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牛學智
由幾個“邊緣人”的散文談起
●文 牛學智
因為散文太容易寫了,我們對散文的閱讀、研究,有時候是直接過渡到“散文家”。于是,對散文文體的注視遠遠超過對其內(nèi)容的判斷。這是目前的散文革新者最感傷腦筋的一個問題。認為散文能否打動人、打動的程度如何,關鍵在形式上。形式完全陳舊,自然不可能承載新鮮的內(nèi)容,這是一個常識。問題在于,有了新穎的形式,散文話語如果還是那么老掉牙,問題又在哪里呢?要解釋清楚類似的疑惑,我以為恐怕得往寫作者的身份、心態(tài),以及拿起筆的那種感覺說起。不然,就無法對常寫不厭的日常生活進行真?zhèn)蔚呐袛唷?隙]有哪個作者自認為自己在撒謊、在游戲、在玩兒,或者純屬于吃飽了撐的——捎帶著做點文字的消食運動。
不言而喻,在此,我主要表達的是我對那種要“真”、要玩命地“真”的散文的警惕。當你意識到你在呈示某種別人沒有的“真”的時候,其實你并不是為“真”負責,而是在為如何為“真”買單,說白了,你是在制造傳奇故事。某種極端的寫作路向上,我以為一些電視娛樂節(jié)目對人畸形一面、偶然性一面,甚至軀體有特異之處的挖掘,與把日常生活中相當稀有、容易體現(xiàn)人文指數(shù)的情節(jié)視作散文價值突出的寫作者如出一轍,都是通過如此狹隘的“真”企圖對一般性日常生活進行美學修辭的做法。
既然散文拒絕傳奇故事,散文的話語就不會太玄幻,也絕不會因為玄幻而迎來更多的讀者。以我對散文的閱讀經(jīng)驗而言,在今天,我倒以為散文最好不要太職業(yè)化。愿它是久別親人者不得不通過文字而不是短信、電話訴說其苦衷、歡愉的“書信”;也愿它是緊張的工作夾縫中難得抽出空閑的一種宣泄;或者是對身體無法回去的故土故人的一種念叨與回望。“書信”里的感情,日常工作之余的宣泄,還有難以割舍的念叨,等等。我相信表達主體不是下意識要玩命的那個“真”,也不見得是表達主體非得經(jīng)過千百遍的形式拷問才有的“創(chuàng)意”。這時候,有足夠的理由說,散文才恢復了它應有的面目,它也就有能力突出它的價值。雙手按著鍵盤不放,心靈不一定歸屬于鼠標的指點;短信的彩鈴花樣翻新,究竟哪一首歌能代替文字的完整表述?涉足日常生活、擺脫不了日常素材的糾纏,又制造不出新鮮的看點,日常生活在散文中的形象便只能是那種讓人無法接受的“真”。這些技術主義散文行為就從根本上歪曲了散文最為樸素的屬性,延擱了對散文日常話語的深一步研究。
“書信體”作為中國傳統(tǒng)散文的固有形式,一旦羅列,其名單將構(gòu)成中國散文史。司馬遷的《報任安書》、柳宗元的《答韋中立論書道》、魏征的《諫太宗十思疏》,以及郁達夫動輒“映霞君”、冰心的“寄”字系列等等。今天,我要格外強調(diào)的是,散文創(chuàng)作者,能否煥發(fā)對書信內(nèi)容的尊崇,棄其匠氣十足的第一人稱形式。
朱世忠這個在小小雜文圈子里享有很高聲譽的年輕雜文家,前不久拂袖仙去了。但是,打開他的博客,或者翻開他的散文集《秋天開花的梨樹》、《朝著空氣射擊》,他其實并不是朋友們所追捧的什么雜文家,他實際上是一位能咀嚼出方言與普通話之間審美落差的美文家。長期為人師表的習慣,加上后來從事行政工作時對各種社會現(xiàn)象的痛切體驗,他敲上去的每一個字,首先想的是能否以最經(jīng)濟的時間、最準確的詞語和句子、最語重心長的感情處理方式,表達出他與兒子在價值取向上的共識,最好是兒子與自己在相互溝通中能相互影響,乃至于相互改變現(xiàn)狀的愿望。《寫給兒子的斷章》在這個角度,可以說是最實用的紙上交心,也可以離開具體語境,當做兩代人永遠的心靈沖突擦痕的典范代表。本來這方面的高頭講章已經(jīng)不少了,為什么朱世忠的就有如此魅力呢?舉個細節(jié)看他是怎樣拿捏那種微妙關系的。寫父子倆都特能丟手機,雙方都以“有其父(子)必有其子(父)”取笑對方:兒子說,我除了把你和我媽沒丟之外,差點把我丟了;父親說,你除了把你媽和我沒丟之外,差點把你丟了。既是兩代人的悄悄話,又何嘗不是父與子之間兩小無猜的玩笑?對于工作后的兒子,大道理實際上沒有那么迫不及待,兒子持有的道理并不比父親少多少。問題在于,怎樣把兒子的形象先樹立起來?我們通常講的人的主體意識,施與者總是那么滔滔不絕,受施者每每吹胡子瞪眼。其實保障交流的暢通和有效,話語方式的選擇比話語本身更有力量。客廳、單位乃至街道、廣場,對于有私密需要交流的主體來說,這樣的空間是空洞的、蒼白的和被暴露的,即便只有交流雙方擁有此空間;而屬于臥室的、身體的話語,它的啟動本來就帶著普通話的規(guī)整無法介入的諧謔和非理性色彩,這種表情或者身份,因它的模糊性和曖昧性,確保了心靈與心靈之間的自由穿梭。如果拋開倫理、道德這些等級話語寄生的區(qū)域,也許有效的心靈降服,只有心靈的自由才能做到。散文的“書信性”不在于你說了什么,而在于你的言說有多少起到了言說的目的,或者你的言說多大程度上確保了對方的地位。我以為,這是更高一級別的真實。
朱世忠深信,像書信一樣進行交流,這是人類最有效的溝通措施。在這個措施觀照下,一些本沒想到的復雜維面竟然悄然打開了。“書信”既確保了言說者把話說完的言說欲望,又捍衛(wèi)了聽者被言說者擊中時微妙的心理不適與莫名其妙的尊嚴感、虛偽感,交流最大限度地獲得了充分的展開。這時候,散文的形式反而居于次要位置,突出于散文核心價值的是日常生活中被再三挑選、選拔的話語性日常生活,疲軟的日常生活從此改變了它平庸的表情。
在小說中我們讀到了過多的西部荒涼,聆聽了過多的西部傳奇。不消說,荒涼中主要是為了突出人作為主體的神性品質(zhì),和主體的人如何突圍,書寫了如何燦爛的生命華章,九死一生、百折不撓,甚至堅守成一尊活佛——只有把生活儀式化的人,環(huán)境才會變成鍛造人的熔爐。我不否認西部現(xiàn)實的荒涼,乃至傳奇,但我更信賴人的本來面目。
今天,我們都在琢磨日常生活如何進入文學的問題。昔日的“煩惱人生”也不過是今天的“別惹我,老子煩著呢”;十年前的“下半身”,不過是今天變了形式的“懶得離婚”。既然日常生活變化如此之快,什么才是我們想要的日常生活?有人已經(jīng)開過藥方了,說文學需要占領社會的思想前沿,否則,文學老跟在社會潮流的屁股后面,遲早要掉隊。這句話簡直是真理。然而,細細琢磨,其實不盡然。時代思想前沿在哪里?怎樣的話語就算占據(jù)了思想前沿?毫無含糊,這是直接沖著文學沉迷于大眾都過的那種日常生活而去的,不外乎,文學對人性的書寫、發(fā)現(xiàn)、燭照,要比置身的生活狀態(tài)稍高一些。可是怎么做才是高,又是一筆糊涂賬。因為在通常的層面上,寫作主體與閱讀主體其實不可能生活在截然不同的兩個空間。而往往是言說者言說未言說者的心聲,并力求做到共識。那么,前者對后者把握的自信不就是語言的差異嗎?一種個體生命形態(tài)的生活話語,而不是日常生活。
日常生活散文能從“小女人散文”中走向廣闊的生活維面,應該說已經(jīng)是個不小的進步。可是,它們面臨的問題是,有生活卻沒話語方式,或者說,有日常的生活感知,卻沒有對日常感知的體驗性烙印,這種體驗性心靈烙印,就正是眾人都過的生活模式所沒有完全納入進去的言說者對意識形態(tài)化日常生活的背叛。比如說詩人虎西山的《看山》。虎西山,似乎厭倦了那種悠長、憂傷、詩意的日常生活,《看山》有點矯正詩歌文字對同一時代背景日常生活的“歪曲”。老漢不愿意被隊長派去看山,因為看山就沒有個閑工夫,一旦看山,晝伏夜出,老漢忙里偷閑出去賺點外快的機會就沒了。于是,當我這個初中生去找他時,他頭也不抬地在那里磨鐮刀,置我于尷尬境地,進也不是出也不是地蹲在大門過道撥弄那只懶洋洋的狗娃。這是前面部分。后面寫到,老漢原來看山挺認真,囑咐我山里晚上如何有涼意,如何有狼遠遠地閃著綠眼睛慢慢靠近。最要緊的一個細節(jié)是,隊長在大罵誰偷了玉米棒子時,老漢說,偷就偷了,給人吃了不是狗吃了。誠然,一些寫60年代生產(chǎn)隊的小說,也不同程度觸及到了這方面內(nèi)容。可是虎西山散文不是在強調(diào)這時候老漢的人文精神,因為老漢還不明白他生活在怎樣的時代氣候里,他下意識里弄明白的一點是,玉米棒子并沒有被浪費,人吃比被狗吃了更值得。而且,老漢在玉米棒子上的反應與隊長派他看山之間不是沒有聯(lián)系。散文寫這些過去的生活,為什么沒有小說或者詩歌那么驚奇、蒼涼和悲壯?不是話語形式、話語主體問題,而是生活話語的理解問題。小說和詩歌在生活話語的理解上其本質(zhì)是一致的,都不是把話語當作標識個人理解的不同來看待,或者都是把大體相同的生活故事化,然后在此基礎上憑借主體的個性氣質(zhì)來呈現(xiàn)生活的不同樣態(tài)。虎西山肯定了解這些話語現(xiàn)狀,因此,他在《看山》中所認知到的,是一種生活話語——當這種話語性生活被多數(shù)人感知到時,他才能變成那個時代的日常生活。而現(xiàn)在,人們對那個時代日常生活的基本態(tài)度,顯然還停留在通常的小說、詩歌話語所呈現(xiàn)出的基礎上,而不是虎西山散文話語所力求做到的那樣。這就部分地解釋了,日常生活散文鋪天蓋地,為什么尖銳的個體話語卻少之又少的原因。
親情、友情、愛情、故土情,不能不說在現(xiàn)今散文篇章中仍占有相當大的數(shù)量,它們大體上都被統(tǒng)攝在“真情實感”的審美標準下進行衡度。這就面臨著兩個比較棘手的問題:一是情的功能尺度夠不夠,即什么樣的情堪能鏈接這個民族的厚重。一定程度上,這個問題最后不得不由散文主體的歷史意識來承擔。二是情將會有怎樣的歸屬,歸屬的問題就是聆聽者、閱讀者在多大程度上領受了情的美學旨意。
作為人類普適的情感形式,回憶也許可以結(jié)構(gòu)大多數(shù)文學秘密;但作為散文,回憶則是最簡單也最率真的敘述立場。不消說,回憶在內(nèi)容與情感的分配上,它是以主體之外更廣闊的空間為言說范圍,這種半徑自然打破了個人生活的疆域,使個人生活,特別是當觸角向內(nèi)的意識、潛意識內(nèi)容坦然向他人表白的時候,故事化就構(gòu)成了回憶散文的主體內(nèi)容。這是私人生活話語公開地向歷史宣戰(zhàn)。在親情、友情、愛情、故土情構(gòu)筑的人性網(wǎng)絡中,主體的來路與歸處充任著個體話語權力的最核心位置,也就是當來路壓倒歸處時,歸處就成了實際上的話語空白地帶,而當歸處占據(jù)話語的要塞,來路——一種普通的過去式故事模式,就不再是個體差異性的標志,很可能,憶苦思甜是它最管用的敘述目的。據(jù)我的觀察,一些對散文話語的不滿,主要是沖著這個而來。因為憶苦思甜恰好投合了人們惟新是追的時間觀,那么,回憶散文如果不能在回憶話語中注入靈魂出走者的尷尬,它就會裸露出完完全全的“從前……”、“現(xiàn)在……”、“將來……”的老態(tài)龍鐘來。最直白的一個表征是,當你情注從前時,你并不是為了否棄現(xiàn)在,甚至你不是為了回到從前。你實際上是在跟自己的選擇失誤叫板,你要得到的究竟是什么你根本不知道。你只是不得不通過回憶這種方式,盡可能多的為自己走上不歸途而扼腕、而唏噓。這是我認為回憶散文話語真正應該引起人們重視的地方。這里,我要舉的例子是一直以“邊緣客”自稱的趙炳鑫的散文,比如《不可觸碰的年華》中的篇什。
這個集子中收有他近百篇散文隨筆,看起來很龐雜,一會兒“回望家園”,一會兒“邊緣雜感”,又一會兒“書香余韻”。可是,無論怎樣變換話題,他似乎無法走出那個被稱為“西海固”的地方。趙炳鑫舉家離開西海固實際上已經(jīng)有二十年了,他為什么還不能放下那個地方呢?有評論文章說了,那是因為豐富的鄉(xiāng)土記憶與窘迫的都市現(xiàn)實形成了巨大的心理反差,孤獨和無處傾訴的苦悶又不斷咬噬著敏感的神經(jīng),因此,“城市邊緣人”的視角,是他審視自我、安放靈魂的芳草地。理由是,這些內(nèi)在的沖突與痛苦,曾成就過一代文學大師的輝煌。一看就知道,這個結(jié)論是把趙炳鑫視作了生來就為文學發(fā)力的人了。文字中,趙炳鑫其實并沒有像其他人那樣表達過對現(xiàn)在都市生活的厭倦乃至于排斥心理,這一點他的散文話語很清晰,也很理智。他反反復復對西海固糾纏不休,實在是在琢磨一個到現(xiàn)在他也沒徹底弄明白的問題,就是我何以還能堅持下去?他羞羞答答地寫妻子第一次對他說“謝謝”,他充滿幸福感地回味結(jié)婚要房子,他仍然不可釋懷地回憶那個叫“杏”的初戀鄉(xiāng)村女子。他的行文中,故事已經(jīng)非常殘破,主體意識也已經(jīng)不再完整。彌漫于滿篇的是話語的饒舌與思維的含混,這說明,在趙炳鑫那里,憶苦思甜或者因之而來的教化他早已開始躲著走了,他也明白,那個從前其實軟弱無力,而他偏偏記住的就是那個軟弱無力。表面看來,的確有點像“內(nèi)在的沖突與痛苦”。然而,趨向內(nèi)在的思維一般應該是理性的、清晰的,否則,沖突無法構(gòu)成。趙炳鑫的狀態(tài)顯然不是為了明白無誤地表達這種美學上的發(fā)現(xiàn),與其說他要表達美學的沖突,不如說他在記錄并且驗證他的歸處。一句話,趙炳鑫本無心為了什么去寫作什么,或者寫出什么就是要成為什么。他的本意是濾清自己,好好做一個公職人員、一個不錯的進步干部、一個負責任的父親、一個妻子可以溫馨地停泊的港灣,或者能常回家看看的兒子。可是,他寫下了我們通常稱之為散文隨筆的文字,其中的回憶,就具有了職業(yè)散文家那里少見的思想分量,也具有了下意識而不是有意識觸碰人的主體性的張力。
到現(xiàn)在為止,鄉(xiāng)村與現(xiàn)代都市的沖突,作為仍在行進的審美話語,其有效性到了質(zhì)疑的時候了。如果不清理這套話語的蒙蔽,這類散文的進展就始終成了問題。當幾年前“城市化”占據(jù)意識形態(tài)主導性話語的時候,大大小小的“沖突”雄踞著文學的敘事要塞。可是現(xiàn)如今,消費成了“主義”,娛樂到了“至死”,“仿真”成了揮之不去的生活鏡像的語境,即便過去鄉(xiāng)村與都市的沖突被替換成了人自身的沖突,作為文學,人的自為性其實還遠未到完全崩潰的地步,“沖突”性話語其實不是深入了人自身,而是阻截了人對自身的興趣,把自身的內(nèi)涵轉(zhuǎn)向了某種飄飄忽忽的外部因素、外部敘事。一定程度上甚至可以說,正是各種輕重不等的“沖突”話語,導致了話語的異化。直接的一個征兆就是,主體不能深入到當下的文化現(xiàn)實中去,身在消費主義漩渦中而操持著“五四”啟蒙思維——這不是說啟蒙不需要,而是啟蒙沒有進行當下語境的直接轉(zhuǎn)化,陳舊而沒有說服力。能否從當下人的際遇打入,決定著“沖突”的思想深度。這一定意義上仍然是為文的心態(tài)問題,非職業(yè)寫作者、邊緣創(chuàng)作者,他們因為首先不考慮是否有個既定的美學標準,他們的作品才顯得那么自在;專業(yè)作家,或者“散文家”極端化的文學史尺度,反而與當下的文化現(xiàn)實隔絕了,只能炮制一批又一批技術主義新詞,在現(xiàn)代美學視野的名義下遮蔽了對自身處境的探討,至少把自身的困境轉(zhuǎn)身交給“隱逸”、“遁世”之類的老莊哲學。
能把“回憶體”散文寫得深入到心靈辯證法的層面,自然是高境界,也是我們對這類能進行深層次自我對話的主體的由衷期許。當然,回憶作為話語,它也有其最樸素的一面,見得最多的是把治學之余、職業(yè)之余的隨想化為回憶性文學話語,讓這些相對松弛的話語負起疏通體制內(nèi)人內(nèi)心的緊張和沖突,或者別扭和無奈的職責。歷史文化學者薛正昌的散文集《行走在蒼老的年輪》,中學特級教師趙炳庭敘寫父母親、故土社火、皮影戲、儀程、民俗形式等散文篇章,就屬于此類型。對歷史考據(jù)的苦澀與欣慰,對鐵肩擔道義的教育工作的情緒釋放與由衷感喟,其內(nèi)里不獨是為了編碼一篇稱之為散文的作品,字里行間抑制不住的苦澀、尷尬,尤其是對該專業(yè)的深層思考,遂構(gòu)成了其散文的基本話語形式,讀之,讓人產(chǎn)生心靈和精神的澄明之感,這樣的回憶就從根本上走出了狹隘的日子式的煩惱,走向了更高一級精神的饋贈與自審,話語本身流露出的粗野與凌厲,職業(yè)散文所常有的精致與拘謹自然無法比肩。
我的興趣使然,之所以愿意更多地閱讀那些非職業(yè)散文作品,毫無含糊,首先源于我對現(xiàn)如今人的狀態(tài)、處境,以及個體到底多大程度擁有無往而不能的主體力,表示了深深的懷疑。而這種懷疑,一方面來自我對一些流行散文批評理論的困惑——認為那些快刀斬亂麻的判斷,是否真的出之于深切的生命體驗?另一方面,散文作為最散淡、最有理由直接與對方交心的文字形式,那么,對這個文字形式進行如此之多的形式主義革命,就一定能煥發(fā)散文的生命活力嗎?不考慮、或不完全考慮接受者現(xiàn)如今的精神狀態(tài)與心情語境,即連散文的基本功能都不在研究之列,如此制造、突圍的散文還能令人信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