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東暉
原發性膽汁性肝硬化(primary biliary cirrhosis,PBC)是一種以肝內中小膽管慢性進行性非化膿性破壞、缺失為主要特征的自身免疫性肝臟疾病[1],導致慢性肝內膽汁淤積,最終發展為纖維化及肝硬化;發病隱匿且臨床罕見,易漏診和誤診。現對我院1例肝硬化合并胸腔占位的PBC患者進行回顧,分析其誤診的原因。
患者女,83歲,因反復惡心、納差2年余、黑便3d,于2009年9月3日第3次入住我院。入院查體:消瘦體型,貧血貌,全身皮膚、黏膜輕度黃染,無肝掌及蜘蛛痣,雙肺呼吸音清,未聞及干濕性 音,心率66次/分,律齊,腹平軟,肝肋下6cm,劍下8cm,質韌,表面光滑,無觸痛,脾肋下2cm,質軟,莫非氏征陰性,移動性濁音陽性,雙下肢輕度凹陷性浮腫。輔助檢查:血白細胞8.3×109/L,血紅蛋白63 g/L,血小板145×109/L,紅細胞沉降率(ESR)60mm/h,血清丙氨酸氨基轉移酶(ALT)63U/L,天冬氨酸氨基轉移酶(AST)131 U/L,堿性磷酸酶(ALP)838 U/L,γ-谷氨酰轉肽酶(GGT)571 U/L,總蛋白72.0 U/L,白蛋白(ALB)為19.4g/L,總膽紅素(TBIL)88.4μmol/L,直接膽紅素(DBIL)47.9μmol/L,尿素氮6.1mmol/L,肌酐73μmol/L,總膽固醇7.26mmol/L,低密度脂蛋白5.9mmol/L,高密度脂蛋白0.74mmol/L,甘油三酯正常。病毒學檢查顯示甲型肝炎、乙型肝炎、丙型肝炎及戊型肝炎病毒抗體均呈陰性。甲胎蛋白AFP陰性。腹部B超:慢性肝病,脾大,腹水,門靜脈1.4cm。既往史:患者2002年在齊魯醫院因胸部CT發現占位診斷為“右肺中心性肺癌”,因高齡拒絕進一步組織學檢查確診,僅口服中草藥(方劑不詳)3年,“犀黃丸”5年抗癌治療,2007年復查胸部CT無明顯變化否定了肺癌的診斷,考慮為良性占位。因有多年服用抗癌中藥史既往在我院及外院均診斷為“藥物性肝炎、肝硬化”。每次入院后均給予制酸、保護胃黏膜、營養支持等治療,上消化道出血治愈出院。患者肝硬化致門脈高壓上消化道出血診斷明確,但“藥物性肝炎、肝硬化”的診斷尚存疑問。追問病史并總結患者的臨床特點發現:(1)患者為老年女性,慢性病程,患者在服用抗癌中藥前即有肝大病史近30年,多次查體發現ALP及GGT升高,當時無任何不適,未進一步檢查確診。(2)主要臨床表現除黃疸、肝硬化門脈高壓、上消化道出血外,有明顯的皮膚瘙癢。(3)實驗室檢查提示:① 肝功異常表現為膽管酶和膽紅素水平升高為主,肝酶即AST與ALT水平僅輕度升高,低于2倍正常上限(ULN),膽管酶即ALP與GGT水平明顯升高,高于10倍正常上限(ULN);② 伴脂質代謝異常。(4)影像學檢查提示肝大,彌漫性病變,無肝內外膽管機械性梗阻的證據。綜合上述特點,肝內膽汁淤積診斷明確。進一步查風濕免疫系列:抗核抗體(ANA)陽性,其滴度>1∶1000,抗線粒體抗體(AMA)陽性,其滴度>1∶1000,抗線粒體抗體M2(AMA-M2)強陽性,抗平滑肌抗體(SMA)陰性,抗肝腎微粒體抗體(LKM)陰性,抗可溶性肝抗原/肝胰抗原抗體(SLA/LP)陰性,抗中性粒細胞胞漿抗體(ANCA)陰性。修正診斷: PBC。給予熊去氧膽酸(UDCA)0.25每日2次治療,出院后隨訪患者皮膚瘙癢略減輕,ALP與GGT水平略降低,于2010年5月20日死于肺部感染、呼吸衰竭。
PBC是一種慢性進行性膽汁淤積性肝臟疾病,以非化膿性中小膽管破壞為主要組織學特征,在中老年女性多見,男女比例為1∶8[2]。PBC于1851年首次由英國Addison和Gull描述,因本病伴有高膽固醇血癥和皮膚黃疣,故將其命名為“黃疣性膽汁性肝硬化”。1950年Ahrens等根據本病的病理學和臨床特點,命名為“原發性膽汁性肝硬化”沿用至今。
PBC是由宿主的遺傳背景、環境因素和隨機效應共同所致的疾病[3]。自身免疫為其主要發病機制,但病因還有很多未知,研究發現易感基因背景和環境因素決定疾病發生,在遺傳易感者中多種化學物質和感染可能導致疾病發生[4]。膽管上皮細胞受到免疫系統的攻擊發生炎癥壞死,導致肝內膽汁淤積,淤積的疏水性膽汁酸可造成膽管上皮細胞及肝實質細胞的破壞(凋亡或壞死),進一步加重膽汁淤積,逐漸導致肝纖維化并最終形成肝硬化。
PBC的臨床特點是慢性膽汁淤積和AMA陽性。臨床主要表現為乏力、皮膚瘙癢、食欲減退、腹脹、口干和黃疸,查體常有肝大、脾大。主要有三種表現類型:典型類型為慢性進展,小膽管進行性破壞伴隨肝纖維化發生,最終在10~15年內發展為膽汁性肝硬化;第二種類型發生于約15%~20%的膽汁淤積和AMA陽性患者,以反復出現自身免疫性肝炎(AIH)為特征,這些患者具有更嚴重的病程,如果不正確診治會在早期發生肝纖維化和肝衰竭;第三種類型影響約5%~10%的患者,以“未成熟的膽管稀少變異體”為代表,該種類型的特點是快速出現膽管發育不良,在發病時沒有肝硬化,但可快速進展為肝硬化和非常嚴重的膽汁淤積。
2009年,中國《膽汁淤積性肝病診斷治療專家共識》 及歐洲肝臟研究學會(EASL)《膽汁淤積性肝病處理指南》提出:成人患者出現不明原因的ALP升高并且出現AMA(≥1:100)和(或)AMA-M2型即可做出PBC診斷;對于這些患者肝活檢術并非必需,但可用于評估疾病的活動性和分期;當出現不相稱的血清轉氨酶和(或)IgG水平升高時,肝活檢術可能有助于識別附加的或其他病變。故本例患者可確診為PBC。在眾多膽汁淤積性肝病中,PBC應注意與以下疾病鑒別:(1)原發性硬化性膽管炎(PSC):很少能檢測到抗線粒體抗體(AMA),80%以上患者抗中性粒細胞胞漿抗體(ANCA)升高,膽管周圍“洋蔥皮樣”改變為其特征性的病理改變,ERCP和MRCP檢查是診斷PSC的金標準。(2)自身免疫性肝炎AIH:血清轉氨酶水平升高,不伴有堿性磷酸酶及膽紅素水平明顯升高,高丙種球蛋白血癥,以IgG升高為主,自身抗體如ANA、SMA或抗LKM-1等陽性,肝活檢提示界面性肝炎。(3)自身免疫性膽管炎(AIC)特點為: ALT>5×ULN, 血清IgG>2×ULN 或ANA、SMA陽性,肝組織學為中重度匯管區和(或)界面淋巴細胞性炎癥壞死。其他還有膽總管結石梗阻、肝細胞癌、PBC-AIH重疊綜合征、PSC-AIH重疊綜合征、免疫球蛋白IgG4相關性膽管炎、藥物誘導的膽汁淤積、遺傳性膽汁淤積等。其中PBC和PSC的皮膚瘙癢癥狀相對突出和嚴重,且癥狀出現可早于黃疸很長時間。指南還提出,對于所有診斷為PBC的患者,均應考慮是否存在PBC-AIH重疊綜合征。本例患者SMA陰性、ALT僅輕度升高,不支持重疊綜合征。藥物性肝損害(DILI)目前存在多種診斷標準。不能依靠單一指標來診斷藥物性肝損害,首先必須通過血清學試驗、影像學資料及患者病史,排除其他引起肝損害的因素。診斷流程:通過超聲、CT、 MRI 、MRCP 或ERCP排除膽道異常,檢測病毒性肝炎血清學標志物排除病毒性肝炎,檢測抗核抗體等免疫學指標排除自身免疫性疾病;明確有無飲酒史、AST/ALT大于2∶1排除酒精性肝病;檢測鐵蛋白水平、鐵、總鐵結合量(TIBC)、血漿銅藍蛋白、抗糜蛋白酶水平排除代謝性和遺傳性肝病;有無低血壓休克、心力衰竭、血管阻塞等血流動力學異常導致的肝損害,在排除以上因素后才能做出藥物性肝病的診斷。這正是本病例誤診的原因及我們應吸取的教訓,即僅根據服藥史未排查其他因素不能診斷為藥物性肝病。
目前治療PBC的主要藥物是熊去氧膽酸(UDCA)。長期應用可有效延緩肝硬化的進展、減少肝移植率,也可緩解皮膚瘙癢癥狀,且不良反應小,推薦劑量為13~15mg/(kg·d)。較好的生化應答是指經UDCA治療1年后血清膽紅素水平≤1mg/dl、ALP≤3倍正常值上限(3×ULN)、AST≤2×ULN或ALP下降40%或降至正常。約40%的患者對UDCA的反應欠佳,對于UDCA生化應答欠佳的患者,目前尚無統一標準補救方案,甲氨蝶呤可減輕皮膚瘙癢和降低堿性磷酸酶,但不能降低死亡率,目前無證據支持其用于PBC的治療[5]。有研究建議給予布地奈德,但其治療方案和療效還有待于進一步研究。PBC5年生存率為95%,較差預后為年齡超過60歲、高膽紅素血癥、低蛋白、腹水、肝硬化Child-Pugh C級、最初肝臟失代償,死亡原因為消化道出血、肝衰竭、敗血癥[6]。肝移植是發生失代償肝硬化或肝衰竭的PBC患者惟一有效的治療方案。
[1]Kaplanmm, Gershwin ME.Primary biliary cirrhosis[J].N Engl J Med, 2005, 353(12):1261-1273.
[2]Sakauchi F, Mori M, Zeniya M, et al.A cross-sectional study of primary biliary cirrhosis in Japan: utilization of clinical data when patients applied to receive public financial aid[J].J Epidemiol, 2005,15(1):24 -28.
[3]Lindor KD, Gershwin ME, Poupon R,et al.Primary biliary cirrhosis[J].Hepatology, 2009, 50(1):291-308.
[4]Selmi C, Gershwin ME.The etiology mystery in primary biliary cirrhosis[J].Dig Dis, 2010,28(1):105-115.
[5]Giljaca V, Poropat G, Stimac D, et al.Methotrexate for primary biliary cirrhosis[J].Cochrane Database Syst Rev, 2010,12(5):385-394.
[6]Kim KA, Jeong SH, Lee JI, et al.Clinical features and prognosis of primary biliary cirrhosis in Korea[J].Korean J Hepatol, 2010, 16(2):139-1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