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 瑋 吳飛霞
2006年2月15日,財政部發布了38條企業會計準則,公允價值計量的全面導入,是這次會計準則變更最大的中心和亮點。然而,被稱為“代表未來計量方向”這次國際接軌,卻在2008年席卷全球的美國次貸危機中飽受質疑。一些銀行家、金融業高管以及政治家認為,美國會計系統全面引入“公允價值計量”是造成此次金融危機的發生器和催化劑,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甚至在2008年9月30日 發布了“謹慎采用公允價值”的指導意見。一時間,會計系統對于整個資本市場安全運行的重要保障及其變更引致的市場“蝴蝶效應”,成為準則制定者、市場監管者以及投資方極為關注的焦點。金融危機跨越了會計信息系統的邊界,放大了會計信息系統作為重要的市場安排參與市場運行的重要地位,凸顯出會計系統與資本市場上多機制交互影響的復雜傳導機制。會計系統作為搭建資本市場上供給者和需求者的橋梁,研究準則的變更及其推廣進程下的市場作用路徑,對于超越會計系統的邊界,理解市場機制交互作用下的資源配置效率提高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和理論價值。
公允價值的研究始于20世紀80年代的美國,基于(Beaver,1989)會計目標決策有用的框架,國外的實證研究主要集中于估值有用性,分析會計信息對投資者的估值有用性和契約有用性。代表性的研究成果集中于金融工具、投資性房地產、長期資產重估等領域公允價值計量的存在價值。
由于會計信息質量的多維度,圍繞公允價值與歷史成本對會計信息質量的影響,研究者基于會計信息質量的不同維度,分化為兩個陣營:
一是以價值相關性為對象的研究陣營。研究成果肯定公允價值的對會計質量的積極作用,如Bernard和Ruland(1987)證明,現行成本信息比歷史成本信息更有信息含量。Barth,Beaver&Undsman(1990)從股價的相關性著手,分析了價值和信息的相關性,證實公允價值的應用顯著的增強了股價的相關性和解釋能力。Barth(1994)證明了證券投資的公允價值比歷史成本具有更好的解釋能力。Eccher、Ramesh和Thiagarajan(1996)甚至證明,公允價值對歷史成本也具有增量解釋力。此外,Richard等(2000)研究了英國投資性房地產的公允價值,發現盡管評估師低估了公允價值,但同歷史成本相比,公允價值還是顯得更精確和無偏。在行業研究擴展上,Danbolt和Rees(2007)以英國的房地產和投資基金兩個行業作為實驗的基礎,比較了歷史成本會計和公允價值會計,發現公允價值收益比歷史成本收益具有更高的價值相關勝。
這類實證研究成果套用FASB在133號準則的表述,即:“公允價值是金融工具信息最相關的計量屬性?!?/p>
二是圍繞會計信息質量的可靠性的研究陣營。研究者關注公允價值較歷史成本計價帶來會計政策更多的選擇,這意味著會計信息的“不確定”大大提高。不確定性意味這會計信息質量可靠性下降嗎?圍繞著這類問題的答案,Mengle(1990)研究了公允價值的相關性以及信息成本。他認為公允價值具有較高的相關性,且這種相關性是以提高會計信息的成本為代價的。Khurana(2003)研究進一步證實,公允價值以當前價格為基礎,可能需要估計,從而可能導致可靠性問題,這是因為沒有活躍交易市場的資產或負債的公允價值必須進行估計,而估計的可靠性難以得到有效的保證。這些實證研究基于對公允價值的可靠性差,會計信息不確定性強的探索,對公允價值推廣的普遍實用性報以懷疑。
相較國外公允價值的研究成果,我國會計界長期以來基于歷史成本計價的現實基礎,對公允價值的探索十分謹慎。研究范式多以規范性研究為主,實證研究集中在新會計準則推廣以后(黃學敏,2004;路曉燕,2006)。
其中,對公允價值的理論探索,國內的規范研究集中在:基礎理論(黃世忠,1997;葛家樹,2001,2006;謝詩芬,2001;常勛,2004 等)、公允價值的相關性與可靠性(裘宗舜,2003;王建成,胡振國,2007;吳水澎,2003;黃桂杰,2004;黃學敏,2004;于永生,2006;徐培紅,2006;王樂錦,2006 等)、如何運用公允價值(葛家澎,2001;孫芳城,2002;陸建橋,2005;劉焦忠,2006等)、公允價值利弊(劉玉廷,2001;饒磊,2001;馮淑萍,2002;謝詩芬,2004,2005;張連起,2006;葛家澍,2007等)等四個主要領域。
受到研究范式的約束,國內準則實證研究成果基本建立在檔案研究經驗證據上,研究成果受限于新會計準則在我國推廣的短暫的時間區間,分布于2006年前后。代表性的研究包括:鄧傳洲(2005)對公允價值會計信息價值相關性的證實;張燁、胡倩(2007)證實公允價值對股價變動的顯著影響,以及徐虹(2008)對公允價值表內計量比表外披露更具信息含量的驗證等成果。
歸納起來,對公允價值的積極效應的肯定,是學術界對新會計準則推廣公允價值的主流研究認識。這類研究還包括朱凱,李琴,潘金鳳(2008)對公允價值在股票定價作用存在顯著的影響;薛爽,徐浩萍,施海娜(2009)證明實施公允價值能夠增強應計利潤確認經濟收益功能,并降低現金流噪音功能;譚洪濤;蔡春(2009)證明公允價值提高了資產負債表的信息價值相關性。
不過,依舊有學者提出對公允價值推廣要持謹慎態度。特別是2008年北美金融危機影響下,對公允價值準則信息可靠性的研究受到理論和實務界的高度關注。部分學者質疑公允價值推廣給信息安全系統帶來的不確定性銀行。如路曉燕等(2008)研究發現,在投資者成熟度和理性不足的情況下,公允價值信息的披露可能不一定能達到預期提高決策有用性的結果,準則制定者在公允價值運用問題上應持謹慎態度;朱凱,趙旭穎,孫紅(2009)通過分析會計準則改革前后的會計盈余價值相關性,認為會計盈余價值相關性并沒有顯著提高,繼而提出,會計準則改革的暫時性成本效應,評價會計準則改革的經濟后果,需要更長期的觀察和分析,即我國公允價值準則的推廣應該在長期考察后穩健推廣。
可以看出,基于會計信息質量的多維度以及相關性、可靠性的平衡考量,對公允價值推廣的復雜市場效應及其不確定性帶來的市場推廣疑慮依舊有待更深入的探索。
投資者理性的辨析信息集并在約束信息集內作出最優決策(貝葉斯法則),是研究會計準則市場傳導體系的基本假定。然而,完美理性的投資者假設在真實市場上的種種“異象”行為,一直備受研究者關注。本項目的研究視角由此切入,探索我國資本市場環境下,“有限理性”投資者如何面對準則的變更及其市場傳導效應。
在投資者的不完美理性認識上,我國學者邊泓(2007)曾通過研究證實,“對于投資者使用會計信息具體模式的推測上,一定要考慮認知心理學作為基礎”。出于認知研究的廣泛性和交叉性,為了對本文的研究問題進行更好的詮釋,本項目的研究視角聚焦于有限理性下的“認知偏差”。在啟發思維的認知偏差帶來的決策偏見研究中,很多研究證實這類偏差客觀存在,如RoberPinsker(2007)運用實驗研究方法檢驗了披露類型對非職業投資者的投資決策的修正效應。Shefrin和Statman的研究進一步驗證:大多數投資者堅信“好公司”會的股票就是“好股票”,投資者把“好公司”混同于“好股票”等等。這些研究為投資決策的非理性過程積累了大量的實證證據。
在我國市場的獨特制度設計中,上市公司退出制度為本課題研究提供了一個獨特的視角,即有限理性條件下的新會計準則市場效應傳導機制是什么,不同與世界其它地區的資本市場直接退出機制,我國資本市場獨特的退出機制設計可以歸納為:“預警-退市”兩個階段,其核心是以會計盈利為基礎,結合審計報告結論和其它特殊情形,對連續(近2年)會計虧損的企業,通過變更簡稱,標識ST標志,實現預警退市風險的功能。由于上市公司一旦變更簡稱(ST標識),向投資者傳達的信息往往不僅僅包含盈利能力不佳,高管誠信問題等風險,更主要的是警示其可能步入市場退市機制一個階段,蘊含退市風險,因此,“ST預警”被視為是我國資本市場退市機制中的核心措施,本項目以此著手,研究ST機制對投資者理性決策的偏誤及其與公允價值準則推廣的制度契合過程。
這里,ST機制下的投資者認知偏差的存在是本研究的基礎出發點之一。這一邏輯出發點基于大量行為研究的成果(Kahneman,slovic&tversky,1982)證實,例如,人們在決策時,習慣于關注一個事物與另一個事物的相似性,以實現對第二個事物的認知;甚至以過去的印象做判斷,以表面相似性替代深層相似性,進而缺少對“既定思維標簽”下的信息進一步分析(Shefin,2000)。即人們在思維上無意識的存在“偷懶”現象,出于事物表面相識性而潛意識附加更多的相識特征,而不會理性的對待不同的事物的諸多信息進行進一步加工,從而得到非最優信息集(完美)決策。研究者把這類簡化思維的標簽籠統的定義為“錨”。“錨定現象”的研究成為放寬經典金融學中完美投資者的假定的有力證據之一。事實上,即使是專業人士也難脫錨定決策等偏誤決策(Northraft&Neale,1987),這些研究讓我們相猜測,ST退市機制是否也會由于構成投資決策的偏誤性“錨”?造成非效率決策過程。從而偏離準則執行的市場預期,這依舊有本項目在隨后研究證實。
新會計準則中,公允價值計量相對歷史成本計量而言,會計政策的選擇性更大,因此,會計信息質量不確定性大大增強。由于不確定性的信息環境進一步加劇了認知偏差的幅度,使得我們繼續推測,公允價值是否加劇了市場上不同公司(ST簇公司/非ST簇類)的“錨定”偏差,即錨定效應在公允價值環境下會出現放大效應,投資者面對冠以“ST簡稱”的投資對象時,決策發生更大的“錨”定偏誤現象會更加突出。在有色眼鏡的視角下,放大“公允價值”準則下的會計信息質量可靠性較差的缺點,忽視了公允價值對會計信息質量的積極效用。如果這一假說成立,無疑意味著現行ST制度對新會計準則公允價值推廣效應的扭曲,對于理解后金融危機時代市場對于公允價值推廣的疑慮具有積極的意義。
事實上,錨定現象被廣泛應用于分析和解釋資本市場中一些“異象”(許年行、吳世農,2007))。如La Porta(1997)等人曾用此偏差解釋了分析師在對公司盈余增長時的誤判現象。Nofsinger(2002)的實驗也說明了投資者存在錨定心理。Hirshleifer和Siew Hong Teoh(2009)進一步發現,會計準則和披露政策的制定和實施受到大量心理偏差的影響。國內的研究同樣證實錨定思維在投資決策中的普遍存在。如孫培源、施東暉(2002)驗證了中國股票市場羊群效應的存在;張勇(2003)驗證了我國股市大量的噪音交易者;陳驥甚至證明我國大多數投資者有認知偏差;李心丹等(2002)更是明確證實了錨定效應在我國投資者決策行為中的存在。
由于ST機制催生上市公司強烈的盈余管理動機,誘使管理層的機會主義行為(姜國華、王漢生,2005)。結合陸建橋(2003)對凈資產收益率小于1%的公司存在復雜的盈余管理的證實以及薛爽(2003)對虧損上市公司盈余管理普遍顯著的研究。我們認為,投資者對于ST公司的管理層信任度低,可能會成為投資者解讀ST公司信息的另一個潛在的“有色眼鏡”。這個問題成為本項目探索公允價值推廣與ST退市機制契合路徑的另一個分析重點。
歸納起來,我們認為現行退市機制對上市公司退市階段的警示性簡稱變更,會造成投資者形成決策的一個“錨”。在這個“錨”的影響下,“ST”標識在“警示歷史會計虧損“和”業績不佳“的同時,與“管理層機會主義”、“盈余管理”、“垃圾股”等一系列負面判斷相錨定,進而促使投資者在解讀ST企業的會計信息質量和管理層判斷時帶上“有色眼鏡”。
總體來說,我們認為,迄今為止對于新會計準則變更的市場機制變更效應研究依舊存在以下研究局限:(1)對于公允價值的影響,依舊集中于會計信息質量多維度的驗證,缺乏從“公允價值使用”到“投資決策效率”的整個傳導路徑的系統探索,因此,對會計準則變更的市場效應缺乏更深入的了解,研究停留在市場綜合評價上,無法甄別市場“噪音”,也存在諸多研究結論上的沖突;(2)既然會計信息系統搭建了資本供給者和需求者的橋梁,那么會計準則的計價變更作為會計信息系統根本變革,其影響不僅僅局限于會計系統本身,它必然與現有是市場諸多制度相互影響、契合,形成復雜的市場效應,投資決策作為制度契合的結果,經驗數據的研究結果存在滯后性和雜音大的弱點,難以對多制度交互效應做更深入的探查;(3)新會計準則的推廣作為一個制度擴展過程,基于檔案式研究手段的結論滯后于實際的經濟反饋,不利于政策的修訂和推廣,因此有必要在研究范式上引入其它手段,借助實驗研究手段取得大量先驗研究支持和探索。
基于以上分析,我們認為,新會計準則在推廣公允價值受到投資者認知規律的限制和有限理性的決策規律影響,其必將受到多元市場環境和市場機制的干擾和限制,從而放大公允價值計價的弱勢,當遭遇市場動蕩時,難免成為危機下的一個替罪羊,從這點來說,否定公允價值不啻于因噎廢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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