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穎濤
(中國社會科學院 文學研究所,北京 100732)
李頎詩歌的佛教意趣
邵穎濤
(中國社會科學院 文學研究所,北京 100732)
李頎拜謁名僧,棲息寺廟,熟悉《楞伽經》、《法華經》。其詩作包含佛教思想因素,追求空寂清凈、忘卻名利色相的境界。詩人在詠嘆佛門物象的詩歌中,化用《法華經》物象譬喻的方法闡述己見,把佛門物象作為捕捉詩興的契機。
李頎;詩歌;佛教意趣
學界對李頎與道教之研究切中肯綮,堪稱碩果累累。而就詩人與佛教關系關注較少,還值得進一步探索。李頎詩歌中包含著一定的佛學因子,凡有十四首詩直接描寫僧侶、寺廟,數量并不亞于其體現道教思想的作品。詩人在隱遁田園、棲息林澤時,交往僧道,接觸佛道義理,其詩歌亦屢屢表現道佛玄思。?
一
李頎曾隱居嵩山十年左右,他在詩中寫道:“男兒立身須自強,十年閉戶潁水陽。”(《緩歌行》。本文李頎詩歌均引自中華書局1960年版彭定求等編《全唐詩》,下文不復另注。)“顧余守耕稼,十載隱田園。”(《無盡上人東林禪居》)詩人內省于嵩山晨鐘暮鼓,生起禪意佛識。李頎鐘情寺廟:“我心愛流水,此地臨清源。”(《無盡上人東林禪居》)他特意尋僧訪寺并交接大德高僧:“草堂每多暇,時謁山僧門。”他還時常棲宿古寺僧院,自云“僧房來往久”。
李頎曾與多位僧侶交往,如光上座、無盡上人、神力、粲公、照公、覺公、瑩公、璿公等。李頎與長壽寺僧人粲公交往尤為密切,先后有兩首詩提及。從其詩來看,兩人屢次同宿僧房,時常在一起賦詩吟作。李頎詩中屢述清凈心,具有如來清凈禪分別染凈的表層特征。詩句“境界因心凈”、“心凈琉璃光”、“清凈本因心”、“心清物不雜”,都強調心性清凈,這與交往僧侶、修習內典不無關系。
李頎至少熟悉兩部佛經:《楞伽經》和《法華經》。《光上座廊下眾山五韻》提及:“每聞《楞伽經》,只對清翠光。”又云:“朝持手板望飛鳥,暮誦《楞伽》對空室。”(《送劉四赴夏縣》)還有“手持《蓮花經》,目送飛鳥余”(《送綦毋三謁房給事》)等詩句,都可佐證李頎接觸過佛經。《題神力師院》一詩有取意《法華經》痕跡,將神力僧喻為藥王菩薩。其詩“每聞第一義,心凈琉璃光”,與《法華經》所論之“得清凈身,如凈琉璃”異曲同工。佛經云:“得菩提時,身如琉璃,內外明澈。”(《藥師琉璃光如來本愿功德經》卷一)當李頎頓悟佛意禪思時,所描繪的境界就如清凈琉璃一樣玲瓏透徹。詩人留意于此種清凈境界,其詩也述及到一些有涉清凈的意象,如喻蓮花本性清凈無污:“從來不著水,清凈本因心”(《粲公院各賦一物得初荷》)。
詩人徘徊古寺,拜謁高僧,聽聞教義,誦讀內典,抒發皈依佛教的心聲:“始覺浮生無住著,頓令心地欲皈依。”(《宿瑩公禪房聞梵》)“愿游薜葉下,日見金爐香。”(《光上座廊下眾山五韻》)俗世充滿煩惱憂慮,棲息古寺,洗心禮佛可以保持身心清凈,怎能不使他自內心發出“永愿香爐灑甘露”(《照公院雙橙》)的呼聲。
二
李頎詩作中道家、道教思想體現得較為明顯,但佛教思想亦占據一席之地。李頎在追求忘物寂靜的心靈境界中參雜著佛、道思想。
李頎鐘情道家和道教思想:一方面,他企望能從道教長生不老的仙術中得益,借以超越生命的界限。他羨慕餐風飲露、幻化無窮,能與天地曠壽、與日月齊命的神仙術士,其詩反復表述出追慕長生不老的主題。他對長生之道黽勉精進,著意“稽首問仙要”,耽心“黃精堪餌花”(《題盧道士房》)。通過道教的神仙方術,覬覦獲得延續生命的奧妙。這種理想化的探尋畢竟過于縹緲虛幻,他自己也疑惑地說“仙游且難訪”。另一方面,詩人深受老莊思想影響,追求忘卻外物、契合天地的境界。他渴望遠離世俗,保持內心清靜,這遠比追求道教羽化成仙、長生不老要現實得多,可以慰藉詩人因仕途蹭蹬帶來的憂傷。李頎對道家“忘物適懷”思想的關注滲透到他的詩歌,并形成了一種詩歌風格:著重描繪忘懷自適、悠游自然的情懷,其作品涂上了一層濃厚的寂靜空靈色彩。
除表現道家思想之外,李頎詩歌還流露出佛教思想。佛教認為萬法皆由心造,世人執著于各種名利色相,隨著妄心流轉,迷不知歸。《楞伽經》試圖喚醒這種迷執,認為人的本心“譬如明鏡,持諸色像,現識處現,亦復如是”,而“一切諸法,悉皆寂靜,不識自心現妄想;故妄想生,若識則滅”(以下所引《楞伽經》、《金剛經》、《法華經》均出自《大藏經》,并參以注本,為行文方便,不再另注),勸誡世人不要執著色相,留戀外物,而應追求心靈的寂靜。李頎誦讀《楞伽經》,經常聽聞法師宣講,接觸佛教所說的寂靜思想。他自言“每聞第一義,心凈琉璃光”(《題神力師院》),用表里俱澄澈的琉璃來比況自己的習禪心得。
李頎對佛教“寂靜”義理的體悟,時常流露于詩中。他希望回歸清凈“心源”,詩云:“從來不著水,清凈本因心。”“境界因心凈,泉源見底寒。”世人執著色相,飽受六道輪回之苦,皆因內心被塵垢所蔽。只有明悟“本來面目”,拂除內心塵埃,才能重見本性,達到自在無礙的境界。《題璿公山池》“片石孤峰窺色相,清池皓月照禪心”已具有開悟的意味,“‘禪心’句,看‘清池白(皓)月’妙,月亦不一,池亦不異,若問禪心,禪心如是。”[1](132)詩人領悟到色相虛妄不實,以清池明月映襯“由定生慧”之清凈禪心。
道、佛思想在李頎詩中有著溝通的可能性:老莊提倡“致虛極,守靜篤”、“坐忘”、“心齋”、“虛室生白”,保持心靈寧靜、虛空的狀態。這種思想與佛教“涅槃寂靜”的宗旨具有相通性,“佛教的基本宗旨是解脫人世間的煩惱,證悟所達到的最高境界(涅槃境界)是寂然界。所以佛家稱離煩惱曰寂,絕苦患曰靜,說什么‘觀寂靜法,滅諸癡聞’、‘一切諸法皆是寂靜門’”[2](104)。佛道兩家在追求心靈境界的方式上也有相通之處:“佛家認為,要往生涅槃境界,主體就必須修習禪定,內息諸念,外息諸相,用禪宗的話說即‘無念’、‘無相’,達到心靈一片空靈明鏡的狀態。無疑,這種心靈狀態與道家、道教修道成仙的心理狀態是一致的。”[3](331)道、佛二教共同追求這種精神境界,在清凈忘俗的心靈狀態上有融合的可能。李頎詩作便體現了對這種虛明、寧靜之心靈境界的追求。
受道、佛追求心靈境界的影響,李頎詩中具有渴慕寂靜、忘卻名利色相的意識。這種意識中含有老莊澹泊悠遠的氣韻:“微祿心不屑,放神于八纮”(《贈張旭》);“外物非本意,此生空澹如”(《送綦毋三謁房給事》)。相比而言,詩中所體現的忘物思想更接近于道家思想,但這種澹然恬靜、悠游自適的心境也是佛教所追求的。后來禪宗的詩歌亦有此種特點,而溺佛的王、孟詩派也具有這樣的特點。李頎寫道:“泛然無所系,心與孤云同。出入雖一杖,安然知始終”(《贈蘇明府》);“手持《蓮花經》,目送飛鳥余”(《送綦毋三謁房給事》)。前者明顯帶有道教忘物思想的痕跡,后者手持佛經,笑看飛鳥,也具有前者淡然的情趣。它們在精神境界上獲得一致,相互融合。
宗教思想對李頎的影響也體現在他的贈別詩中。唐代詩人善于寫贈別詩,但李頎贈別詩中寂靜悠閑的情趣在盛唐詩作中則較少見。李頎的贈別詩一改盛唐詩人以功名利祿相勉勵的激昂老調,諄諄告誡友人棲息山林,并且很少有離別傷感的基調;這些詩歌富有沖淡意味,傳遞著在隱居中與山水投契的樂趣。李頎受《楞伽經》、《法華經》中清凈本心、忘卻色相以及老莊致虛極守靜篤、知足不辱之思想交融的影響,所以其贈別詩帶有勸誡友人隱居山林、棲息靜地的色彩。因為長期隱居,儒家積極入世的思想逐漸淡化。詩人不追求仕途顯赫,不以權勢逼人為然,反而羨慕友人孤舟垂綸、侶鶴友松的曠逸氣韻。每逢與友人作別,詩中就洋溢著灑脫淡然的味道:“放情白云外,爽氣連虬鬚”(《送裴騰》);“清冷池水灌園蔬,萬物滄江心澹如”(《答高三十五留別便呈于十一》);“為政心閑物自閑,朝看飛鳥暮飛還”(《寄韓朋》)。甚至勸誡朋友不要熱衷仕途,盡早歸隱山園:“一身輕寸祿,萬物任虛舟”(《贈別張兵曹》);“歸來授衣假,莫使故園蕪”(《送裴騰》);“洛陽草色猶自春,游子東歸喜拜親”(《送劉方平》)。
三
李頎熟悉《法華經》。《法華經》善于使用比喻的方法,憑借物象來譬喻佛教哲理。李頎有十四首以僧侶、古寺為題的詩歌,其中有十首屬于詠嘆物象之類。他經常從自然物象、僧侶言行中得到啟發,把自己在梵人合一的寂靜境界中體會到的佛教理念,借用物象譬喻的方法予以闡述。佛教對文士借用自然物象來展現心靈境界產生過影響,如有學者指出:“具有禪意的中國文藝,一方面由于多借外在景物特別是自然景色來展現心靈境界,另方面這境界的展現又把人引向了更高一層的本體探求,從而又進一步擴展和豐富了中國人的心靈,使人們的情感、理解、想象、感知以及意向、觀念得到一種新的組合和變化。”[4](407)李頎的詩作注重借用物象,展示自我的心靈境界,從而抒發感慨。在覺公禪院施鳥臺前,詩人目睹僧眾布施禽鳥的行為,不由感喟:“童子亦知善,眾生無懼心。”(《覺公院施鳥石臺》)善是對真、美的補充,是對人格境界的一種完善,也是僧眾應該具有的修為。對于僧侶行善的慈悲情懷,李頎由衷贊嘆,其《題神力師院》就對“隨病拔諸苦,致身如法王”的神力和尚興起仰慕之心。看到覺公施鳥,便體會到佛教拔苦救難的慈悲情懷,感慨“吾師一念深”。他在禪者的一言一行中捕捉佛法的精微之處,從點點滴滴中體會佛教義理在生活中的貫徹。
李頎慣于通過某一物象作為自己感悟時所憑借的工具,并由此重新組合意象。如《長壽寺粲公院新甃井》一詩,就由日常生活中極為平常的情景發微,去探究佛法大意。一口新砌水井,本來沒有異常之處,但在詩人眼中卻可徹見心源的清涼明澈,借此體悟佛法大意。在他的詩中,恍惚覺得一聲鐘聲都如同法師灌頂,令人心馳神往,思慕不已;照公院內的兩棵橙樹讓詩人聯想到駐錫宏法;愛敬寺古藤枝畔,茂密的樹葉散發香味,使詩人想到用香氣食養僧眾。“莫言富貴長可托,木槿朝看暮還落”(《別梁锽》),在花草樹藤、寺閣樓臺中,體會到諸法無常。
詩人由物悟理,由理至境。粲公院內,詩人由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聯想到清凈的佛法。荷露晶瑩、花朵綻放的怡人景色中,他不住思索個人的清凈本心:“從來不著水,清凈本因心。”萬物雖被色相所迷執,但只要保持本心真如,不染塵埃,就能突破色相妄識的障礙,這就如荷花一樣,身處污穢卻能保持素潔清凈。在《宿瑩公禪房聞梵》中,詩人身處萬籟俱寂的禪房靜室,聆聽梵唄、晚鐘交織之聲,萬籟復動于天曉之際,百感交集于秋雨之時,多年來的心酸苦楚登時浮現眼前,情感被梵唄震撼沖擊。“此為親眼現見三世三心,了不可得,又安能不生無所住心。”[1](133)他瞬間靈臺澄澈,感喟“頓令心地欲皈依”。不僅僅是梵音鐘鳴、鮮花綠草,佛法普現于萬物之中,蠢動含靈都可以映射佛法真如。對詩人而言,“片石孤峰窺色相,清池皓月照禪心”(《題璿公山池》),一片巖石或者一座孤峰都可以使人窺破色相;一泓清池,一輪皓月,都可以直指人心。
在唐代崇佛氛圍及諸多友人影響下,更在佛教義理的感召下,李頎有親近佛教的舉動。他與諸多僧侶有過交往,熟悉《楞伽經》、《法華經》并受其影響。他對佛教心馳神往,發出皈依的呼聲:“始覺浮生無住著,頓令心地欲皈依。”佛教的清凈之理滲透到他的詩作之中,體現為追求寂靜的心靈狀態;《法華經》的譬喻方式則影響了他的創作方式,他常借物象抒發感想。
不過,李頎雖然受到佛教清凈之理的影響,寫出“清凈本因心”的詩句,但詩人只是追求心靈的寂靜狀態,并沒有全心全意折服于佛教。他所產生的皈依佛教的意識,只是在詠物贊嘆中的一種表達方式而已。正如他“始覺浮生無住著,頓令心地欲皈依”的感慨不過是梵唄震撼心靈的一時感化,并非為佛教義理所折服。
[1] 金圣嘆.貫華堂選批唐才子詩等六種[A].金圣嘆全集[Z].江蘇古籍出版社,1985.
[2] 周裕鍇.中國禪宗與詩歌[M].上海人民出版社,1992.
[3] 祈志祥.佛學與中國文化[M].學林出版社,2000.
[4] 李澤厚.走我自己的路[M].三聯書店,1986.
On Li Qi’s Buddhist Interest and Charm of Poetry
Shao Yingtao
(Institution of Literature China Academy of Social Sciences,Beijing 100732,China)
Li Qi wrote fourteen poems describing the monks and temples,he frequently visited monks and perched in the temple.He was quite familiar with two Buddhism sutras—Lengjia Jing(《楞伽經》)and Fahua Jing(《法華經》).There are Taoism and Buddhism in his ideas.He sought stillness and nothingness in his poems.Moreover,he wrote ten poems about Buddhism imagery,usually borrowing the images from Fahua Jing to express his ideas so as to gain perception of the Buddhism sutra.
Li Qi;poetry;Buddhism interest and charm
I206.2
A
1673-0429(2011)02-0057-04
2011-02-06
邵穎濤(1978—),男,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博士后流動站博士后,從事于中國古代小說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