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世友
(重慶師范大學 政治學院,重慶 400047)
清代烏江流域的移民活動及其對民族關系的影響
張世友
(重慶師范大學 政治學院,重慶 400047)
有清一代,由于內地人口突增,人多地少現象嚴重,而地處西南邊陲的烏江流域則因地廣人稀且資源豐富,大量內地漢族移民于是陸續進入該地,或從軍,或墾荒,或開礦,或經商,其中大部分人最終定居下來。他們既帶來了內地先進的生產技術,又為邊境增加了大量的勞動人手。他們不僅為開發烏江流域付出了艱辛的努力,而且對烏江流域地區的民族關系產生了深遠影響。
清代;烏江流域;移民;民族關系
中國西南邊陲的烏江流域地區,貫穿貴州北部和重慶東南部,西接云南,北依四川,東與湖北、湖南為鄰,南與貴州南部及廣西相連,幅員面積87920平方公里,世代雜居著土家、苗、侗、彝、白、布依、哈尼等30余種少數民族。自1646年清軍入川,經1658年清軍入黔,到1659年清軍入滇,繼而控制整個烏江流域地區以來,內地人口突然增加,人多地少的現象日益嚴重。面對如何解決社會生產恢復及發展后出現的人口膨脹與人口流動這一長期性難題,清朝統治者逐漸認識到外來移民是開發邊疆地區十分重要的人力資源。在中央王朝政府頒行的各種優惠政策的推動下,大量駐戍軍士、墾荒平民、僑居客商、占籍仕宦、閑散流民等不同形式的內地移民紛紛進入烏江流域,與世居于此的各少數民族通過相互之間的雜處融合,頻繁碰撞,在較長時間的彼此接觸過程中互動交流,不僅為共同開發烏江流域付出了艱辛的努力,而且對這一地區民族關系的發展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清代是中國封建社會的最后時代,國家治邊思想的核心繼續承襲歷代王朝“守中治邊”和“守在四夷”的傳統。為加強對烏江流域等西南邊疆地區少數民族的統治,朝廷在當地實行了富有特色的駐軍制度,并遷移了大量軍士移民入居。順治十五年(1658年),清朝首先確定貴州綠營兵制,貴州提督轄兵3000人。順治十六年(1659年),又“定云、貴官兵經制”,云貴總督轄綠營兵4營,計4000人。還同時設大定、黔西、鎮遠、威寧4鎮總兵官,設綠營兵3營,各帶兵2000人。并設貴陽城守協及平遠、定廣、銅仁、平越、安南5處協副將,有綠營兵2營;設思南營等處參將、游擊、守備等分統官兵。[1](712)據統計,迄至同治、光緒間,貴州已有綠營兵42905名。因軍糧供應不足,朝廷允許一部分駐軍就地屯田,“有屯兵者惟湖南、貴州”[2](卷131《兵志二·綠營》)。
除綠營兵外,清代的烏江流域還兼有防軍、鄉兵和土兵等其他兵種駐扎。據《清史稿》卷132《兵志三》載,防軍初為招募而來,兵數多寡不定,分布各地郡縣,遇寇警則歸隸專征將帥。按照光緒二十四年(1898年)戶部的統計,僅流域中的貴州地區便有防軍16940人。光緒三十年(1904年),貴州防軍繼改編為24營后,又增募19營。[2](卷132《兵志三·防軍》)鄉兵則始建于雍、乾兩朝,但旋募旋散,并非常設之師,主要有夷兵、土司兵、黑倮勇丁數種。鄉兵的基本作用是維持地方治安,如雍正八年(1730年),鄂爾泰在云貴川相連地區推行改土歸流,調用官兵1萬余人,其中鄉兵約占一半。鄉兵同時也參加屯田。嘉慶時(1796~1820年),流域中的貴州地帶參加屯田的鄉兵已達7000人,于訓練之暇,開墾屯防田地達數十萬頃。[2](卷133《兵志四·鄉兵》)至于土兵,則是屬于烏江流域等西南邊地各長官司所屬的獨有兵種,一般由當地少數民族組成,“調征西南,常得其用”。不同于鄉兵,土兵常被征調離開本土參加戰爭,若無征調任務,則接受土官和土司統轄,與鄉兵一起駐守關隘和邊界。如光緒十一年(1885年),云貴總督岑毓英就曾擴大鄉兵的建制,將“黑倮勇丁”編為6個營,“西南土防”編為25個營,重點防守九隘以外“皆野人山寨”的邊遠地區。[2](卷134《兵志五·土兵》)
不僅如此,因湘渝鄂黔交接的苗疆地帶少數民族叛服不常,故早在康熙三十八年(1699年),清朝就以鎮筸“居苗疆沖要”,改沅州鎮為鎮筸鎮,設總兵以下各官,并增兵l000人,合原有兵額駐軍達2100人。雍正九年(1731年),又增兵2000人。乾隆元年(1736年),省臣楊名時“銳意治苗”,乃屯駐重兵于流域中的貴州腹地,而于鄰苗的交通要道,增修壁壘,派駐重兵。[1](713-714)據相關統計,僅乾隆時都江之外的5廳內,便先后設置有9衛120堡,有屯軍8930戶,按戶分給屯田。[3](卷347)都勻府城附近也設有汛地13處72塘,分防各汛兵丁1364名;[4](卷8《都勻府》)凱里衛亦有13屯堡,屯軍1036戶,另有14塘、10鋪。[4](卷11《凱里縣丞》)到嘉慶初年,清廷在鎮壓石柳鄧苗民起義后,又于松桃廳城東南至北邊短短80里即設14汛、111座碉卡,使南接銅仁府,北接湖南永綏廳,百里之中頃刻可達。[4](卷20《松桃直隸同知》)
有清一代,朝廷在烏江流域及鄰界地區,大量駐守綠營兵、防軍、鄉兵和各種土軍,其中一些軍隊重點防守邊界上的關隘。這一舉措有效地鞏固了邊疆地區,對加強國防具有重要的意義。據《清史稿·兵志八》記:清朝在烏江流域的云南、貴州等省沿邊地區設卡,以收內外兼顧之效,“邊防與國防并重焉”。特別是烏江流域的大片苗疆地區,封建朝廷的防范最為嚴密,“環苗疆數百里,烽火相望,聲息相聞”[2](卷137《兵志八·邊防》),由此使得當地各少數民族的行動被置于軍士移民的密切監視之中,從而達到大清王朝對烏江流域少數民族地區施以政治統攝的根本目的。
清兵入關后,西南地區激烈的戰爭造成人口銳減,尤其是清軍追剿南明政府和平定“三藩”之亂,給烏江流域等地造成生命財產的巨大損失。到17世紀80年代大規模戰亂結束時,烏江流域等地的人口密度和開發程度普遍較低,這對尋求謀生機會的內地農民來說無疑具有很大的吸引力。隨著內地人口迅速增加及土地兼并日趨劇烈,這種吸引力愈來愈大。[1](672)為此,清廷對解決內地人口膨脹及其帶來的社會問題持務實態度,允許內地農民到人口稀少的地區墾荒種地。
順治十八年(1661年),清廷批準云貴總督趙廷臣的奏議:“滇黔田土荒蕪,當亟開墾。將有主荒田令本主開墾,無主荒田招民墾種,俱三年起科,該州縣給以印票,永為己業。”[5](卷1)康熙四年(1665年),貴州巡撫羅繪又奏準,對百姓開墾的荒地不立田賦始征年限,既征亦酌量征稅。康熙二十年(1681年),清圣祖駁回吏部所題在兩廣、江西、福建等地招民之議,下諭:“惟四川、云、貴招徠流移者,仍準照例議敘。”[5](卷96)雍正時,云貴總督高其倬在奏疏中仍然有說:移民至少數民族地區墾荒,“可以充實地方,可以移易倮習”。乾隆六年(1741年),因貴州山地多且山石摻雜,戶部再議準凡依山傍嶺及清薄之地,“悉聽民墾種”,并永免征稅。直到清道光十二年(1886年),朝廷還規定:云南、貴州的山頭地角與水濱河尾及四川偏遠地區,“俱不論頃畝,概免升科”[2](卷292《高其倬傳》)。
如此優惠的墾種政策,吸引眾多內地移民紛至沓來,大量拋荒的原屯田及無主荒地在短時期內被墾種。同時,清廷對遷移至烏江流域等西南邊疆地區的農民實行減稅和貸給種子、耕牛的優惠政策,官府還教給移民先墾熟水田、續墾生水田及再墾旱田的便利方法,極大地推動了邊疆的移民活動和墾荒耕種。如雍正十年(1732年),云貴總督高其倬即以此法招募了大批移民至烏江上游的烏蒙府(今云南昭通一帶)墾田,并許所墾旱田10年后、水田6年后升科納稅。[2](卷292《高其倬傳》)
隨著內地移民入居,烏江流域漢族人口大增。如中上游的黔西州,乾隆時已有“漢莊”246處,計28669戶、124325口;苗寨僅有209處,計 11223戶、45263口,附居苗寨的客民有 1019戶、5260口。[4](卷25《黔西州》)中部的修文縣亦是“漢民多于苗戶十之八九,苗民不及漢莊十之二三”[4](卷2《修文縣》)。就連土曠人稀的普安一帶,也有土目大姓招佃耕種,使得“流民湊聚,滇蜀失業窮黎攜妻黎子而來者,踵相接也”[4](卷29《普安直隸同知》)。據近人考釋,清代流域中的貴州人口已約為1121萬人,人口最稠密的地區,是從普安向東至鎮遠一帶的中部高原,這一地區正是貴州通往湖廣的驛路必經之地。[6](927)另據《清實錄》統計,清朝前期流域中的貴州地區新墾田,康熙時為66657畝,雍正時25200畝,乾隆時91967畝,三朝共計183824畝。新墾田地的不斷增長,與外來移民的進入及辛勤努力分不開。又據《大清會典》記載:順治十八年(1661年),流域中的貴州墾地107430畝,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墾地599711畝,雍正二年(1724年)墾地1451569畝。乾隆三十一年(1766年)墾地2673100畝。可見當時移民墾田的數目,隨時間的推移明顯有所增加。同時,熟田所占的比例亦逐漸增大,農作物產量也不斷提高。清初,遵義府原額熟民田計有556877畝,康熙二年(1663年)增加到563534畝,二十二年(1683年)又增至913128畝。[5](卷1)由于田地熟化程度不斷提高,各地產糧頗多,食用之余“尚多蓋藏”[7](卷14《賦稅志二》)。
外來移民的大量遷入不僅為烏江流域各地補充了高素質的勞動力,開墾了諸多的田地,而且帶來了先進的生產技術和新的農作物品種,并促成了當地民族經濟的大發展。有清一代,烏江流域中的一些地區已廣泛使用筒車、桔槔、龍骨水車、水碓、水磨和鐵犁,并能根據土壤的情況施用不同肥料,使用漢族地區流行的育秧插田法。據道光《遵義府志·農桑》記載,當時的作物灌溉方法主要有三種:其一為攔河提高支渠水位,隨地勢造堰分而灌之,并根據田地高低挖掘河溝,“輪日泄閉,灌無不均”;其二是充分利用各處地泉,并根據地泉水溫冷暖的程度,掌握好冷暖水量的搭配;其三是在田地高低不同的情況下,積極利用水車等提水工具分配用水,可保“無憂水旱”。[7](卷16《農桑》)另據清人許纘曾《滇行紀程》記云:“(流域中的)貴州各屬產米精絕,盡香稻也,所釀酒亦甘香入妙,楚中遠不及。”整個烏江流域地區的秈稻、糯稻、粳稻各有數十個品種。在山區種植的糧食作物,主要有小麥、大麥、小米、蕎麥、豆類、燕麥與紅稗等。玉米在烏江流域地區也得到廣泛種植,如黔北仁懷一帶氣候較冷,可種大春但無小春,“民間尤恃包谷為日用之需”。婺川縣產米不多,“有包谷雜糧等項,足敷民食”。同時,經濟作物及耐旱作物種植也很普遍。位于黔東北的松桃直隸廳,“鄉民”勤儉墾殖,同時栽種桐、茶及包谷、番薯等作物。[4](卷20《松桃直隸同知》)黔北的仁懷縣河谷地區,“地低近河,居民多種棉花”[8](卷4《遵義府·仁懷縣》)。黔中黃平州“地產土布、藍靛、棉花”。清乾隆三十五年(1770年),流域下游的黔江等地土家族、苗族地區受災缺糧,黔江知縣翁若梅還從福建家鄉引進番薯,并翻印了一本《金薯傳習錄》廣為宣傳。[9]
清代的烏江流域地區不僅農牧業經濟繁榮,礦業經濟、手工業經濟也很發達。隨著各種經濟的大力開發,地方官府也支持商賈往來各地,以增加商業稅收。康熙二十一年(1682年),蔡毓榮調任云貴總督,他上疏言州縣官吏應關注10件事,其中之一即是“通商賈”。由是,早在明代已居住有不少漢族的烏江流域各交通沿線城鎮,此時更成為外來客商移民的定居之所。如省會貴陽,自明永樂十一年(1413年)貴州建省以來,由吳楚進入貴州的軍隊、官員、商人、工匠、農民、樂師,以及從事醫療、占卜的人日益增多,且大多集中于此,“會城五方雜處,江右、楚南之人為多”,“江、廣、楚、蜀貿易客民,轂擊肩摩,糴賤販貴,相因坌集,置產成家者,今日皆成土著”[8](卷1《貴陽府》)。黔中開州因盛產朱砂、水銀,“江右之民糜聚而收其利”[4](卷3《開州》)。黔西北重鎮大定府,同樣是“關廂內外,多豫章、荊楚客民”[4](卷24《大定府》)。臨近的普定縣,也是“黔、滇、楚、蜀之貨日接于道,故商賈多聚焉”[4](卷5《普定縣》)。水陸便利的鎮遠府城,更是“居民皆江、楚流寓”[4](卷14《鎮遠府》)。不少偏遠地區也多有外地客商移民。如黔東的銅仁府多有來自江西的漢民,“抱布貿絲,游歷苗寨”[4](卷19《銅仁府》);黔東北的松桃廳,“城市鄉場,蜀、楚、江西商民居多,年久便為土著”[4](卷20《松桃直隸同知》)。黔西的威寧州,因其地盛產鉛、銅,吸引外地客民匯集,“砂丁、爐戶悉系客民”,“漢人多江南、湖廣、江西、福建、陜西、云南、四川等處流寓”[4](卷26《威寧州》)。烏江下游的酉陽直隸州,“境內居民,土著稀少,率皆黔楚及江右人。……其戶皆零星四散,罕聚族而居者,五方雜處”[10](卷19《風俗志》)。鄂西容美土司境內在康熙年間亦“江、浙、秦、魯人俱有,或以貿易至,或以技藝來”[11](47)。
客商絡繹不絕的往來和僑居,必然帶動烏江流域地區商貿繁盛。如流域中的貴州盛產蘭麻和葛,各地多以之為原料織造蘭麻布和葛布。貴陽、思州、黎平、石階、銅仁、新添、平越等地出產的蘭麻布和葛布遠近有名。一些地方的居民還用棉花織造土布,都勻、永寧、鎮寧、定番、獨山等地出產的土布,因布質細致潔白頗受歡迎。據記載,清代流域中游的遵義地區棉織最為興盛,一些居民多以織布為業。販者從湖南常德購進棉花在遵義列市坐賣,織家買棉花以紡線,紡家購進棉線織成布入市銷售,已形成從原料購進到成品銷售、有專業分工的整套生產過程。[12](150)受此刺激,清代烏江流域地區的蠟染工藝水平進一步提高,尤以苗族、瑤族、仡佬族和布依族制作的蠟染布匹質量最佳。黔西北諸族多養綿羊,以羊毛織氈為傳統手工業,當地寒冷多霧,各民族都有披氈御寒的習俗。黔西北毛氈產量很大,明代氈衫是當地進貢朝廷的主要貢品,清代毛氈是各地集市交易中常見的商品。[1](722)
不僅如此,來自發達地區數量龐大的客商藝人還主動融入當地群體,他們不但開設作坊,就地生產市場需要的產品,而且招收雇工和徒弟,傳授先進技術。據《黔南識略》卷一《總敘》,僅貴州地區,清道光六年(1826年)便查實有從事貿易、手藝、傭工的往來客民20444戶。貴陽府所轄尤多,其親轄九里有498戶,定番州有391戶,羅斛州判有241戶,大塘州判有171戶,廣順州有271戶,長寨廳有84戶,貴定縣有281戶。[8](卷1《貴陽府》)貴陽城內還有“鐵匠街”和“鐵局巷”。清道光年間(1821~1850年),仁懷城西茅臺村生產的茅臺酒已享有盛名,號稱“黔省第一”,至清代中葉,更遠銷四川、云南、廣西和湖南等省。光緒年間,安順城內工匠生產的剪刀、菜刀和皮刀并稱“三刀”,以其鋒利耐用而暢銷省內外。[1](722)此外,玉屏的簫笛、大定的漆器、貴陽的雄精雕刻等也遠近聞名。
隨著外來客商逐步增多,為維護自己的政治權利和經濟利益,一些地區客民以同鄉或同行關系為基礎,廣泛設立會館相互照應。據統計,有清一代僅流域中的貴州各地移民會館便達214個,其中江西會館74個、四川會館54個、湖廣會館54個、福建會館13個、秦晉會館10個、江南會館5個、廣東會館4個。[13]而以會館為依托的商業中心和商品集散地自然成了臨近地區商貿的重要場所。據《黔南職方紀略》所記,來自江、楚、蜀等地的貿易客民多在省會貴陽“糴賤販貴,置產成家”。黔北重鎮遵義府則因所產絲綢價廉物美,秦晉和閩粵的商人競相購買。[4](卷30《遵義府》)黔東北松桃廳,“貿易以趕場為期,場多客民,各立客總,以約束之。場以五日為期”[4](卷20《松桃直隸同知》)。黔西普定縣,“場市十三,各有定期”[4](卷5《普定縣》)。黔東鎮遠府因下通湖廣,上達黔、粵,而“往返倡道,民、夷大忭,估客云集”[14](卷7《雍正西南夷改流記》);所轄勝秉縣(施秉舊縣),更是“為苗夷互市處”,每月逢三、七趕場,1年共有72次集市。[15](卷上《勝秉》)據此可見清代時期烏江流域地區民族貿易繁榮的盛況。
清代職官制度,大抵沿襲前朝而略有損益,地方各級政權機構中的主要職務,仍為不同省籍官員異地擔任。有清一代,烏江流域僅貴州地區省級文職官員即有567人,其中總督79人、巡撫124人、布政使123人、按察使153人、提學道(后又稱提督學院、提學使)88人。[16](《職官表四》)同前朝一樣,連同各地府、廳、州、縣衙門,常年保持著大批外省籍流官亦即性質特殊的外來移民隊伍。同時,鑒于清朝統治者“治國以教化為先,教化以學校為本”的基本國策,故而到烏江流域地區履職的各級官員均較能有效地執行中央的政策,熱心教育,革除舊習,于是官學、書院、社學、私塾猶如雨后春筍破土而出,極大地推動了當地文化的繁榮和風氣的改變。
有史料顯示,康熙時任貴州巡撫的田雯即奏請在烏江中上游地區的永寧、獨山、麻哈3州及貴筑、普定等9縣設立學校。[16](《學校志二》)三十八年(1699年),清廷又設清浪衛學教授,在開州、廣順等5州設學正,在普安等10縣設訓導。[5](卷164、卷192)于明代貴州官學47所的基礎上,增加到了66所。至于烏江流域的書院則更多,上游和中游地區最有名者為在陽明書院基礎上擴建的貴山書院,以及嘉慶五年(1800年)在貴州省城修建的正習書院和正本書院,時稱“貴陽三書院”。乾隆年間(1736~1795年)畢節知縣董朱英修建的松山書院也很有名。據民國《貴州通志·學校志三》統計,明清時貴州有書院141所,清代可見的有134所。各地書院分布較多的是:貴陽府14所,安順府11所,興義府10所,大定府11所,遵義府15所,黎平府20所,都勻府10所,思南府12所和鎮遠府11所。[16](《學校志三》)而流域中的下游地區,從康熙五十七年(1718年)彭水知縣朱雷創辦摩云書院以來,直至清末,共建有書院15所。其分布為:彭水縣5所、酉陽州4所、黔江縣3所、石柱廳2所、秀山縣1所。[17]
此外,烏江流域的社學也發展迅速。乾隆二年(1737年)朝廷令貴州廣設社學;五年(1740年)朝廷議準,除古州、八寨、威遠、永豐、冊亨和羅斛及大小丹江、清江、舊施秉擺頂等處當速立社學外,貴陽、定番、大定、都勻諸府的一些地區也設社學。康熙至光緒年間,貴州巡撫又先后奏請增設義學。康熙四十四年(1705年),朝廷議準貴州各府州縣設立義學,招收少數民族土司及百姓子弟入學。雍正八年(1730年)起清朝在苗疆大量設義學,古州、大小丹江、八寨、施秉、安順和永豐等地均有設學記載。[1](779)據民國《貴州通志·學校志四》統計,光緒時(1875~1908年)貴州有義學372所。另外烏江流域私學也設有不少。如畢節縣撒拉溪鎮顧氏就曾在龍井創辦私塾,收人為徒,教以書禮。康熙時貴州畢節人羅英任清平縣訓導,晚年亦居家教學。[16](《人物志五》)
在各種占籍仕宦熱心舉辦教育的推動之下,烏江流域地區的民族文化日益興盛和繁榮。大約順治開始流域中的貴州就被列入全國應試地區,并與四川等地同為中卷。同時,得益于清代各種官辦學校、書院、私塾的大力培養,烏江流域涌現出了一大批知識分子和文化名流。如流域上游畢節地區的張氏和路氏就是典型,各出現了5名進士。[18](57)據初步統計,清代烏江流域的貴州地區共產生文進士643名、武進士105名,文舉人4122名、武舉人1804名,并產生武狀元1名、文狀元2名。[16](《選舉志一》)
與此同時,在中原先進文化的熏染下,烏江流域地區少數民族的文化風尚亦得到明顯改觀。如安順府“儂家性和平,衣尚白,近時有讀書入學者,禮節與漢人稍同”[4](卷4《安順府》)。鎮遠府“峝人(侗族)風俗與漢人同,婦女亦漢妝……婚喪俱循漢禮,恥居苗類,稱之以苗,則怒目相向”[4](卷12《鎮遠府》);貴定縣“苗民衣服語言與漢人略同,知同姓不婚,遇親喪,長子居守,七七日期滿乃敢出,名曰放鬼”[4](卷2《貴定縣》)。下游地區的松桃廳到清嘉慶初時,“苗皆剃發,衣帽悉仿漢人”,“近城女苗間學漢人妝飾”,“通漢語者亦眾”,“婚姻喪葬,與漢人漸同”[4](卷20《松桃直隸同知》)。據以上記載不難看見,清代烏江流域地區的侗族、苗族等少數民族已接受了漢族文化的較多影響,經濟文化也有了明顯的發展。
有清一代,因西南地區封建制經濟迅速壯大,大量外地移民經由各種渠道不斷進入烏江流域等邊疆地帶。至清代中后期,烏江流域境內已無一處沒有漢人,有的地方外來客民人數甚至超過當地民族。據清人羅繞典《黔南職方紀略》的統計,道光時大定、安順、貴陽、鎮遠、都勻5府,普安、松桃2廳及平越1州,共分布有客民39254戶,其中大定府10048戶,安順府3684戶,貴陽府9251戶,鎮遠府2062戶,都勻府11032戶,普安廳1326戶,松濤廳857戶,平越州994戶。如按每戶4口計,即將近16萬人,這在當地總人口中所占有的比例是相當高的。直到清末光緒時,外省入黔者仍源源不斷。如湄潭縣,咸豐、同治間各族人民起義被鎮壓后,為補充損失的人口,官府從川、湖兩省遷來新戶 5104戶計 47144口。[19](卷4《食貨志》)另據相關研究,清代烏江流域人口的增長速度,遠遠超過全國平均數。清初全國人口6千余萬,到清末為3億6千多萬,是原來的6倍多;而流域之中僅貴州一省人口則從清初的50~60萬增加到清末的870余萬,為原來的14倍。[12](81)
大量外來人口遷入烏江流域,對當地本就不多的資源形成了強行的擠占態勢。譬如清道光十四年(1834年),“湖廣土著因近歲水患,覓食維艱,始不過數十人散入苗疆,租種山田,自成熟后獲利頗豐,遂結蓋草房,搬運妻孥前往。上年秋冬,由湖南至貴州一路,扶老攜幼,肩挑背負者不絕于道。”[16](《前事志》)《黔南職方紀略》亦載:黔東黃平州,“雖云地接苗疆,然而漢民錯處其間,歷年久遠,苗產盡為漢有,苗民無土可依,悉皆圍繞漢戶而居,承佃客民田土耕種,昔日之苗寨,今盡變為漢寨矣。”而臨近的鎮遠府更是“客民自認租錢,任意擇地而種,窮一人之力,遍山墾挖。此處利厚于彼,即舍彼而就此,隨地搭棚居住,遷徙靡有定處,挈室而來,漸招親故。上里尚少,下里頗多。甚有恃其強悍,硬開硬挖,成群結黨,每啟苗民爭競之端”[8](卷6《鎮遠府》)。在外來漢族移民地主、奸商等對土地的肆意掠奪下,各少數民族民眾逐漸喪失了賴以生存的生產生活資料,終于引發了烏江流域少數民族驅趕漢人的大規模反抗斗爭。
清乾隆六十年(1795年),貴州山區和相連的湖南地區,因改流后大批外來移民進入苗區墾種,與當地苗民發生矛盾,苗民遂起而驅趕外來客民。據《圣武記·乾隆湖貴征苗記》記:“苗介湖南、貴州萬山之中,環以鳳凰(今湖南風凰縣)、永綏(今湖南花垣縣南部)、松桃(今貴州松桃縣)、保靖(今湖南保靖縣)、乾州(今湖南吉首西南之乾州鎮)各城,營汛間錯相望。……初,永綏廳懸苗巢中,環城外寸地皆苗,不數十年盡占為民地。獸窮則嚙,于是奸苗倡言逐客民,復故地,而群寨爭殺,百戶響應矣。”《黔南識略·總敘》亦載:“苗之種類有百……平定之初,在鋤其暴,向化以后,在厚其生,其耕種土地,頗為漢奸朘削……道光六年(1826年),巡撫嵩溥欽奉諭旨,飭禁漢奸私人苗寨勾引滋擾,當經委員逐細編查各屬買當苗人田土客民。……奏請自此次編查之后,如再有勾引流民擅入苗寨續增戶口、買當田土者,將流民遞籍,并將勾引之客民立時驅逐出境,田產給還苗人,追價入官,仍照違律治罪。倘敢復犯盤剝準折等弊,即照各本律例從重治罪,俱蒙俞允,通飭奉行。”
不過,即便朝廷規定如此嚴格,道光時烏江流域地區仍有官員上奏外來客民盤剝當地苗人田產:川、楚、粵等省移民至貴州定居后,最初租種當地苗人田地,隨后“與之貿易,誘以酒食衣飾,俾入不敷出,乃重利借與銀兩,將田典質,繼而加價作抵,而苗人所與佃種之地悉歸客民流民”[16](《土民志九》)。而“苗漢”之間若遇有田土互爭案件,“輒被胥役勒索,客民從而包攬教唆”[20],更是借機掠奪。諸如此類的事件,表明喪失土地并遭受外來移民的盤剝,正是苗族民眾奮起反抗的主要原因。除苗族而外,烏江流域地區的布依族、彝族、仡佬族、侗族等均曾發生過反抗外來漢族移民的規模性群眾斗爭。
綜而觀之,整個清代源于烏江流域之外并以各種不同形式匯集至此的外來移民,不僅給地處西南邊陲的蒙昧地區輸入了新鮮血液,引進了充足的勞動力,帶來了發達地區的先進技術和文化,而且把內地先進的政治思想意識、生產生活方式及經濟發展理念移植到新開拓的區域;不僅通過生產技術的改進開發了這一地區的各種經濟,促成了經濟關系的不斷發展,而且通過各民族間的混居雜處,加強了相互之間的了解和交流,推進了各民族之間政治關系和文化關系的互動與融會。當然,一些外來移民憑借自己的特權和優勢,橫征強取,霸占資源,兼并土地,甚至剝削和奴役當地人民,由此引發了階級矛盾的激化和政治對抗的激烈。這些情況雖屬流域中移民和民族關系發展史中的支流,在封建社會的發展中亦在所難免,但也是我們必須認識和看到的客觀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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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Migration to the Wujiang River in the Qing Dynasty and Its Influence to National Relations
Zhang Shiyou
(College of Polity,Chongqing Normal University,Chongqing 400047,China)
In the Qing Dynasty,the population of inland increased sharply,which caused large number of people to share limited lands.But,the Wujiang River,which was located in the southwest border area,was rich in natural resources but was scarce in population.These two factors made a huge number of Han population of inland enter into the Wujiang River through joining the army,opening up virgin land,exploiting a mine or engaging in trade.Most of them finally settled in this area.They brought the advanced technologies of production from inland and expanded the number of labors for this border area.On one hand,they made great efforts to develop the Wujiang River.On the other hand,their migration exerted a profound influence on the national relations of this area.
the Qing Dynasty;the Wujiang River;migration;national relations
K23
A
1673-0429(2011)03-0024-06
2011-01-15
張世友(1969-),男,重慶師范大學政治學院,教授、碩士生導師;長江師范學院烏江流域社會經濟文化研究中心,兼職研究員。
國家社科基金項目“烏江流域歷代移民與民族關系研究”(06XMZ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