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笑穎
(遼寧大學 文學院 中國古代文學專業,遼寧 沈陽 110136)
關于“詩言志”的記載,最早似乎可以溯至《尚書·堯典》:“詩言志,歌詠言,聲依永,律和聲。”①雖有考證說此篇不太可信,疑為戰國時期偽托,但“詩言志”作為“中國詩論的開山綱領”可以說是毋庸置疑的。《左傳·襄公二十年》中就有趙文子對叔向說“詩以道志”的記載。這里的“志”,指的是賦詩人之志,是一種政治教化的理想。孔子讓弟子各言其志也是表達政治理想的意思,《論語·先進》中子路和冉有都表達了自己的政治抱負,但是曾皙的“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②卻更像是在表達一種情懷,使“志”的含義有所擴大。
屈原《楚辭》中有“屈心而抑志”、“抑志而弭節”,其中的“志”偏指于政治抱負,但是“撫情效志兮,冤屈而自抑”,“定心廣志,余何畏懼兮”中的“志”就不僅僅指政治理想了,而是擴大到整個思想感情的范圍,情與志是互相為用的。這個時期的“志”,遠遠超過了孔子時代“賦詩言志”中“志”的范圍,正如荀子在《樂論》中所說:“君子以鐘鼓道志,以琴瑟樂心。”“夫樂者,樂也,人情之所必不能免也,故人不能無樂。”在詩樂舞三位一體的先秦,這不啻是對于詩的論述。而這種觀念在漢代發展成熟,于是就有了《毛詩·大序》中那段著名的論述:“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動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不足,故詠歌之;詠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是也。 ”③在這里,“志”與“情”得到了統一,“志”是存在于“情”之中的。雖然在情志關系上《毛詩·大序》仍然更側重于“志”,但是已經認識到了抒情與言志是密不可分的。
“志”代表著一種觀點,一種態度,它不僅代表著一種政治理想,而且意味著一種處世的方法,一種別樣的懷抱。它是廣義的“情”的一部分,是“情”的內核,詩人的情懷情操中總是有志的成分。無論是身處廟堂之高還是江湖之遠,是抒發抱負還是吟詠情性,都自有一種處世的態度,這是“情”,也是“志”。
“溫柔敦厚”最早見于《禮記·經解》:“溫柔敦厚,詩教也。……其為人也,溫柔敦厚而不愚,則深于詩者也。”④“溫柔敦厚”實質上是對做人原則的要求,有著寬容溫厚、兼容并包的氣度。這與儒家的中庸思想是一脈相承的。“中者,不偏不倚,無過無不及之名。”“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⑤孔子講究中正平和,認為過猶不及,是推崇思想上的純正與態度上的自然,孟子的“浩然之氣”應該與其更為接近,更多的是一種精神上的坦蕩。這種精神反映到文學上就是“《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無邪”即是思想上的純正,并不是單指符合禮儀教化而言的,因為《詩經》中也有很多描寫男女愛情的篇章。而漢儒則將其意義縮小,將“無邪”囿于政治教化的范圍之中,不啻為一種對文學的拘泥與束縛,而偏離了孔子的本意。《毛詩·大序》中“發乎情,止乎禮義”是在大一統王朝的背景下,為了維護統治階級的地位與尊嚴而提出的文學創作要求。至此,“溫柔敦厚”似乎偏離了原有的對人的純正本質的要求,而成為一種“度”的衡量。孔穎達《正義》釋“溫柔敦厚”句云:“溫謂顏色溫潤,柔謂情性和柔。《詩》依違諷諫,不切指事情,故云溫柔敦厚是《詩》教也。”也就是對情感的控制與要求,要求將情感控制在禮義的范圍之內,在放任與控訴之間找到一個平衡點,讓情感在一個有限的空間內釋放。雖然《毛詩·大序》中亦提到詩歌的作用:“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美教化,移風俗。”⑥但是“溫柔敦厚”似乎更多地作為一種創作上的要求對后世文學起著影響。思想上如此,在藝術表現方面的要求也是如此。如果說“言不盡意”作為語言上天然的缺陷被人們利用推動意境的形成的話,那么“溫柔敦厚”就是儒家的美學觀念在藝術上明確的體現與要求。
從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以來,儒家思想就在中國漫長的封建統治中占據著主導地位,對各個方面都產生了極大影響,而對于作為 “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可以“立言”的文學更是如此。“溫柔敦厚”可以看作是對儒家詩學觀點的一個總結和概括。同時,如上文所述,對于詩的創作目的,儒家在主張“詩言志”的同時也并不反對抒情。表面上來看,在進行文學創作的時候,可以“情動于中而形于言”,來表達“溫柔敦厚”的情感,那么,在實際創作中又是否真的如此呢?
早在戰國時期,屈原即提出“發憤以抒情”,而至漢代,司馬遷更是有“發憤著書”之論。這其中的“憤”不僅僅是指政治理想,更多的是一種被生活環境所迫的“不平之鳴”,是心靈遭受壓抑而從心底發出的吶喊。“發憤著書”可以說是對“詩言志”的擴展和深入。這種感情是激烈的、洶涌的,就像大海要找到一個突破口必然會形成壯觀的海潮,“憤”反映到文學作品中也不可能遮遮掩掩,似乎是違背了“溫柔敦厚”之旨,由此就造成了后人對同一文學作品的不同看法。
劉安在《離騷傳》中說:“《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若《離騷》者可謂兼之矣。”其評論屈原則謂:“濯淖污泥之中,蟬蛻于濁穢,以浮游塵埃之外。”“推此志也,雖也日月爭光可也。”司馬遷在《史記·屈原賈生列傳》中更是在劉安的基礎上做了重要的發揮:“《離騷》者,猶離憂也。……信而見疑,忠而被謗,能無怨乎?屈平之作《離騷》,蓋自怨生也。”司馬遷更加突出了《離騷》的“怨”的特點,而且顯然是持以贊成的態度。而作為漢代正統儒家學者的班固則對屈原作了激烈的批評,認為“屈原露才揚己”,“責數懷王,怨惡椒蘭,愁神苦思,強非其人”,“多稱昆侖冥婚宓妃虛無之語,皆非法度之政,經義所載。謂之兼詩風雅而與日月爭光,過矣”。
劉安、司馬遷與班固觀點的不同實質上就是 “詩言志”與“溫柔敦厚”之間存在的矛盾性的體現。《毛詩·大序》中一方面要求“情動于中”,一方面又要求“止乎禮義”,實際上是漢代儒家文藝思想的內在矛盾。漢代經學盛行,注重考據,難免失于拘束與板滯。漢儒把“溫柔敦厚”局限在政治教化的范圍內,對“中和”也更注重其不偏不倚之意。但是“中和”卻不僅僅是不偏不倚,更強調的是矛盾的對立統一,是一種心無雜質、堂堂正正的精神狀態與風貌。儒家文學觀的本質是追求真善美的文學觀。而《離騷》雖然在情感上“蓋自怨生”,主旨上卻正是對“美政”的追求,這與“溫柔敦厚”詩教的主旨是一致的。而無論“怨”、“憤”都是“情”的一種,也符合“情動于中而形于言”的創作過程。因此,班固的觀點顯然失于偏頗,并沒有得到普遍的認同,后世儒家對于《離騷》基本是贊美的,就因為其宣揚“美政”的思想和不向惡勢力低頭并與之斗爭的精神與儒家的思想是一致的。
至魏晉,陸機在《文賦》中提出“詩緣情而綺靡”,在創作論上第一次拋開了“志”,將“情”單列。魏晉是文學自覺的時代,時代動蕩,人們受各種思潮的影響,開始了人性的覺醒,儒家的影響力似乎有所減弱。因此“詩緣情而綺靡”就被后世學者視作沖破了禮義的束縛。但是值得注意的是,陸機是從詩歌本身的文體特點來進行闡述的。而后世的人卻似乎對“綺靡”有了誤解,把它與“淫”等同了。孔子說“樂而不淫,哀而不傷”固然要求感情的中正平和,但仍是從抒情言志的起點出發的。“緣情”講求的是情感上的真實,同“情動于中而形于言”的“情”是一致的。“綺靡”是指詩歌自身的特點,因其聲律上的協調,字數的限制而顯得精妙、華麗,并不是在思想上越過禮義的范圍。而孔子說“辭達而已矣”對文字上過多的修飾不太贊成,但也并不是不要形式,而是贊成“文質彬彬”,形式與內容相得益彰的做法,實質上即是“中和”在藝術上的體現。形式與內容相互作用,取得統一。因此,“緣情而綺靡”與“溫柔敦厚”是沒有沖突的。我們可以說這是陸機對于詩歌文體特征的進一步認識,如果說這是對儒家“溫柔敦厚”詩教觀的突破就未免牽強了。
孔子關于詩歌功能的著名論述莫過于“《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固然在當時只是針對《詩經》而言,但完全可以擴大至詩歌整體。“怨”是幽怨,牢騷。宋代朱熹在此注說:“怨而不怒。”是繼承了漢儒的思想,對于情感的抒發作了限值,更側重于“度”。朱熹的說法產生了極大的影響,后世往往將“怨而不怒”與“樂而不淫,哀而不傷”等同,作為詩歌創作情感上的要求。但是不能忽視的是《詩經》中也有很多情感表達比較激烈的詩篇,不只是“怨”而接近于“怒”,與朱熹的說法頗有矛盾。可見,“怨”更多是對詩歌思想的解讀,只要出自本心——“思無邪”,那么盡管在情感上有所逾越,仍然是被贊美的。
至此,“言志”、“緣情”與“溫柔敦厚”的矛盾才得以解決。詩歌的創作是緣情而起,其目的是抒發懷抱,吟詠性情。這種創作沖動應該源于最真實的情感,而在創作過程中,詩人應該控制自己的情感,調整自己的情緒,達到人格上的完善,表現在作品中應該深沉而不激烈,明確而不直白。這樣的作品能達到“盡善盡美”。作品的思想內容是大過藝術形式的,如果沒有表現“美政”,那么即使在藝術上臻于完善也會落于下風。而反之,即使在藝術表現上不夠含蓄宛轉,但是在思想上符合“仁義禮智信”的“溫柔敦厚”之旨仍然值得推崇。岳飛之《滿江紅》情感一瀉千里,不留余地,在藝術上完全不夠“溫柔敦厚”,但是其強烈的愛國思想與忠君精神與儒家的政治教化觀念是完全一致的,故仍被后世所推崇。
“言志”、“緣情”與“溫柔敦厚”是對立統一的,在儒家文藝思想之內,它們有機地融為一體。“溫柔敦厚”既是思想上的要求,又是美學上的要求,“言志”與“緣情”作為詩歌的創作目的,應該盡力符合“溫柔敦厚”之旨。而“思無邪”作為初始也是終極的要求將它們囊括,構成了儒家文學體系的主要框架。
注釋:
①十三經注疏·尚書正義,第79頁.
②四書章句集注,第130頁.
③十三經注疏·毛詩正義,第6頁.
④十三經注疏·禮記正義,第1368頁.
⑤四書章句集注,第17頁.
⑥十三經注疏·毛詩正義,第6頁.
[1]十三經注疏.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12.
[2]朱熹.四書章句集注.中華書局,2008.03.
[3]張少康.中國文學理論批評史.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