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云
(東莞理工學院 城市學院,廣東 東莞 523106)
人類對顏色的認知是人類最基本的認知范疇之一,原型理論將概念范疇化,對我們認知顏色詞的原型實例和原型語義是個有效的認知手段,但是對于認識原型語義與范疇內成員即功能語義之間的聯系卻過于概化和籠統。模因理論雖然發展歷史不長,但它就像一座橋梁,從文化和歷史的角度很好地說明功能語義和原型語義二者之間的關系,對認識顏色詞的語義變遷和更好地掌握其原型語義提供了很好的認知理據。
原型語義建立在原型理論基礎之上。原型理論來源于奧地利哲學家維特根坦斯坦對亞里士多德經典范疇理論的批判。他認為語義范疇建立在“家族相似性”基礎之上。“我們看出,我們稱之為‘詞句’和‘語言’的那種東西,并沒有我們所想像的那種形式上的統一性,而是一個由彼此或多或少關聯的結構組成的家族。”(Wittgenstein,1953:31)語義范疇具有“中心”(典型成員)和“邊緣”(非典型成員)的內部結構,范疇的中心是典型成員,即原型。認知語言學則認為“原型是人們對世界進行范疇化的認知參照點,所有概念的建立都是以原型為中心”;“對范疇的確定是一個圍繞原型建構的模糊的識別過程。”(趙艷芳,2004:61-63)“從某種意義上講,運用原型范疇理論來進行語義范疇研究能更真實地反映出事實上人是怎樣運用詞義的:不考慮諸多的單個特征,而是根據類比的方法勾畫出概念形象。”(杜桂枝,2003)因此,原型范疇理論強調,隸屬于同一范疇的各成員之間并不存在完全一致的共同特征,語義范疇是憑借它的原型特征,而不是什么必要和充分條件建立起來的,范疇成員之間只具有家族相似性,語義特征不是二分的,范疇的邊界也是模糊的,范疇成員區分只有核心成員即范疇原型、范疇邊緣成員和其他范疇成員。范疇原型與該范疇成員共有的特性最多,與相鄰范疇的成員共有特征最少;范疇邊緣成員與該范疇成員相似的特征較少,而與其他范疇成員共性更多(Ungerer&Schmid,2001:29)。這足以說明,范疇原型和范疇成員的關系非常松散,范疇成員之間的這種松散關系不能夠從社會文化的角度給成員之間的關系給出合理解釋,而更多的是依據相似性獲得聯系。
可以看出,原型理論既可用來揭示和描述一個概念范疇與屬于這類范疇的成員或實例之間的關系,也可以用來描述一個概念范疇的各種特征或所指內容之間的關系。前一種原型指的是原型實例;后一種原型指的是原型特征。從原型語義學的角度來講,原型特征主要包括兩個方面的內容:(1)認知模型(perceptual models),即通過一類事物和事件的非連貫性感知、抽象出的性能特征;(2)命題模型(propositional models),即不是直觀的,但可能通過現象分析、推理或抽象得出的意義特征。人們通常對顏色詞的區分是建立在感官和感覺之上。那么綠色的原型語義可為:(1)草和樹一樣的顏色;(2)人們認為具有樹木和草的生命特點。前一項為認知特征,后一項為命題特征。為了更好地理解和認識顏色詞所具有的文化功能,命題模型能讓我們更好地認識它。人們對顏色的認、受熟悉程度和經驗的影響可能會有差異,如在盛產蘋果的北方長大的人看來是蘋果紅的色彩在亞熱帶水果豐富的南方人眼里是荔枝紅,這是當地人對生產生活的認知差異的結果。正因為各民族在地理位置、歷史背景、宗教信仰、氣候條件等方面的巨大差異,同一顏色詞在不同文化的讀者中所引起的聯想和感覺自然不一樣,從而形成了顏色詞在不同文化中獨特的功能語義。可以肯定的是,顏色詞所有語義義項中,總有一個義項處于核心地位,這個核心義項就是其他義項的原型,我們就稱之為原型語義;而其他義項就是在原型語義基礎上向外延伸或輻射的結果,是通過特定的語義引申機制,如隱喻、轉喻、聯想、程式化、義域的轉移等從原型語義義項發展而來,并圍繞原型義項構成一條或多條意義鏈,構成該顏色詞的功能語義。下面我們來分析:
例(1)a.The tree is green.
b.Here come green boys and girls.
c.He is too green for the job.
(1)a中,“green”是人對綠色的基本的視覺認知,為這一語義范疇的中心意義,是原型語義。(1)b中,通過通感引起人們在視覺上進而在心理上引起反應,使得綠的原型語義得到延伸,體現在人的身上是生氣勃勃。(1)c中,通過聯想思維,把工作上的沒有經驗和正在成長中的樹木類比,二者有相同的心理感受。b和c中“green”的意義都叫作功能語義。正如Ungerer&Schmid(2001:278)指出:一種語言中詞語所表達的意義以及這些詞語如何結合起來使用,取決于人們對周圍真實世界的感知和范疇化。
為了更好地理解顏色詞原型語義和功能語義之間的關系,我們引進模因理論。模因論(memetics)是一種基于新達爾文進化論的觀點來解釋文化進化規律的新理論。它試圖從歷時和共時的視角對事物之間的普遍聯系以及文化具有傳承性這種本質特征的進化規律進行詮釋。模因論的基礎和最核心的術語是模因,由英國牛津大學著名動物學家和行為生態學家Dawkins 1976年寫的The Selfish Gene(《自私的基因》)里首次提出。他的學生Blackmore(1999:66)則具體提出,判斷“模因”的基本依據是“模仿”,“任何一個信息,只要它能夠通過廣義上稱為‘模仿’的過程而被‘復制’,它就可以稱為模因”。如此看來,模因可以指文化基因,即文化領域內人與人之間相互模仿、散播開來的思想;可以指語言本身,任何一個語言信息,只要它能夠通過模仿而得以以語言的方式復制、傳播,那它就可以成為語言模因。當我們看到某種現象出現并得到傳播時,我們能夠認出那是模因作用所導致。從模因論的角度看,語言模因揭示了話語流傳和語言傳播的規律。如果將單詞當做天然的語言單位,那么每個單詞都是潛在的模因。比如說顏色詞“綠”就是一個復制能力很強的模因,可以和其他語言構成詞、短語和句子:綠茶;綠豆;紅男綠女;綠肥紅瘦;雕紅漆綠;綠水長流。由此可以看出,語言作為模因,其成功或失敗與其本身復制能力大小密切相關。語言模因在復制和傳播的過程中往往與不同的語境相結合,產生新的集合,組成新的模因復合體。語言使用者可以根據自身的表達需要對已有模因進行重復使用,還可能在此基礎上產生新的模因。
顏色詞的原型語義既然通過隱喻、聯想、轉喻等認知的方式得到發展而衍生出眾多的功能語義,那我們引進模因論可以再進行一個類比:在模因論下,原型語義就是一個強勢模因,而其他功能語義就是原型語義在使用過程中不斷被進行復制和傳播的結果。顏色詞原型語義究竟是如何具體被傳播和復制的呢?何自然老師提出,模因的復制和傳播方式可以分為兩大類型:內容相同形式各異的基因型和形式相同內容各異的表現型(2007:157-158)。結合顏色詞的實例,我們可以從以下三種傳播方式中找到答案。
3.2.1 基因型模因
基因型模因指模因變異“同質異形”,即相同內容的信息直接傳遞或者以異形傳遞,這是一種以復制信息內容為主的模因變異。復制、傳播過程中模因信息盡管在形式上可能與原始信息大相徑庭,發生變異,但這些變化并不影響原始信息意義的傳遞,即復制出來的模因信息仍保留復制前的內容。(何自然,2005)
例(2)a.紅旗 赤旗 丹旗 赭旗
b.紅旗紅衛兵赤衛隊赤色丹心
c.紅顏綠鬢朱口皓齒
這一組詞匯涉及到與“紅”有關的不同顏色詞語表達。“紅”最初出現是生產的發展,是一種粉紅色的絲織品。代表紅色的主要是“赤”和“丹”,但是限于當時的織染技術,只有貴族家庭才會有這種顏色的絲織品。“紅”是在使用中逐漸獨立出來的顏色詞。“赭”主要是指代一種紅褐色土地的顏色,后也出現在眾多作品中。《史記》中“赤”出現201次,“紅”出現36次,可以看出其使用偏好。(程娥,2005)東漢時期《釋名》:“紅,絳也,白色之似絳者也。”“絳”也被用來表示“紅”色。隋唐之后,“紅”逐漸取代了其他這類詞,而成為表示該顏色的主要詞匯,“緋”也逐漸用來形容該顏色。可以看出,就同一個顏色概念而言,“紅”色就有“赤、朱、丹、絳、絆、赭”等諸多表達形式。我們也就不難理解(2)a中“紅旗”也就是歷代出現的“赤旗”、“丹旗”、“赭旗”的同義詞,而在(2)b中,“紅旗”、“紅衛兵”、“赤衛隊”和“赤色丹心”均指“革命”、“正義”和“忠誠”的意思。語言模因在復制和傳播的過程中往往與不同的語境相結合,出現新的集合,組成新的模因復合體,作為新的模因因子進行復制和傳播。紅色從一開始因為難以提取,所以保留了其作為重要場合顯示身份的作用。而后在重大場合如婚嫁中的使用更是使得其被賦予了一種與女性有關的語義,但這些意義往往都是和其他詞語組合,在使用中逐漸被賦予了這類意義。如“紅妝”、“紅袖”和“紅粉”均指女性使用的妝扮、衣袖和胭脂。在后來的使用中,人們逐漸強化了其作為代表女性特征的轉喻意義,均指“美女”。在這一意義上,(2)c中形容女性妝容的“紅顏綠鬢”和“朱口皓齒”都同指“年輕美麗的女子”,其功能語義相同。這就是顏色詞原型語義在不同語境中和其他詞匯組合成新的模因體并得到進一步復制和傳播的結果。
3.2.2 表現型模因
表現性模因指模因在傳播過程中“同形異質”,即模因形式相同、內容各異。此種類型模因采用同一的表現形式,但根據需要表達不同的內容,如流行歌曲保留原來的曲調,可根據不同目的填上不同內容的歌詞(何自然,2005)。
例(3)a.黃皮膚、黃河水、黃土高坡、黃災
b.黃帝、炎黃子孫
c.黃袍、黃勉、黃馬褂、黃歷在這一組詞匯中,語言結構都是以顏色詞“黃”為修飾語和另外的詞語構成的合成詞匯,它們屬于構成形式相同,但是內容有差異。他們都共同擁有一個基本的語義特征,即表示色彩概念,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使用者賦予其更多意義。漢語黃色的原型語義是指土地的顏色和黃河水的顏色。在(3)a各種表達中,“黃”仍保持了表示這種顏色的原型語義。“黃土地”這個原型語義成為一個強勢模因,在使用過程中,其給人們產生了生活在這片土地上人與生俱來的一種“黃色為尊”的強烈的自豪感認知,而這個意義成為與“黃”有關詞匯發展的新的強勢模因,這就有了(3)b組中華民族的始祖之一“黃帝”和他的后代“(炎)黃子孫”。后來,“黃帝”軒轅氏經常穿黃袍,戴黃冕,這就使得“權力”和“尊貴”這一文化功能意義成為強勢模因,“黃”色有關詞匯得到更廣泛的使用和發展。如(3)c中,到清朝時只有皇帝才能穿“黃袍”、用“黃冕”,只有大臣和皇家御前侍衛、有功之臣才能穿“黃馬褂”,御準刊行“黃歷”等。“黃色”構詞形式相同,而功能意義各異的現象說明了同一顏色詞的功能語義和其原型語義存在著表現型的模因復制和傳播形式。其功能語義的衍變和發展說明,現代顏色詞眾多的功能語義都與其原型語義有著歷史性的千絲萬縷的關系,原型語義在使用過程中所凸顯并得到強化的任何部分意義都可能成為強勢模因,因為頻繁使用的關系從而得到廣泛地復制和傳播。功能語義的發展和增加都是人類在使用過程中對原型語義的基本環境、文化和歷史認知的基礎上,所強化了的抽象意義。而即使是同一個詞匯,在歷史的使用和傳播中,在特定語境下形成的功能語義不斷得到強化或者擴大適用范圍,也促使功能語義得到壯大。如“紅顏”一開始就被賦予了“婦女艷麗的容貌”的意義。《漢書·漢武帝悼李夫人賦》:“既激感而心逐兮,包紅顏而弗明。”后世則漸漸用來表示“少年”。南朝宋鮑照《擬行路難》:“紅顏零落歲將暮,寒光宛轉時欲沈。”李白《贈孟浩然》:“紅顏棄軒冕,白首臥松云。”后來,紅顏特指“美麗女子”,如白居易《十八后宮詞》:“紅顏未老恩先斷,斜倚熏籠坐到明。”清吳偉業《圓圓曲》:“痛哭六軍皆編素,沖冠一怒為紅顏。”這個例子說明,“紅顏”雖然表現形式在使用過程中表達形式從未發生任何變化,但其功能意義已經在使用中逐漸發生變異。
3.2.3 復合型復制和傳播
雖然說表現型和基因型是顏色詞強大的功能語義在以原型語義作為基礎而不斷對特定含義進行復制和傳播的兩大形式,但是縱觀其功能語義的演變,兩種方式其實是互為表現、互為解釋、交錯發展的。比如說,例(2)a中,顏色詞“紅色”指的是原型語義即“火或血的顏色”,而“紅旗”和“赤旗”是在這一語義上的具體表現形式。國家的歷史本身就是不同時期不同階層長期征戰和革命的歷程,所以“紅色”在使用過程中所表現出來的大無畏的革命犧牲精神就得到加強,而“紅旗”已經不再是原來意義上的“火或血的顏色的旗幟”了,而是“革命”、“正義”和“忠誠”的意思。這個意義上的復制和傳播是一種表現型的形式,而例(2)b中的“紅衛兵”、“赤衛隊”以及“紅軍”、“紅五類”、“赤色丹心”等都是該意義的不同表現形式。同樣例(2)c也是“紅顏”語義的演變,從“美麗的容貌”到“少年”到“美女”也是基因型和表現型結合在一起進行復制和傳播的形式。可以說,顏色詞功能語義的發展是原型語義為基礎,每個功能語義在歷史的地位是呈現一個層級式的發展趨勢。每個顏色詞在與不同的詞匯組合過程中,其某個特定功能意義由于廣泛使用而得到確定,并且也由于廣泛使用而得到進一步強化和發展。由于詞匯的組合能力較強,呈現出不同的表現形式(其中也包括意義已經不同的相同表達形式),從而也衍生出新的功能語義。如例(2)中a、b、c這三個語義就呈現出一個階梯式的層級關系:a是原型語義,b是在a下的一個衍生語義,c又是在b下的一個衍生語義。顏色詞的原型語義和功能語義就在不斷的交錯融合中得到進一步發展,衍生出今天眾多的功能語義,將來也會有更多的新生語義。
Dawkins(1976)曾提出三個標準來衡量一個復制因子成功與否:保真度、多產性和長壽性。原型語義要生存和發展,只有靠復制、傳播的方式,這需要語言作為有形載體或媒體,因為語言本身具有很強的穩定性。原型語義與不同語境衍生出來的諸多功能語義及其發展和流傳也是因為語言能夠反映信息的傳遞、流失、失真或變形。在漫長的歷史進程中,原型語義不斷地以本原的形式和語境結合反復出現在人們的生活中,以此得到重復和傳播,并獲得生命力。運用模因理論對顏色詞原型語義和功能語義進行理解和論述,有助于深化對原型的理解,對于深入了解詞匯的文化語義有著開拓性意義。
[1]Blackmore,S.The Meme Machine[M].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99.
[2]Dawkins,R.The Selfish Gene[M].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e,1976.
[3]Ungerer,Fridrich and Hans-Jorg Schmid.An Introduction to Cognitive Linguistics[M].London:Addison Wesley Longman Limited,2001.
[4]Wittgenstein,L.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M].Oxford:Basil Blackwell,1953.
[5]程娥.漢語紅、黃、藍三類顏色詞考釋[D].武漢大學,2005.
[6]杜桂枝.認知語言學中的若干相關概念[J].外語學刊,2003(3):43.
[7]何自然.語言中的模因[J].語言科學,2005(6):59-60.
[8]何自然.語用三論:關聯論·順應論·模因論[M].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07.
[9]趙艷芳.認知語言學概論[M].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