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國靈異電影探索

孔敏素

(昆明學院 外國語學院，云南 昆明 650214)

2010年5月23日，泰國導演阿彼察邦·韋拉斯哈古憑借影片《能召回前世的布米叔叔》獲得第63屆戛納電影節金棕櫚大獎，這是泰國電影有史以來首次獲得該項大獎。獲獎后阿彼察邦激動地說，“感謝泰國所有的鬼神，讓我今天站在這個頒獎臺上……”

《能召回前世的布米叔叔》講述的是患嚴重腎病的布米叔叔決定在家鄉，希望能在最親愛的家人身邊度過殘生。奇怪的是，某天夜里，他發現他的亡妻與失蹤兒子的鬼魂竟然不約而同地出現了，妻子的鬼魂幽幽靜靜地陪著他吃晚餐，失蹤的兒子也以紅眼猩猩精靈的形貌來探望他，彷佛是要送他最后一乘般的和平共處，種種異象紛至沓來，布米在亦幻亦真之間和家人走入叢林，來到一個神秘的山洞——那是布米第一次生命誕生的地方……。

泰國是一個相信超自然元素的國家，人們認為大自然和人類的靈魂是相通的。《能召回前世的布米叔叔》帶有濃重的神秘主義色彩。佛教所講的因果報應和生命輪回，是這部電影要表現的主題。在這部《布米叔叔》中同樣能看到導演阿彼察邦對“自然世界”的極度迷戀：人起初生于自然，最終也應歸于自然，這是一個生命體的完整輪回。這部影片實際上向觀眾展示的就是一個生命體在臨終幾天“歸于自然”的過程。美國鬼才導演蒂姆·波頓(Tim Burton)[注]美國導演，擅長表現怪誕的人物，奇幻的故事，詭異的氣氛，曾拍過。僵尸新娘 Corpse Bride (2005) 查理和巧克力工廠 Charlie and the Chocolate Factory (2005) 剪刀手愛德華 Edward Scissorhands (1990) 蝙蝠俠 Batman (1989)等多部題材詭異的影片。在觀看完這部影片后說：“像這部影片這樣的電影我以前從來沒見過，我覺得好像經歷了一個罕見而又奇異、美麗的夢。”

中國有僵尸、狐仙蛇怪；日本有雪女，貞子；韓國有九尾狐；美國有吸血鬼、狼人……每個國家都有獨具風格的“鬼片”，為什么泰國的鬼片能夠受到世界電影大獎的青睞？ 筆者認為這和泰國傳統文化的支撐以及神怪片在泰國流行的“群眾”基礎密不可分。

一、 泰國靈異文化與影視作品

2004～2005年，筆者曾以對外漢語教師志愿者的身份在泰國的中部、南部還有東北部學習生活。無論走到哪里，都會發現泰國人的生活被一層神秘的氣息籠罩著：每周都會有一部鬼電影在固定的電視頻道播出；泰國電影院的鬼片賣座率總是很高；泰國人睡前，習慣雙手合十，面向床頭參拜；泰國人善待生命，走路看到螞蟻，也會小心跨過；在泰國工藝品市場，隨處可見各式各樣的巫毒娃娃[注]巫毒娃娃，一般都被泰國民間用來作為護身符或者詛咒仇人之用，也叫誣毒娃娃，折福娃娃，辟邪娃娃。；泰國人相信良辰吉日，凡是蓋房子、搬家、結婚等重大事件都要請寺院的僧人選日子、時辰……。

自1923年，《鬼妻》這部作品在泰國電影歷史上被翻拍過15次。1999年，導演朗斯尼·美畢達(Nonzee Nimibutr)借用西方電影手法賦予這個泰國人都知曉的鬼故事以全新的視覺經驗，美畢達所拍《鬼妻》成本僅220萬美元，上映兩周就達到530萬美元票房，超過美國大制作《泰坦尼克號》在泰150 萬美元的紀錄。此外，它還贏得1999 年亞太電影節最佳導演、最佳藝術執導、最佳音效三項大獎。

二、泰國的“鬼”文化

正如中國功夫片在全球走紅源于功夫所蘊含的中國傳統文化，鬼片在泰國盛行，也和鬼片背后所包含的泰國傳統文化密不可分。《漢書》說：“觀風俗，知得失”。如果說，詩歌文學、雕塑繪畫、戲劇影視等固化為文本的文化形式是一個民族性格的一種主流表達，那么，斥諸于行為模式的民俗則是一個民族潛意識的反映，一種源自歷史深層記憶的無意識的行為反應。在泰國的傳統民俗中， “鬼”與泰國人的生活形影不離。在下文中，筆者簡要列舉 “鬼”文化對泰國人傳統生活習俗產生的種種影響。

(2)如果在吃飯時，邊吃邊說笑，鬼就會偷走你的飯。

(3)如果停站在大門入口處，鬼就會進家。

(4)吃飯時唱歌會受到鬼的詛咒。

(5)彎腰從兩腿之間向后看，就可以看到鬼。

(6)不要夸獎一個小嬰兒可愛，要不然鬼就會來把他偷走。

(7)泰國人睡覺時頭部不能朝西，日落西方象征死亡。人死后才能將頭部朝西停放。泰國人建筑的房屋一般是坐北朝南，或坐南朝北。

(8)泰國的鬼節每年都于六月中旬在黎府舉行，非常受當地人民的重視，主要是向上天祈求風調雨順，希望來年稻米豐收。

(9)大部分泰國人相信鬼是真實存在的。

這些被人們常常掛在嘴邊的“見鬼”場景在泰國鬼電影中也常被引用，劇中的人物往往是無意中觸犯了某些禁忌而惹鬼上身。《鬼宿舍》中，主人公是兩個初中小男孩，只是其中一個是人(Chatree)，而另一個則是鬼(Vichien)， Chatree 偶然發現Vichien是學校以前溺水身亡的鬼魂。劇中就用到了“彎腰從兩腿向后看就能見鬼”這個手法揭開Vichien的秘密。這個見鬼的場面，在《鬼妻》中，丈夫發現他摯愛妻子是鬼時，也出現過。

三、泰國原始宗教——孕育靈異文化的土壤

泰國的“鬼”如此“橫行”，這些鬼到底從哪里來的呢？所謂的鬼，是原始人靈魂觀念產生的衍生物。早在遠古時期，由于生產力極為低下，科學知識極度貧乏，對自然和人類自身的特性、構造和規律等的了解都極其有限，靈魂觀念的產生，是由于原始人不能正確地認識自己身體的構造和活動，因而錯誤地認為他們的思維和感覺是由于某種神秘的東西——靈魂而引起的。對夢中景象的不理解是產生關于靈魂觀念的重要因素。原始人在夢中看見自己和別人，看見已經死去的人在活動，便產生一種神奇的幻想，似乎一個人的生命除了肉體之外，還有一個有活力的東西——靈魂獨立存在，他們把人自身的精神活動看作是一種可自由寄居游離于肉體的靈魂的活動，從而產生了靈魂的觀念。用這種觀念去解釋動物的生死，植物的榮枯，以及一切自然物和自然現象，就產生了萬物有靈的觀念，萬物有靈的觀念是原始宗教產生的思想基礎。[1]

原始人的神靈常常很難數得清楚。從其范圍來看，包括極其眾多的自然神，也包括有關的氏族神、部落神、英雄神、祖先神，還有個人的保護神等等，這些神靈當然都有各自的特點和職能。[2]在萬物有靈論流行的東南亞，有著大量的原始信仰。泰國，被喻為“千佛之國”的神秘國度，南面接馬來西亞，西北接緬甸，東北接老撾，西南接柬埔寨，是好幾個小乘佛教以及巫術大國的中心匯聚點。人們與神鬼共處，原始宗教至今仍是人們私人生活與公共生活的組成部分。巫師通過奇怪的舞蹈和高深莫測的咒符、辟邪物、法水來幫助求助者實現他們美好的愿望或惡毒的愿望。泰族的歷史其起源，迄今還沒有令人滿意的解釋，但從素可泰時期至今幾百年來，極具宗教色彩的泰國文化一直是泰民族傳統文化的標志性符碼，其中，與泰國原始宗教密切相關的神鬼文化也是構成泰國傳統文化的重要部分。泰國人相信可以通過特殊的儀式、咒語搬用神鬼為自己服務，巫術甚至成為泰國政治文化的一部分。

暨南大學教授莊禮偉在發表于《南方都市報》的專欄中稱，國際熱點事件——紅衫軍曼谷潑血，就是受巫術儀式的影響。“有媒體用了‘血洗首相府’的說法，其實這不是在血洗，而是在下咒。這是泰國巫術的一種規定，要對敵人下咒，就必須用自己的血，以自己的血作為媒介，使自己的意念進入另一個人的體內，控制或摧毀這個人的靈魂。紅衫軍用自己的血把他們的仇敵潑了個遍，潑前還隆重舉行下咒儀式，并讓媒體拍照攝影，以便讓法力持久乏力并遠播。”面對涉及數十億美元的政治丑聞和岌岌可危的領導位置，泰國總理他信也試圖從超自然力量中獲取幫助。他信的前占星師三立·告良曾向媒體透露，長期以來，他信在做重大決策時總會求神問卜。當地媒體報道，他信領導的泰愛泰黨甚至根據風水理論重新布置了他們的辦公室，希望這個政黨能時來運轉。然而，目前的星象對四面楚歌的他信十分不利。

泰國90%以上的居民信仰佛教。泰國是一個以小乘佛教為民族信仰來建構的現代國家。泰國的風俗習慣、文學藝術、建筑等幾乎都和佛教有著密切關系。根植于這樣一個佛教氣息濃厚的國家，泰國鬼片也自然會潛移默化地受到影響。文化是人參與創造的產物。泰國人創造了極具本民族特點的鬼文化，這些頗具泰國本民族特色的鬼文化深深地滲入到了泰國眾多影視作品中，更受到國人的推崇買單。

泰國素可泰時期里泰國王(1347～1361)的著作《三界經》最合邏輯地，最充分地闡述了佛教的宇宙觀，這部著作對泰族社會宗教觀的形成，對泰國文學都產生過重大影響，其中提到了生命的誕生形式，人類墮入地獄的一些罪行，并且詳細敘述了地獄的情況以及罪人將要受到的懲罰。它闡述了中世紀泰族人民世界觀基礎的佛教體系，是一部包羅萬象的著作，涉及中世紀早期佛教徒的宗教觀、哲學觀和科學觀，對中世紀的泰國文學和整個泰族文化都產生過影響。

以泰國著名鬼片《惡魔的藝術》為例，這部拍了連續拍了兩部續集的電影正是以黑巫術作為整部影片的主線。收集想要實施巫術的目標人站過的泥土、用過的衣物、頭發等做了巫術的必想條件，巫師對泥偶所做的一切，為影響的現實生活中的人，這一切，顯然都帶有原始宗教的影子。總結泰國鬼電影，能發現共性：有僧侶、巫師的介入；背景多為叢林，泰式民居，寺院，湖泊；鬼多為生前遭遇不幸而身死的青年婦女；最終主題和因果報應有關。這幾個點和泰國傳統文化有著深遠的淵源聯系。

四、 泰國靈異文化對影視作品的影響

宗教不是民族特征，但是原始宗教、民族宗教、世界宗教等各種宗教形式始終都是民族生活的重要內容。人們極易結成以宗教為紐帶的共同體，許多民族也都是以宗教為主要聯合形式，實現著民族和宗教共同體的統一。[3]泰國電影中的神鬼文化根源于泰國原始宗教所創造的泰國特有的民族文化。

影視媒體以其不可撼動的地位，成為當代流行文化的主要載體它不僅是娛樂觀眾的一種手段，也是一部各國文化風情的百科全書。影視作為大眾傳媒，很大程度體現了當代人的審美情趣和價值取向——在泰國，鬼片是影視作品中的主角。而通過上文的分析，我們知道，鬼片和泰國的傳統文化密不可分。

進入21世紀后，全球化的浪潮吞噬和同化許多富有地域特色的文化，并使之喪失其文化的獨特性。全球一體化的背景下，各種文化交融，泰國曾被封為亞洲四小龍，受西方文化影響較大，是一個迅速向現代化新型資本主義社會邁進的國家。

近代泰國文化的發展，在東南亞諸國中是最別具特色的。它的主要特點：在保持和發展泰民族的傳統文化的同時，主動地但又緩慢地接受了近代西方文化中的一些因素，逐步形成了泰民族特色鮮明的近代文化。[4]

在經濟全球化的刺激下，外來文化大量涌入泰國，一部分泰國本土傳統文化流失，那么，為什么靈異題材的影視作品在泰國不斷涌現？為什么泰國鬼怪文化一直活躍在泰國人的生活舞臺中？是什么讓作為傳統文化的一種的鬼怪文化保持了其在民眾中的活力？

筆者認為，泰國的神鬼文化的活力源于以下三個方面。首先，泰國鬼片反映了泰國民間的傳統信仰、倫理與價值觀念。泰國人的信仰是：惡有惡報，善有善報，但凡做了壞事必有惡報，所以冤死的魂魄會幻化成鬼向惡人討回公道，結局往往是血腥的，沒有人可以幸免，鬼所報復的對象都死得很慘。其次，泰國是小乘佛教的國家，佛教講輪回，講因果報應。因果報應幾乎是泰國鬼片的一個固定模式，而這種模式得能讓泰國人產生價值觀的認同。再次，萬物皆有靈，對自然地敬畏崇拜，是泰國傳統文化的內核，而泰國鬼片則充分地運用了這一元素。

每個人都做過夢，在夢里所有發生的事情都是很隨意的，沒有邏輯性可循。在《布米叔叔》影片開頭，一頭掙脫束縛的耕牛，也許是波米叔叔的某段前世。波米叔叔的今世是一個身患重病，不久于人世的中年男人，在他即將離開人世的時候，因為思念，他看見了他早逝的妻子和失蹤后變為鬼猴的兒子。波米叔叔和他妻子的妹妹說，自己得病是因為殺死害蟲太多而造成的，他妻子的妹妹勸他，做事要看動機，不能只看結果。這樣看來，善與惡都變成有條件的了，善惡之間也很難再做簡單的區分，那一切的修行又是為了什么呢？生命輪回的意義則變得更具有隨意性，前世、今生、來世之間的轉換和轉換后再變成什么也就不那么重要了。波米叔叔能知道自己的前世，能看見自己失去的親人，能選擇死亡的地點，總體來說，一個人能做到這一點，也算是死而無憾了。

泰國導演阿彼察邦接過本屆電影節最高獎——金棕櫚獎杯后，在解釋自己的獲獎作品《能召回前世的布米叔叔》時說，“布米叔叔的故事抹去了人與動物之間的分界線，展示了二者之間某種神秘的聯系。”靈魂、鬼神、人與自然，神秘感不僅是阿皮乍蓬作品的標簽，也是不少泰國鬼片共有的特色，電影以這些為標準，借由鬼來評判現實，審核現代人的行為，這樣的做法，得到了泰國人在傳統文化上的認同。

對傳統文化來說，經濟全球化既是一種挑戰，也是一種機遇。傳統文化與經濟全球化具有互動性，一方面，傳統文化可以通過發揚代表本民族特色的文化打入世界文化市場，獨占一方；另一方面，應抓住經濟全球化的機遇將本民族文化推向經濟大潮中，樹立“創意經濟”意識，積極延伸民族文化的內涵。這樣才會使本民族文化具有生命力，并持續地健康發展。泰國的鬼電影正是把握了這一點關鍵，以“靈異題材”為主旋律的電影捧回了金棕櫚，使泰國電影以其獨特鮮明的形象呈現在世界電影舞臺上。

[參考文獻]

[1]劉文英.漫長的歷史源頭 原始思維與原始文化新探[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6：509.

[2]朱寰.世界上古中古史：第二版[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1997：30.

[3]王希恩.民族過程與國家[M].蘭州：甘肅人民出版社，1998：138.

[4]賀圣達.東南亞文化發展史[M].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1996：3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