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志輝
(長沙大學 外語系,長沙 410003)
指出譯者是翻譯活動的主體,但是也必須看到,在翻譯過程中,譯者并不是完全自由,也沒有無上的權力,其主體性的發揮受到種種制約,西方譯論中將譯者的翻譯活動比做"戴著鐐銬跳舞",是形象而又合情合理的,說明譯者不能天馬行空,自由馳騁.本文主要從權力話語的角度探討譯者主體性的操控情況.
譯者主體性是指作為翻譯主體的譯者在尊重翻譯對象的前提下,為實現翻譯目的而在翻譯活動中表現出來的主觀能動性,其基本特征是翻譯主體自覺的文化意識、人文品格和文化、審美創造性.[1]譯者主體性貫穿翻譯活動的全過程.首先在翻譯對象的選擇上,譯者掌握有主動權,體現出其主體意識,如冰心翻譯亞非文學、張谷若翻譯哈代的"鄉土文學",都是譯者自身主動選擇的結果,和自己個人經歷、知識結構、審美品格等有千絲萬縷的聯系.另外,譯者主體性主要還體現在譯者對原作的理解和闡釋上.眾所周知,譯文讀者所面對的譯作,事實上是譯者再創造的結晶,其中經過了譯者的閱讀、理解和闡釋.由于理解的歷史性(historical interpretation),文本意義多元化理解成為可能和必然,不同的主體帶著自身的生活閱歷、知識經驗和道德倫理進入闡釋過程,對同一文本的理解會千差萬別.因此譯文讀者所看到的是經過譯者所理解和闡釋的原文,不可避免滲透了譯者的主體意識.除此之外,譯者在翻譯策略的選擇上也能彰顯其主體作用,有人說翻譯就是不斷選擇的過程,譯者在翻譯過程中進行的歸化、異化、增刪、改寫、有意誤讀等都是其有意識的主動選擇.如《紅樓夢》《水滸傳》等中國古典名著的書名就有完全不同的翻譯方法,體現了譯者迥異的翻譯策略和風格.
總之,翻譯是一個復雜的過程,譯者作為翻譯的主體體現出主觀能動性是不可否認的事實.譯者在翻譯活動中表現出來的主觀能動性,具有自主性、能動性、目的性、創造性等特點,從中體現出一種藝術人格自覺和文化、審美創造力.[2]其主體性不僅體現在譯者對作品的理解、闡釋和語言層面上的藝術再創造,也體現在對翻譯文本的選擇、翻譯的文化目的、翻譯策略和在譯本序跋中對譯作預期文化效應的操縱等方面.[1]但是也必須看到,譯者主體地位和權限過度拔高和過度貶低一樣均不可取,譯者主體性的彰顯并不是沒有限度的,它會受到制約和操控,尤其是譯入語社會文化中的權力話語,就如同一只看不見的手,一直在束縛、制約和影響著譯者主體性的發揮.
權力話語理論是法國哲學家米歇爾.福柯(Michel Faucault)提出的.在福柯的眼里,權力是指一切控制力和支配力,它是一種網絡關系,彌漫于人類存在的全部領域.權力包括有形的權力,如國家政權、法律條文等,也有無形的,如意識形態、倫理道德、宗教思想、價值觀念、文化傳統和習俗等.它們都可以視為權力,因為它們對人們的行為和思想有著控制力.人們生活于無所不在的權力關系網絡之中,任何人都無法擺脫.在不同的文化和歷史時期這些權力是變化的、不同的.它們左右著人們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什么,可以接受什么、不可以接受什么.[3]只不過人們平時就生活在這個網絡之中,久而久之察覺不到它的存在.
和他的權力理論密切相關的是他的話語理論,福柯將權力和話語結合在一起進行考察.所謂"話語"早已超出了語言學和文學研究中的"話語"概念,他認為話語是權力的表現形式,它不僅是傳播知識和施展權力的工具,同時是掌握權力的關鍵,權力如果爭奪不到話語,便不再是權力.每個社會的各個層面都有其特定的話語,控制和駕馭著成員們的思維和行動.福柯認為任何話語都是權力和知識作用的產物.權力作為最根本的要素,影響和控制著話語運動,但權力和話語不可分割,真正的權力又通過話語來實現.就是這樣一種權力話語,有著巨大的力量和權威性.它是一種兼有政治、經濟和文化壓迫功能的網狀結構物.福柯認為,在人文科學和社會科學中不可能有純客觀知識,它們是某個時期權力控制的產物,現今的學術知識生產已經和各種社會權力、利益體制相互交纏.[4]權力話語一直指導和限制著文本的創作和批評,以及它形形色色的理論和實踐,翻譯領域自然也擺脫不了權力話語的制約.
翻譯涉及不同民族的語言、文化、思想等,諸多因素錯綜復雜,它不僅僅是文本間的信息轉換,同時也是受外部力量支配的話語活動.從福柯的權力話語理論可以看出,語言之間完全透明的互譯是不可能的.翻譯已經不是中性的、遠離政治及意識形態斗爭和其他社會經濟因素制約的行為,相反,翻譯是政治性十分強烈的活動,必須正視翻譯實踐中隱含的知識、權力關系.[5]
翻譯不是在真空中進行的,譯者發揮主觀能動性勢必會或多或少受到權力話語諸多因素的影響.在翻譯活動中,權力話語會作用于譯者的頭腦中,形成對翻譯實際操作有影響力的多種控制因素,給譯者形成一些準則.這些準則實際上就是社會、文化等對他形成的權力話語的具體體現.它們對譯者有著深遠的影響,操控著譯者主體性的發揮.
筆者認為,權力話語對譯者主體性的操控主要有兩種方式.其一是權力話語限制了譯者主體性的發揮,也就是譯者受權力話語的制約,不能和權力話語相沖突、相抵觸,不能自由發揮能動性.如文革期間,中國譯者在翻譯題材的選擇上是沒有自主權的,外國文學作品的翻譯和當時中國政治需要密切相關.對友好的人民民主國家和民族主義國家作品的翻譯成為主流,資本主義國家作品只有"進步"和革命的才有機會與中國讀者見面,而曾經一度在中國外國文學翻譯中占有絕對重要地位的蘇聯作品翻譯也因中蘇兩國關系破裂而陷入停頓.可以看出,譯者在選材上的主體性是受到權力話語制約的.其二是權力話語要求譯者發揮主體性,譯者通過發揮主體性來迎合權力話語的需求,為之服務.譯者在翻譯過程中進行選擇、闡釋、增刪等主體行為都是權力話語操控的結果,其主體性本身就體現了權力話語的需求.如梁啟超在對譯本的主動選擇時就強調翻譯文學是政治斗爭的工具,認為將"當譯之本"放在首位,擇本是最為重要的考慮.他的當譯之本就是西方的政治小說,其目的是通過西方小說宣傳啟蒙思想,學習西方,追求民主.
具體說來,權力話語操控譯者、操控其主體性的發揮和展現涉及翻譯和權力話語的方方面面,其中意識形態就是影響翻譯的一個重要因素.意識形態是某一階級、政黨、職業內的人對世界和社會的有系統的看法和見解,是某一國家或集團里流行的信念,潛藏在其政治行為或思想風格中;同時,一個人在一定時期內的一整套或有系統的社會文化信念和價值觀也屬于意識形態范疇.[6]翻譯就是為了一定的意識形態服務的,違背了主流意識形態權力話語的翻譯是無法以正當公開的途徑出版和傳播的.例如在解放初期,新中國的意識形態與歐美差別很大,外交政策也是"一邊倒",在這種形勢下,中國譯者主動自覺地選擇與主流意識形態相符合的蘇聯文學,對于歐美文學來說,只能選擇那些進步革命的、有積極現實意義的作品,如袁可嘉譯英國憲章派詩歌,王佐良譯蘇格蘭農民詩人彭斯的《彭斯詩選》,以及美國黑人詩歌在中國的流行等,那是由于這些詩歌能"揭露帝國主義的黑暗統治,反映被壓迫人民的反抗".此類翻譯明顯留有意識形態的痕跡,由于意識形態的需要,它們被擺到了幫助鞏固和加強權力統治的位置.有人批評韓少功在翻譯《生命不能承受之輕》中對原作的篡改,指出書中第6章16節有超過300字被刪除,其中包括"共產黨""共產主義""斯大林主義""極權主義"等.[7]其實,這未必是譯者的初衷,而是由于對言語對象的政治禁忌.觸及社會主義意識形態的敏感話題是國內出版的禁忌,即便是對整個小說情節再怎么重要,編審也不會手下留情的.譯者只好發揮主體性,對原作進行"恰當"的刪減和改寫.
翻譯是一種面向譯入語的活動,受到社會歷史的制約.譯者總是生活在某一特定的歷史背景下,其主體性無論怎樣發揮也無法超越譯入語文化特定的社會歷史的權力話語.在晚清時期,雖然中國在經濟、軍事上相對西方列強已經明顯處于劣勢,但仍以五千年文明大國而自豪,貶斥蔑視西方文化,本土文化思想的傳統權力話語仍然有不可動搖的勢力.在接受外來事物的態度上既感到需要,又不肯放棄原來所固有的東西,那么在這種社會歷史背景下,譯者常常用中國文化傳統慣例的文言文來進行翻譯,如林紓、嚴復等.除了譯文語言文體選擇外,譯者在選材上也受到當時社會歷史的制約,滿足當時時代的需要.他們當時所處的時代政府腐敗衰微,列強瓜分國土,因此,"開民智"是他們選擇和翻譯外國作品的明確目的,要利用翻譯的教化功能來服務社會歷史需求.
除此之外,譯入語文化的倫理道德對翻譯影響也很大,左右著譯者的翻譯行為.為了使譯本能符合譯入語的道德規范,譯者會發揮能動性,對原文進行改造,或在遣詞造句上仔細斟酌.如果違背社會倫理的權力話語,譯本很難傳播.如喬伊斯的《尤利西斯》和勞倫斯的《查特萊夫人的情人》等在本國出版時都被查禁,連出版社也因"出版淫穢作品"而被告上法庭,正是因為它們觸犯了當時社會道德的權力話語,譯者不會去主動選擇翻譯這些作品,這也是這些作品在很長一段時間無法翻譯到中國來的原因.在《羅密歐與朱麗葉》中,一對山盟海誓的苦命鴛鴦只能做一夜夫妻,朱麗葉盼望著夜色降臨,掛一條軟梯在樓窗前,她的心上人在流亡前,好爬進閨房和她度過難舍難分的一夜,她感嘆道:"他本要借你做捷徑,登上我的床;可憐我這處女,活守寡,到死是處女."這在西方文化里可能無可厚非,但是在中國千年禮教文化的影響下,羞羞答答的大家閨秀哪能無所顧忌地說出"登上我的床"呢?明顯不合國情.[8]因此在翻譯成中文時,前輩翻譯家朱生豪譯成:"他要借你做牽引相思的橋梁,可我卻要做一個獨守空閨的怨女而死去."如此一來,"登上我的床"變成了"相思",看似得體了許多.譯者之所以這樣發揮主體性進行改寫,正是考慮到譯入語國家的倫理道德是否能容忍和接受.
在翻譯過程中,譯者主體性和權力話語的客觀操控性是對立統一的關系.一方面翻譯是譯者創造性的活動,譯作必然體現譯者的主體意識;另一方面,譯者作為社會環境的一員,不可避免地要受到社會、政治、經濟、文化等方方面面的制約和操控.每一個翻譯者決定去翻譯什么樣的文本,其選材動因、翻譯過程、思維傾向都與當時的權力話語密切相關.[9]同時也必須意識到,雖然權力話語有強大支配力,譯者仍然有一定的主觀意識和見解,在權力話語允許的范圍內能最大限度調動自身的主觀能動性,積極選擇翻譯對象,確定自己獨特的翻譯原則,能動地理解和闡釋原文,運用恰當的翻譯策略,再現原作的信息內容和藝術價值,通過創造性勞動為不同文化架起溝通的橋梁,并且對社會、文化也起著積極的建構作用.
[1]查明建,田 雨.論譯者主體性---從譯者文化地位的邊緣化談起[J].中國翻譯,2003(1):21-26.
[2]屠國元,朱獻瓏.譯者主體性:闡釋學的闡釋[J].中國翻譯,2003(6):10-16.
[3]呂 俊.翻譯研究:從文本理論到權力話語[J].四川外語學院學報,2002(1):106-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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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張 瑜.權力話語制約下的翻譯活動[J].解放軍外國語學院學報,2001(5):70-73.
[6]蔣驍華.意識形態對翻譯的影響:闡發與新思考[J].中國翻譯,2003(5):26-31.
[7]朱湘軍.從權力與話語看翻譯之強勢[J].外國語,2008 (6):41-45.
[8]方 平.《譯介學》序言[M].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 1999:6-7.
[9]秦文華.翻譯---一種雙重權力話語制約下的再創造活動[J].外語學刊,2001(3):73-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