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禁婚親的法律思考

李春芳（忻州師范學院法律系，山西忻州034000）

關于禁婚親的法律思考

李春芳
（忻州師范學院法律系，山西忻州034000）

禁婚親的立法價值取向應在社會利益與個人利益間尋求到最佳的平衡點。禁婚親主體范圍在遵循該立法取向上應適當放寬限制，在符合特定條件下賦予擬制的旁系血親間、表兄妹間及直系姻親間結婚自主權。對違反禁婚親的法律后果，應在無效婚姻制度中補充相應的救濟制度。

禁婚親；立法價值；范圍；法律后果

禁止一定范圍內的親屬結婚，是古今中外各國立法的通例。我國現行《婚姻法》對此亦作出了相應的規定。但對我國禁婚親的范圍以及違反禁婚親所產生的法律后果的規定是否合理等問題，理論界和實務界眾說紛紜，莫衷一是。而探究其爭議，不難發現其根源是如何正確解讀禁婚親的立法價值取向。因此本文將從剖析禁婚親的立法價值取向入手，探究我國現行禁婚親規定中存在的問題。

一、禁婚親的立法價值取向

我國現行《婚姻法》第七條規定，“直系血親和三代以內的旁系血親禁止結婚”。之所以禁止這一范圍內的血親結婚，主要基于以下兩點理由：一是優生的要求；隨著人類婚育經驗的不斷豐富，其逐漸認識到血緣過近的親屬間通婚，容易把雙方生理上和精神上的疾病或缺陷遺傳給后代，不利于后代的身心發育和健康，還會給親人、家庭帶來痛苦和不幸；同時也給社會、國家增加負擔，不利于整個民族的興旺發達。二是基于倫理的因素；婚姻家庭在一定意義上就是社會倫理實體。血緣關系過近的親屬結婚，容易造成親屬身份上、繼承上的紊亂，有悖倫理教化；因此自古以來近親結婚大都會被看成是一種亂倫的、不軌的行為。

透析以上立法理由的深處，蘊含在其中的立法價值取向便是不可回避的問題：禁婚親如何在社會利益和個體利益之間尋求平衡？即怎樣協調個別主體婚姻自主權的保障與維護子女健康權（社會的發展權）及社會價值觀的關系？誠然，對以上利益加以協調是婚姻法立法者必須反復思慮的問題。若賦予一定范圍內近親屬主體以結婚自主權，就不可避免的會導致后代體質的下降，人們普遍遵循的婚姻倫理體系出現紊亂，最終影響到國家的長遠發展；而若對這部分人群的婚姻自主權嚴格加以限制，則明顯有違婚姻自由原則，將是對這些被限制主體人權的極大漠視與侵犯。立法者該做何種取舍？將何種利益放在首位？

鑒于此，有必要對我國婚姻立法進程加以回顧：我國1950年《婚姻法》關于禁婚親的規定，“直系血親，或為同胞的兄弟姊妹和同父異母或同母異父的兄弟姊妹者。其他五代內的旁系血親間禁止結婚的問題，從習慣。”依此規定表兄妹之間的結合基于“親上加親”的習俗，顯然既不違法又合乎倫理。而其他五代內旁系血親間的結合即便有違倫理，但依“法不禁止即許可”，其結婚自主權也未被嚴格限制和剝奪。因此，依當時立法這些近親屬若要求結婚，婚姻登記部門當然無權拒絕辦理。1950年《婚姻法》之所以作出如此規定，主要是當時的立法者考慮到婚姻畢竟是以個人利益為基礎，若為了保障社會利益，將禁婚親的主體限定的過寬，必然會侵害到特定主體的婚姻自主權，且一概禁止旁系親屬間的結合，也會與長期形成的婚嫁習俗相沖突。①于是立法者們把禁婚親這一問題更多地交給習慣和道德來調整。這部婚姻立法在禁婚親的問題上，誠然是在兼顧社會利益和個人利益的同時，更傾向于保護個人利益。1980年我國現行《婚姻法》中對禁婚親的規定，“直系血親和三代以內的旁系血親”，依該法表兄妹之間的結合顯然已被明令禁止，禁婚親的主體范圍明顯要比1950年婚姻立法寬的多。之所以嚴格限定禁婚親的主體，不難發現，此時的立法者考慮禁婚親問題在社會利益和個人利益如何平衡時，更多的考慮到了社會公共利益的維護：對個別主體的婚姻自主權嚴格限制，是為了更有利于國家的長遠發展。

考察兩部婚姻立法，如何確立禁婚親立法價值取向才能更好的得到民眾的認同？筆者認為，基于婚姻在當今時代更多的被看成一種私權，只要這種婚姻對于個體和社會、國家都存在著利益，并能使這些利益得到實現和滿足，這樣的婚姻就應被允許存續、發展；且由于社會公共利益畢竟是許多私人利益的相加，增進了私人利益，就增進了整個社會的利益。因此在禁婚親的問題上，一定要在社會利益和個人利益上尋求到最佳平衡點，即在有效維護社會整體利益的同時，亦給予公民結婚自主權以最大程度的保障。

二、禁婚親范圍的質疑

對于我國《婚姻法》禁婚親的現行規定，理論界和實務界爭議的問題更多的集中在其限定主體的范圍上：禁婚的血親包括擬制的血親？表兄妹之間是否應該絕對禁婚？有必要明令禁止直系姻親間的結婚？以下將著重對這些問題進行探討。

1.擬制血親之間的禁婚

擬制血親是指本無該種血親應具有的血緣關系，而由法律確認其與該種自然血親具有同等權利義務的親屬。既包括擬制的直系血親，又包括擬制的旁系血親。對擬制血親之間的禁婚問題，盡管在《婚姻法》第七條的規定中并不明確，但人們卻普遍認同擬制直系血親應禁止結婚。認為若允許他們之間結婚將嚴重違背人們的婚姻家庭觀念，并會造成他們相互之間法律關系的混亂，亦會使養子女、繼子女合法利益易受侵害。②且依《婚姻法》第二十六條和第二十七條的規定，“養父母與養子女間的關系以及繼父（母）與形成撫養關系的繼子女間的關系適用婚姻法對生父母子女關系的有關規定。”據此可以明確得出：直系血親間的禁婚規定當然適用于擬制的直系血親。

對擬制的旁系血親，普遍認同不同輩分之間應禁婚，因其結合有違婚姻家庭倫理。而對同輩分之間，主要是養兄弟姐妹、繼兄弟姐妹之間的禁婚問題則爭議頗多。持肯定說學者認為：養兄妹、繼兄妹即便他們之間不存在三代以內旁系自然血親關系，也應該禁止結婚。因為允許其結合盡管不違反優生，但卻有違婚姻家庭倫理，實踐中民政部門也一般會拒絕發證。因此禁婚血親理應包括擬制產生的養兄妹和繼兄妹在內。而持否定說的學者認為：養兄妹、繼兄妹只要是不存在三代以內旁系自然血親關系，允許其結合不會給社會和家庭帶來任何不良后果，其結合也一般會被婚姻家庭道德所接受，法律應對他們之間的結婚自主權予以保障。③比較以上兩種觀點，筆者較認同第二種觀點，理由如下：其一，無自然血親關系的擬制兄弟姐妹結婚并不違反優生優育；其二，我國歷史上長期以來存在允許該種近親屬結婚的先例，他們之間結合顯然與倫理道德觀念不相抵觸，因此不會給社會利益造成不良影響。若禁止這一人群之間的結合將會既有違法理又有違情理，明顯有失公允。

2.表兄妹之間的禁婚

我國現行《婚姻法》對旁系血親禁婚范圍的修改，其目的主要在于禁止中表婚。而對這一群體間的結婚權利絕對限制合理嗎？在社會上幾起表兄妹做絕育手術后要求民政部辦理結婚登記造拒的事件之后，對這一問題的爭議則更趨激烈了。一種意見：認同現行婚姻法的規定。理由主要如下：其一，表兄妹結合是近親結婚，易產生殘疾或隱形殘疾基因隱性攜帶，不利于民族繁衍的質量和社會和諧，這是最主要的原因。其二，表兄妹結婚違反公序良俗，有傷風化，是一種亂倫的不道德行為，其結合是歷史長期以來形成的一種陋習。認為即便表兄妹做了絕育手術后要求結婚的，也不應準許。④另一種意見：主張解除表兄妹結婚禁令。理由主要如下：其一，由于在我國歷史上，受“親上加親”等倫理觀念的影響，中表婚的婚嫁習俗極為盛行，因此其結合在倫理上不存在禁婚的理由。⑤其二，之所以要禁止表兄妹的結合，純粹是出于優生的目的。由于當代社會婚姻和生育觀念的逐漸分離，使結婚權相對獨立于生育權，法律再沒有必要也沒有充足的理由因為生育權的不適格而限制當事人結婚權的行使。為禁止生育而禁止表兄弟姐妹結婚的法律規定，于他人和社會無益卻侵犯了當事人要求結婚的基本人權，因而是不合適的。⑥而且隨著我國人口生育法的確立和完善，計劃生育制度的不斷縝密，表兄妹生育缺陷兒的風險完全可以得到控制。立法上根本沒有必要舍本而求末，為控制生育而控制結婚，為禁止生育而禁止結婚。⑦對以上兩種意見，筆者較認同第二種意見，理由除上述學者提到的之外，有必要再進行些補充：一是解除表兄妹結婚禁令是社會現實需求使然；由于禁婚令的存在，兩情相悅的表兄妹，不得不以非婚同居的方式來結合，這種現象不僅在農村而且在城市也較為普遍，相應的非婚生育亦接踵而至，因此意圖通過禁止這一群體結婚來達到禁止其生育的目的就會完全落空，不如解除禁令將其納入到法律調整的范疇來切實保障這一目的的實現。二是世界上一些國家和地區準許表兄妹結婚的立法可資借鑒。在美國，有19個州不禁止表兄妹結婚，日本、以色列、大部分阿拉伯國家，巴基斯坦、土耳其等國家也均不禁止。香港也沒有規定表兄妹不可以結婚。

3.直系姻親之間的禁婚

姻親包括直系姻親和旁系姻親。我國《婚姻法》一直未對姻親間的結婚問題予以明確規定。從世俗生活和嫁娶習慣看，旁系姻親結婚往往不被禁止；而在直系姻親能否結婚的問題上則爭議頗多。一種意見：我國立法應明確禁止直系姻親結婚。主要理由如下：一是直系姻親通婚，有礙風化；二是如其生子，輩分紊亂；⑧三是我國歷代法律和習俗不允許直系姻親結婚。而且世界上許多國家亦明文禁止直系姻親結婚，即在姻親關系因離婚或配偶一方死亡他方表示終了意思而使姻親關系消滅之后，也不得結婚。⑨第二種意見：我國立法應相對許可直系姻親結婚。即沒有孫子女、外孫子女的直系姻親可以結婚，因為其結合不會造成親屬間稱謂的變化，對社會無害。二是其結合亦符合親屬制度的基本原理。即姻親關系通常因配偶一方死亡或離婚而終止，終止了姻親關系的人之間本不應存在禁婚的障礙。⑩第三種意見：不應明令禁止直系姻親結婚。即當姻親關系因離婚或一方死亡，他方表示終了姻親關系的，應準許其結婚。理由主要為：其一，現實社會中，所謂直系姻親結婚的情形是極為罕見的，“特例不能為法”，沒有必要為這一極其少見的現象專門立法。輥輯訛二是直系姻親間是否禁止結婚是應由倫理道德調整的。不應也不必寫人法律。三是世界上盡管有一些國家把禁止直系姻親結婚寫進法律。如日本、法國、瑞士、原南斯拉夫等，但我們應看到這些都是若干年以前的立法，可能符合他們當時的社會情況和立法水平，而我們今天的立法更應符合現在的社會情況和發展，但不能不加選擇的照搬，甚至把落后的拿來。②對以上三種意見，筆者較認同第二種意見，贊同以上學者的理由之外，有必有作如下補充：其一，為避免直系姻親結婚所導致的親屬輩分及親屬稱謂的混亂，考慮到民眾的心理及倫理的認同，有條件地允許直系姻親結婚既遵循了婚姻自由原則，亦順應了婚姻觀念的變化。其二，基于倫理道德觀念總會與時俱進，將來人們肯定會不能接受這種僅為強調姻親形式卻忽略婚姻本質內容，而對直系姻親間結婚加以限制的做法。

三、違法禁婚親的法律后果

依我國現行《婚姻法》第十一、十二條，違反禁婚親的婚姻屬于無效婚姻。其婚姻效力在被宣告后自始無效。之所以如此規定，主要是出于維護法律嚴肅性和社會整體利益的需要。但在現實生活中有些男女登記結婚后才知雙方之間有禁婚親屬關系(如雙方因自然災害等原因，流落異地被分別收養)，將這樣結合的婚姻亦認定為無效婚姻，顯然對這些善意當事人有失公允；且無效婚姻規定對子女權益救濟亦存在不足。因此在禁婚親的問題上為了能夠較好的兼顧社會利益和個人利益，宜對無效婚姻設立必要的救濟制度，具體應包括以下方面：

1.婚姻被宣告無效后，對善意當事人的救濟

導致婚姻無效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其責任一般有的在于一方，有的在于當事人雙方；但也存在當事人雙方都無責任的特殊情況，如上述所提到的情形；對最后一種情況，法律就應該在彰顯其嚴肅性的同時，最大限度去保護善意方的利益。在這方面，一些國家確立推定婚姻制度。《法國民法典》第二百零一條規定了推定婚姻制度，根據這一制度，雖然婚姻被宣告無效，但是如婚姻雙方或一方當事人不知道存在婚姻無效情形的，善意相信其婚姻有效，則此婚姻只對善意的一方或雙方當事人產生合法婚姻的效力，使其享有同合法婚姻配偶基本相同的法律權利。因此，筆者建議設立推定婚姻制度來實現保護善意方合法利益的目的。

2.對無效婚姻存續期間所生子女權利的保護

根據我國婚姻法的規定，婚姻被宣告無效后，自始無效，法律不承認當事人是合法的夫妻，雙方所生子女是非婚生子女。對于所生子女從邏輯上推論，他們應該是非婚生子女。但是，這一嚴厲后果對子女來說是不公平的，會引起不良的社會后果。對于婚姻的無效，子女是無辜的，父母的婚姻過錯不應該累及子女。況且在理論界，對于把子女分為婚生與非婚生這一問題己經受到質疑。認為無論婚生、非婚生子女都是親生子女，親生子女適用婚姻法有關父母子女的規定。筆者亦認為，對子女婚生、非婚生的劃分是不合理的。子女的出生是己經發生的事實，這一事實是不可逆轉的，無論是基于合法的婚姻還是基于違法的婚姻出生的子女都應是父母的親生子女，法律對他們的地位加以區分是不合理的，法律不應該把對違法婚姻當事人的制裁加諸其所生子女。

注釋：

①我國歷史上向有聚族而居，親上加親的中表婚傳統。

②周安平，陳嬰紅.關于結婚條件的理論與實證分析[J].當代法學，2002，（9）：60；白潔，結婚制度若干問題的思考[J]，新疆大學學報（哲學·人文社會科學版），2006，（11）：48.

③李霞，姬陽.論我國婚姻障礙[J].市場周刊·財經論壇，2004，（3）：97；葉英萍，關于結婚條件的幾點立法思考[J]，海南大學學報，2003，（12）：408.

④毛艷.論表兄妹的婚姻權[J].法商論叢，2009,（4）：62.

⑤張賢飪.婚姻家庭法教程[M].北京:法律出版社，1995：116.

⑥高留志.“婚姻和生育的分離”與我國結婚制度的改革[J].河北法學，2006，（9）：63.

⑦周安平.婚姻家庭與人口生育立法分離之探討[J].法學論壇，1999，（5）：33.

⑧陳小君.曹詩權，海峽兩岸親屬法比較研究[M].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6：77.

⑨楊壽清.姻親之間禁止結婚[N].陜西科技報，2000-8-19（3）.

⑩王歌雅.婚姻家庭立法的價值取向與制度重構[J].黑龍江省政法管理干部學院學報，2000，（3）：6.

輥輯訛張毅輝.論禁婚親[J].法學論壇，2003，（5）:59.

②王瑋.淺議直系姻親應否禁止結婚寫入新《婚姻家庭法》[J].河北法學，2000，（4）：149.

［1］張賢飪.婚姻家庭法教程[M].北京:法律出版社，1995：116.

［2］陳小君，曹詩權.海峽兩岸親屬法比較研究[M].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6：77.

［3］王瑋.淺議直系姻親應否禁止結婚寫入新《婚姻家庭法》[J].河北法學，2000，（4）：149.

［4］高留志.“婚姻和生育的分離”與我國結婚制度的改革[J].河北法學，2006，（9）：63.

［5］毛艷.論表兄妹的婚姻權[J].法商論叢，2009，（4）：62.

（責任編輯：聞禮）

Abstract:Legislative value orientation of relatives of forbidding marriage ought to pursue the optimal balance point between social interests and personal interests.According to the value orientation,the subject scope of relatives of forbidding marriage should be extended the limitation properly.The legislation should grant the right ofmarriage between fiction collateral relatives by blood,cousins and lineal affinity in special conditions.As for the legal consequence of violating relatives of forbiddingmarriage,we should supplement the relief system in the system of voidmarriage accordingly.

Key words:relatives of forbiddingmarriage;legislative value;scope;legal consequence

Legal Thought on Relatives of Forbidding M arriage

LIChun-fang
（Departmentof Law,Xinzhou Teachers University,Xinzhou,Shanxi034000,China）

D923.9

A

1008—7974(2011)01—0054—03

2010—10—21

李春芳(1978－)，女，山西朔州人，忻州師范學院法律系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