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雯琬
(南京審計學院 外國語學院,江蘇 南京 210029)
在美國文學史上,以黑人的生活和命運作為題材的小說最早出現在1851年,這就是斯陀夫人所寫的《湯姆叔叔的小屋》,通過黑奴湯姆的悲慘命運,來控訴黑暗的奴隸制度。1936年問世的《飄》,作者米切爾也把抨擊黑奴制度當做作品的一個主題。亞歷克斯·哈里的《根》是一部追尋七代黑人的家族史小說,更是寫盡了黑人在奴隸制度下的斑斑血淚。黑人女作家托尼·莫里森從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以來創作的一系列小說,包括《最藍的眼睛》《寵兒》、《爵士樂》和《樂園》等,則把對農奴制與黑人問題的思考和探討推向了巔峰。如果說前三個作家的小說主要是從社會制度、種族偏見、歷史變遷等外部條件來描寫黑人獲取自由的故事,那么莫里森的作品則把筆觸深入歷史記憶深處,再次撕開這段血淋淋的歷史,重現黑人內心的累累精神創傷,寫出了這些解放后的人們是如何掙脫噩夢般的過去和心靈壓抑,在艱難困苦的物質生活中重建肉體家園和精神家園的心理蛻變,以及新生的過程。
《最藍的眼睛》是托尼·莫里森的處女作。該部作品講述了黑人小女孩佩科拉拋棄黑人傳統文化、向往并全盤吸收白人文化而喪失自我,最終被白人社會和黑人社區所拋棄的悲慘故事。研究表明,《最藍的眼睛》無論在主題,還是在創作技巧上,都為其后期創作奠定了重要基礎。后來的作品中展現的非洲裔美國黑人個體與社區的關系、黑人文化的傳承等內容都源于該作。因此,要深刻領會莫里森的黑人文化重建思想,首先要對其開山之作有基礎性的認識。它不僅“滿足了人們潛意識中對黑人文化的閱讀期待,喚起了人們內心深處的情感共鳴”,[1]P163而且 “生動地再現了美國現實的一個極為重要的方面”。[2]P1
作為1993年諾貝爾文學獎的獲得者,托尼·莫里森在她的諾貝爾文學獎演講詞中非常強調語言的魔力和局限:“語言永遠無法把奴隸制、種族滅絕和戰爭杜絕。它也不該變得那樣自負。它的力量、妙用就存在于它試圖表達那些無法以言語表達的東西的探索之中?!保?]P375莫里森正是通過其他藝術方式來表達 “那些無法言語表達的東西”,在她的作品中,采用得最多的藝術方式便是布魯斯音樂,即藍調音樂。
“布魯斯源于二十年代初期,是黑人以個人的傾訴并以自由感傷的民歌形式而逐步形成的一種音樂樣式”。[4]P211“布魯斯”這個詞除了指藍調以外,還意指憂傷或沮喪的情緒。它起源于十九世紀美國南部的黑人民歌,是種植園中的黑人奴隸們在勞動和生活中自發創造和演唱的一類歌曲,借以抒發生活的感受和自我情感,同時飽含著對奴隸制度的憎恨和對新生的渴望。它用歌曲講故事的新的音樂形式,帶有濃厚的抒情性和敘事成分。
傳統的藍調音樂里面會有一個歌者,唱出歌里故事的“我”。《最藍的眼睛》中的成年的克勞迪亞就是這樣一個歌者,她敘述小時候玩伴的故事,就如哼唱童年時經常掛在嘴邊的藍調樂曲,這些被歲月塵封的往事雖然不堪回首,卻總忍不住從記憶中翻出來回味一番。她用自己的雙眼看到自己同伴的悲慘命運,為自己的無能為力感到無奈,也為社區的命運感到擔憂。
佩科拉是《最藍的眼睛》中的主人公,是小說中的受害者,也是我們最關心最同情的人。她朝思暮想,渴求獲得一雙藍眼睛,一頭金發和白色肌膚。因為擁有了這些令人向往的東西,一切大不一樣:她會楚楚動人、引人注目,父母不再打斗,父親也不再酗酒滋事,等等。當克勞蒂亞和弗蕾達第一次收留佩科拉時,盡管佩科拉“來時一無所有”,但是她和弗蕾達卻開心地談論著秀蘭·鄧波爾是多么的美麗迷人,而且她“羨慕地注視著畫像中秀蘭·鄧波爾那張長著小酒窩的臉龐”,白人明星對黑人少女的影響程度從這一描寫便可見一斑。與此同時,佩科拉對白人芭比娃娃的向往與渴求意義重大。玩具娃娃不僅決定了兒童自身和周圍事物的價值,而且讓他們根據娃娃的形象來想象和模仿設計自我,也就灌注了特定的文化內涵。對此安杜西爾可謂一語中的,她說:“如果小女孩們得到了玩具娃娃,不模仿著玩,那會怎樣呢?如果我根本沒有投入我的玩具,那對我有什么意義呢?”[5]P553佩科拉想得到玩具娃娃的目的在于對自我形象的否定,導致了自我的缺失,總是把自己設計為那個夢寐以求的芭比娃娃的模樣,她認為,她的自我并非是現實中的黑皮膚的小女孩,那個黑色的形象已經淪為他者??墒撬睦锩靼走@個想象中的自我已經變成被白人注視、影響和完全控制的他者已經徹頭徹尾地失去了其主體地位呢?從這一層面講,芭比娃娃毫無疑問成了白人文化的代言人,具有毀滅潛力。芭比本身并無好壞之分,它只不過是一塊塑料而已,可是它傳達的種族特質極其惡劣。
又如佩科拉對藍眼睛產生渴望,是因為她從鏡子里發覺自己的丑陋:她久久地坐在鏡子前面,想發現自己在學校被老師和同學們鄙視的丑陋之秘密所在。佩科拉對鏡子的注視與拉康的鏡像理論是相吻合的。拉康指出鏡子階段可作為身份的認同。嬰兒在鏡子中看到的意象是“我”的象征,而非真實的自我,因為孩童所看到的是一個對照性的在模仿他或她自己的意象,也是他認識的他者,這一身份認同過程注定了其異化的命運。由于鏡子階段在于確立現實與理想的關系,“我”就不可避免地產生分裂。拉康認為,這個業已分裂的“我”是由鏡子里的主體和社會或文化對“我”的解讀決定的??梢院敛豢鋸埖卣f,佩科拉的鏡子像“《白雪公主》中后母面對的魔鏡,鏡子代表著一種聲音,一種社會判斷。人都需要自我的確認來形成健康的心理和健全的人格,而在社會的鏡子里看不到自我便意味著無所歸屬”。[6]P30當她凝視鏡子時,她發覺她與她身居的環境產生了離間感。這種無歸屬感來源于占主導地位的白人文化意識對她的否定。周圍的人們都喜歡淺膚色的女孩,而鄙視深膚色的女孩。例如,商店老板對她的蔑視中隱藏著厭惡的神色,她發現幾乎所有的白人的眼睛里都流露出這種神色。毋庸諱言,這種厭惡是沖她而來的,是沖她的黑皮膚而來的。
由于受白人文化的耳濡目染,連黑人社區的人們都無一不認為她是丑陋的。小說中杰拉丹就是代表之一。她的膚色與佩科拉一家相比較要淺一些,同時受過白人的倫理教育,時時刻刻警惕著不與下層黑人們交往,還為能與其他黑人保持一定的距離而倍感自豪。她遵從白人的清規戒律,她自稱為“有色人種”,認為“有色人種”干凈、安靜,而黑鬼“骯臟、吵鬧”。她自以為被白人接納。因而她想千方設百法地逃避黑人,努力想拋棄黑人性,踢開那與生俱來的黑人身份。在她看來,佩科拉這樣的小女孩只會是社會的一種疾病,而不是有血有肉的、會受到傷害的人。因此,當佩科拉來到她家時,她便不分青紅皂白地將她驅趕出屋。她驅趕佩科拉可以說等于拋棄黑人文化,拒絕了自己也是黑人民族中的一員這一鐵的事實??梢哉f佩科拉在整個小說的描寫中是一個逆來順受的人物形象,她的藍調性質的遭遇是積壓在心里永遠抹不去的傷痕。
母愛本應是無私偉大的奉獻,然而佩科拉的母親波莉卻是造成其女兒悲劇命運的幫兇。她對佩科拉百般厭惡,愛白人的孩子遠遠超過愛自己的骨肉。當佩科拉不小心打翻熱騰騰的漿果餡餅時,波莉全然不顧佩科拉有沒有燙傷,而是“一步跳到佩科拉面跟前,用手背把她打倒在地”。[7]P60—70此刻的佩克拉已經滑到在滾燙的糖漿上,而她的母親卻依然“一把把她拽起來,又朝她打去,一面用氣得變成細尖的嗓音罵著佩科拉”:“傻瓜……我的地板,一團糟……看你干的好事……滾出去……現在就滾……傻瓜……我的地……我的地??!”但是對白人家的小孩,波莉卻輕聲細語地安慰她:“別哭,乖乖,別哭……波莉給你換?!盤70這種母愛的扭曲深刻地說明了在波莉心中,女兒的分量何其輕微,主人的利益何其高貴,這種扭曲的母愛使得佩科拉的遭遇雪上加霜。
此外,《最藍的眼睛》同時也是所有黑人小孩的藍調,他們的父母迫于生活壓力無暇顧及他們,沒有人在乎他們的想法和需要,大人們已經慢慢受到了白人文化的浸染,而成長在這個弱勢群體中的兒童除了不知不覺中被白人的強勢文化淹沒之外,沒有別的選擇,他們處在社會邊緣的邊緣,被父母遺忘,更被社會遺忘。
同時,《最藍的眼睛》更是黑人社區的藍調,社區本來應該是一個相互幫助、相互關愛的地方,然而這群在喪失自我文化與價值觀土壤中成長的黑人們,只會變成自己社區的毒瘤,因為他們所能吸收的營養只有毒素。正如小說結尾處說的那樣,這是“土壤的原因”。P134
我們通過對佩科拉及其父母的人格變異、心靈扭曲的進行初步的剖析,發現莫里森的開篇之作意在向讀者昭示:美國大蕭條時期流行的大眾審美標準對黑人的主宰和危害。這種以金發碧眼、白色肌膚為代表的審美標準成了西方文明的審美觀的核心。佩科拉因為渴望有一雙藍眼睛而成為“最悲慘的人”,莫里森也指出:“把外在美看作美德的觀念是西方社會最愚蠢,最具毒害性和毀滅性的行為?!保?]P89因此,佩科拉的悲慘結局更多是由于當時盛行的極具危害性的白人審美標準,而不是經濟條件和社會政治地位等因素造成的。廣泛地說,白人強勢文化,以及黑人的弱勢地位使得黑人陷入自我憎恨、否定黑人傳統最終否定他們的黑人性的境地。莫里森通過該小說旨在表明,人們若不能堅持自己的傳統文化,那么就永遠無法實現和完善自我。人們如像故事的主人翁那樣拋棄自己的文化一味的羨慕,乃至追求白人文化價值觀,那么他們勢必心靈扭曲、人格分裂,結果釀成人生悲劇。可以說《最藍的眼睛》應該是整個黑人民族的藍調,這個藍調是在告誡黑人們不要盲從白人文化,重要的是發揚自己的黑人文化精髓。
[1]朱振武等.美國小說本土化的多元因素.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6.
[2]毛信德.美國黑人文學的巨星——托妮·莫里森小說創作論.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06.
[3]托尼·莫里森著,潘岳、雷格譯.爵士樂.??冢耗虾3霭婀?,2006.12:357.
[4]王曉路,程錫麟.當代美國小說理論.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01.
[5]Jessica Munns and Gita Rajan.A Cultural Reader:History,Theory,Practice.New York:Addison Welsey Longman Inc.,1996.
[6]Linden Peach.Modern Novelist:ToniMorrison,London:Macmillan PressLtd,1995.
[7]托妮·莫里森著.陳蘇東,胡允桓譯.最藍的眼睛.海口:南海出版社,2005年.后文譯文均出自此書,不一一標注.
[8]ToniMorrison ed.The Black Book.New York:Ran dom House,19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