成長: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時期的晉冀魯豫邊區概況[M].北京:人民出版社,1957:261.
[21]趙曉光,戴茂林.解放戰爭時期黨在東北解放區的執政經驗研究[J].理論探討,2006,23(6):125 -127.
[22]中共代表團駐滬辦紀念館.上海周公館[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4:293.
[23]馮曉陽.解放戰爭時期黨在解放區的土地政策探析[J].河北工程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0,26(2):49-51.
[24]李彩華.解放戰爭時期黨的勞資兩利政策的制定與實施[J].北京工商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9,24(1):122-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