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紫斌
(湖南文理學院,湖南 常德 415000)
德國自然哲學家海森伯說:“在歷史的進程中,地球上的現代人如今第一次同自己面對面,他再也沒有了對手或反對者。”人成為了自己的對手或反對者,人同人自身不期而遇,何去何從?這是籠罩著現代人的一層迷霧,也是現代哲學所面臨的難題。哲學系出身的葦岸,用他的親身踐行和那簡約、聰睿、如金子般的文字做了令人感喟的探索。在文字里,葦岸嘗試了關于人的改善的種種努力,正因為如此,他和他的作品獲得了自己獨特的價值與意義。
尼采曾指出:“人根本不是萬物之冠,每種生物都與他并列在同等完美的階段上。”恩格斯也曾論及人與自然的關系:“絕不像征服者統治異民族一樣,絕不像站在自然界以外的人一樣。”美國著名環境倫理學家羅爾斯頓的環境倫理學,著名生態學家利奧波德的大地倫理學,以及深層生態學一同構造的“生態整體主義”環境倫理學認為應將整個自然界的所有存在物、整體的自然和生態過程都作為道德關懷對象。自然界是一個相互依賴的系統,一個有機統一的整體。人類和其他物種一樣,都是這個相互依賴的系統的有機構成要素。在這個系統中,人類不是中心,也不應是君臨萬物之上的“君主”,與其他物種不是主客體的簡單關系,人只是這個整體生態系統中的一個環節,與其他生物一樣共同構建起一個有機整體,在這個整體里缺一不可。深受利奧波德等西方自然思想和倫理觀念影響的葦岸,在他的散文里體現出一種拋棄二元對立觀念、將個體置入整體系統的鮮明特點。他主動降低作為人的“高度”,調整人類“自視”的視角,將自己融入大地上的萬事萬物之中,與萬事萬物同列,與萬事萬物為伍。“在落滿葉子的林間走動,腳下響著一種動聽的聲音,像馬車軋碎空曠街道上的積水。當我伸手觸摸白樺樹光潔的軀干,如同初次觸摸黃河那樣,我明顯地感覺到了溫暖。我深信它們與我沒有本質的區別,它們的體內同樣有血液在流動。”“季節也是有生命的。為了感受這一點,需要我們悉心體驗,也許還需要到鄉村生活一年。”“我觀察過螞蟻營巢的三種方式。小型蟻筑巢,將濕潤的土粒吐在巢口,壘成酒盅狀、灶臺狀、墳冢狀、城堡狀或松疏的蜂房狀,高聳在地面;中型蟻的巢口,土粒散得均勻美觀,圍成喇叭口或泉心的形狀,仿佛大地開放的一只黑色花朵;大型蟻筑巢像北方人的舉止,隨便、粗略、不拘細節,它們將顆粒遠遠地銜到什么地方,任意一丟,就像大步奔走撒種的農夫。”“我看到一只正在覓食的麻雀。我觀察著它,它啄一下,便抬一次頭,警覺地向四周瞧瞧。我忽然發現它會邁步:當它移動幅度大時,它便蹦跳;而移動幅度小時,它則邁步……”這樣的文字在葦岸的散文比比皆是。螞蟻、麻雀、白樺樹、季節等,一切皆成為道德關懷的對象,而這種關懷,不是純粹主體對客體的關懷,也不是主體對客體的一種“垂憐”,而是作為生態整體系統的一部分,作為其中的一員對其他成員的一種同呼吸共命運的愛。這樣一種關愛,可以讓那些被“文明進程”逐步禁錮到鋼筋水泥叢林并日趨變得孤獨的人得到救贖,找回作為“人”存在的支撐依據。“閱讀葦岸,世界安靜。”這是評論者給予葦岸的評價,這個評價恰如其分,“世界安靜”我想并不僅僅是因為葦岸簡約、克制的文筆使然,當然這無可否認是原因之一,然而更多的是葦岸在文字里引導了人去重新審視“自我”,思考自我與世界的關系,思考著去嘗試關于“人”的改善。
1845年,梭羅在《瓦爾登湖》中反復呼吁:“簡單,簡單,簡單吧!……簡單些吧,再簡單些吧!”這是19世紀美國知識分子面對經濟迅速發展、工業文明的滾滾車輪快速碾過與拼命擠壓著人類精神家園時發出的縱情呼喊。20世紀末期,我國知識分子也迎來了相同際遇,商業文明在一定程度上改善了人的生活條件,提高了人的生存質量,然而,隨著商業化浪潮席卷而來的是種種誘惑、喧囂與躁動不安,現代文明裹挾著貪婪、欲望,吞噬著生命最初的家園,沒有什么能阻擋它的進程,“人類在對待自然地態度和行為上表現出輕佻傲慢的隨意性和肆無忌憚的掠奪性”,人們欲望的惡性膨脹加上科技作為“幫兇”,“使人類自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生存危機”,人類在物欲的泥淖里越陷越深,在脫離萬物的“異化”過程中,進入僭妄的灰色“數字化生存”時代。葦岸在他的散文里對這種“數字化生存”表達了深切的憂患:“現代社會不依任何人意志為轉移的演進方向,常常讓我覺得不可思議:它正在導致本質上也是一個物種的人類完全脫離星象、物候、季節與動植物環境,而進入灰色的‘數字化生存’世界。”“人們對自己的欺詐、蒙騙、背信、不義以及無視環境衛生、嗜食野生動物等等行徑不再心跳、臉紅、內疚和愧悔。”“(孩子們)看不到日出與日落,看不到地平線。”“可以得到各種電動玩具,但無處可以捉到一只星斑天牛或金龜子。”面對物質的空前發達,人類種種貪欲的無限放縱,葦岸并不主張矯枉過正、有違人性的禁欲,但他提倡節制:“純凈的社會氣氛要靠道德的自我完善來完成,穩定的社會只能在人人自覺地進行自我克制的基礎上建立。”“他孤單地存在,同時是一種警示,告誡人類:在背離自然,追求繁榮的路上,要想想自己的來歷和出世的故鄉。”“人類長久生存下去的曙光在于:實現每一個人內心的革命性變革,即厲行節儉,抑制貪欲。”在生活中,他所求有度,棄絕殺生,粗茶淡飯,深居簡出,他盡量簡化生活、遵循自然法度。由于身患重病,葦岸在醫生和親友的反復勸說下開了葷食,為此,他在臨終前深深愧悔沒能將素食主義貫徹到底,他服膺和篤行素食主義,并非只出于一種個人的特殊癖好,而是基于一種關于人的改善的努力的深深踐行,那就是抵制金錢至上主義的誘惑、對物欲的節制和對精神自我完善,讓人詩意的官能保持在最澄澈的狀態之中,以便不為外物役使,保持精神上的自由與獨立,讓人自由自在地作為“人”而存在。
三
葦岸在談梭羅及《瓦爾登湖》時曾評論:“梭羅的本質主要的還不在其對‘返歸自然’的倡導,而在其對‘人的完整性’的崇尚……對‘人的完整性’的崇尚,也非機械地不囿于某一崗位或職業,本質還在一個人對待外界(萬物)的態度:是否為了一個‘目的’或‘目標’,而漠視和犧牲其他。”葦岸向我們表明:人應該詩意地棲居于大地的,而不應囿于僵硬的崗位,這樣才不至于生活在一個大錯之下。當人處于“完整”的狀態時,不僅是與自然合一的,對他人也油然地采取關愛的態度。這樣的理想,在他的散文里可以找到很多:“鵲巢高度的降低,表明了喜鵲為了它們的生存而顯現的勇氣;同時,也意味著被電視等現代文明物品俘獲的鄉下孩子,對田野的疏離。”“在樓下,我找到了10余只死蜂。由于愧怍,我沒有將這件事情寫進《我的鄰居胡蜂》里,但我當天寫了日記,我在最后寫道:‘請原諒,胡蜂!’”“忽然從鐵路邊上的樹上,傳來啄木鳥叩擊樹干的聲響。它激烈、有力,自強而弱,仿佛一段由某種尚未命名的樂器奏出的樂曲。”正是與生態和諧構成一個有機整體,與自然合二為一,我們才會對“鵲巢高度的降低”、“被現代文明物品俘獲的鄉下孩子”、“死去的胡蜂”、“啄木鳥如樂器奏出的叩擊聲”油然生出一種關懷,而這樣的關愛,使得我們不再孤獨地佇立在萬物之外而存在,我們獲得了內心與精神地無限豐富性,我們作為人獲得一種“完整性”,這樣的人才能詩意地棲居于大地之上。“望著越江而過的一只鳥或一塊云,我很自卑。我想得很遠,我相信像人類的許多夢想在漫長的歷史上逐漸實現那樣,總有一天人類會共同擁有一個北方和南方,共同擁有一個東方和西方。那時人們走在大陸上,如同走在自己的院子里一樣。”若不是“詩意棲居于大地之上”的人,又怎能寫得出如此富于“詩意”的句子。
[1]葦岸.太陽升起以后[M].北京:中國工人出版社,2000.
[2]袁毅.一棵會思想的蘆葦——追憶葦岸先生[J].黃河,2000.
[3]韋清琦.生態意識的文字表述:葦岸論[J].南京師大學報,2005.
[4]葦岸.大地上的事情[M].北京:中國對外翻譯出版公司,1995.
[5]曾永成.文藝的綠色之思:文藝生態學引論[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