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川
淺論職業技術教育學的學科建設
□王 川
職業技術教育學自成為教育學的二級學科以來,學術地位和聲譽一直滯后于職業教育事業的發展速度和政府重視的高度。究其原因,一是缺乏一支受過良好學術訓練的專業隊伍,二是學術規范建設滯后,三是學者隊伍良莠不齊、專家學術品格不高。
職業技術教育學;學術訓練;學術規范;學術品格
自從1980年國務院學位委員會頒布中國大陸高等教育研究生招生專業目錄以來,“職業技術教育學”就在“教育學”一級學科下面存在了,迄今已有30年,盡管其間教育學下面的二級學科分分合合,但職業技術教育學一直巋然不動,說明其有存在的必然理由和生存環境。但十分遺憾的是,與教育學一級學科下面的其他9個二級學科比較起來,職業技術教育學地位不高、聲譽不佳,知名度和美譽度與政府重視職業教育事業發展的程度,以及當前職業教育事業發展的蓬勃局面極不相稱。究其原因,一是缺乏一支受過良好學術訓練的專業隊伍,二是職業技術教育學的學術規范建設滯后,三是進入職業教育學研究門檻低,致使學者隊伍良莠不齊、專家學術品格不高。
大凡上過大學的人都知道,無論本科生還是研究生,一年級時上基礎課是最無聊、最痛苦和最無奈的事情,當畢業后從事教學、研究或專業工作,感到知識不夠了、方法不對了、工作力不從心了,才知道基礎太薄弱、知識面太狹窄、思維和研究方法太單一。目前職業教育事業發展蓬蓬勃勃,職業教育研究火紅熱鬧,但很多人的研究是浮在表面,文章隔靴搔癢,講話文不對題,假問題偽問題滿天飛,究其原因是缺乏基礎的學術訓練。
學術訓練內容包羅甚廣,在形式上可分為自我訓練和制度化訓練兩種,二者是彼此關聯,甚至合而為一的?,F在己經在從事職業技術教育學的教學、研究或相關工作的人,若要成為一流的學者、專家、編輯乃至職業教育事業的管理者,除了求學時代要有良好的制度化訓練外,自我訓練是一門終身的必修課。對職業技術教育學的研究生而言,畢業后若要從事職業技術教育方面的教學、研究、編輯或職業院校管理工作,首先應該以制度化的訓練為主。
研究生如何接受制度化的學術訓練呢?換句話說也就是我們的學術教育機構如何培養研究生的問題?,F在國內許多大學和研究機構都招收職業技術教育學專業的碩士、博士研究生,這對于職業技術教育學的學科發展意義是不言而喻的。但其中存在的問題也同樣顯而易見:多數學校和研究機構并沒有制定合理的、系統的課程體系,學術訓練支離破碎,既欠規范,也乏強度,更無系統性。從我校2007年至2010年招收的四屆職業技術教育學碩士研究生來看,錄取學生大多是調劑而來,72名研究生中,本科專業畢業于教育類的僅有9人,中文和外語類的29人,工科類的17人,經濟管理類的11人,其他6人。研究生跨專業報考、攻讀的熱情值得肯定,刻苦學習的精神值得鼓勵,但是他們的教育學、心理學基礎除了全國統一考試前的突擊背誦死知識外,幾乎是一片空白;上個世紀末的大學空前擴招后,教師對他們大學期間的學術訓練也付諸闕如,以至于有志于學的學生不得不自己摸索職業教育學的入門之道,而不愿進行自我摸索的人,則終身只是門外漢。所以,我們在考慮制度化學術訓練的合理性和系統性時,應當將職業技術教育學學科知識的傳承、學術品格的培養、研究方法的訓練、學術規范的掌握、語言能力的提高等問題置于首要地位,這些乃是正規的學術訓練所要面對的核心問題。
對于一個將要進入職業教育領域的研究生來說,首先要了解本學科的基礎學科知識和已有的學術資源,在這個基礎上才有可能發現研究的切入點,腳踏實地地開展理論聯系實際的研究,并力爭有所收獲、創新和增益,但在當前許多職業技術教育學學科點的課程設置中,這一點沒有受到應有的重視。一般院校和研究機構的職業技術教育學專業研究生課程,大多是急功近利,針對職業教育的熱點問題和實踐需求來安排似是而非的課程或講座,問題是很多跨專業的學生缺乏教育學學科知識、思維方式和價值觀念;職業技術教育學畢竟是教育學的二級學科,它只有100多年的歷史,而后者畢竟發展了近400年,無論職業教育的特點和現實發展再有特殊性,理論研究再試圖貼近學術前沿,學習與研究的出發點和角度都不能脫離學科基本范疇,這是設置課程和進行教學時必須把握的要點。
在職業技術教育學研究生的學術訓練中,研究方法的訓練無疑是一個突出的重點。任何學科的研究方法可以分解為方法論和技巧兩個層面。從方法論的角度說,研究生要理解職業技術教育學的學科本質屬性,了解職業教育的歷史演變和發展特點,處理好理論與實踐、方法與對象、現象與實質的關系。從技巧的角度說,研究生須掌握發現問題、收集資料、處理數據、確定論點,嫻熟運用教育學、心理學、社會學乃至其他學科方法來解釋職業教育現象的方法。研究生的另一項重要基本功是運用語言的方法和能力。研究生只有熟練運用外語,方能緊跟發達國家職業教育發展動態,了解教育制度的演變,掌握職業教育最新理論或流派,開展不同層面的交流學習。當然,方法問題不是單純依靠學術訓練所能解決的,需要研究生畢生后一生的探索和積累,學術訓練的目的乃在于使他們對此有所認識,掌握一些入門的方法和技能。
概言之,制度化的學術訓練最終要落實在建立合理的、系統的課程體系之上。我們可以借鑒職業教育發達國家經驗,開放視野、拓寬思維,在課程設置上尋求多樣化和系統性相統一的途徑,將講授、討論、讀書、訪學、研究相結合,使基礎知識與學術方法、實踐現象與理論本質兼顧并舉。尤其要充分調動研究生的主動性,讓他們成為課程、講座、討論的主角,使學術訓練內化為他們學術追求的一部分。這樣,或許可以使職業技術教育學的未來研究者可以有扎實的學科基礎、敏銳的學術眼光和開闊的學術視野,如此,職業技術教育學才能夠獲得較大發展。
中國職業技術教育事業是19世紀下半葉洋務運動時期引自西方國家,職業技術教育學的理論也主要源于西方,相對中國傳統學術話語和規范而言,自然其理論、制度、內容,乃至價值取向和研究視域都眼光向外。時至今日,中國職業技術教育學界的人,都有習慣性地借鑒國外(尤其是德國)職業教育理論和制度的思維定勢。本來學習借鑒是提高自己的捷徑,但在對引進理論的本土化方面卻集體失語。許多職業院校教師被 “雙元制”、“三明治”、“特佛制”弄得頭暈腦脹,搞不清“工作系統化”、“任務引領法”、“行動導向法”、“案例教學法”等職教術語的特點或異同,更遑論結合實際的應用了。
在討論職業技術教育學的學術規范建設時,有人強調要注重發掘中國教育的傳統資源,有人則主張更多地引進歐美職教的經驗和成例,他們持論各有側重,涉及的乃是“一個硬幣的兩面”。中國的學術規范建設顯然不能脫離自己的傳統。精通傳統教育的學者,往往更加關注本土教育的意義。近代中國引進的高等教育、學前教育等學科,最終都被納入具有二千多年的學術話語體系中來了,說明中國傳統學術話語體系自古即有其規范,只不過沒有按照自身的邏輯而發展出系統的現代學術規范。現代學術規范從意識到規則、從理論到操作,基本上是歐美學術發展的產物。浸淫歐美學術較深的人,看到其中可學之處甚多,于是倡導借鑒歐美的經驗?!耙M”就是向歐美學術體系取經,同時又強調“本土化”,要結合中國學術的傳統和現實,建設有利于中國學術發展的學術規范體系。
在“引進”歐美職業教育的經驗和成例時,貴在先做全面而準確的了解,避免出現盲人摸象和顧此失彼的情形。引進的應當是其中的合理成分,是真正有益于本土學術發展的因素。目前看來,職業教育研究表面上十分熱鬧,除了各類專業的職業技術教育類刊物和1000多所高職高專院校學報常常登載職業教育方面的理論研究和實踐經驗總結的文章外,許多教育類刊物、社科類刊物和大學學報也開辟職業教育研究的專欄。據統計,2008年僅博士和碩士研究生發表職業技術教育方面的研究文章達266篇,專家學者的文章數每年更是達到上千篇。[1]這些文章大同小異、粗制濫造,甚至假冒偽劣,大多都缺乏原創知識和研究范式,表現出一種虛假的“繁榮”,真正有學術根基、有影響力、有份量、經得起時間沖刷、歲月陶冶的文章少之又少。有些專家多年來呼吁提高職業技術教育學的學科地位,但響應者稀少,其學術規范失范不能不說是重要原因之一。
本世紀以來面世的職業(技術)教育學、職業(技術)教育原理、職業教育課程(與教學)論、職業教育學通論(導論、概論、新編)等“專著”已經不下20本了。一些著作胡拼亂湊或直接套搬其他學科的理論,缺乏獨立思想與見解,不研究職業教育現象,不尊重職業技術教育學的話語規范,只是加上“職業(技術)”的名頭或前綴,就成為一本“新”著了。許多人認為職業技術教育學沒有自己的學術獨立性和理論本體依據,僅僅是各種學科的大雜燴,或者是普通教育學理論的翻版。
討論職業技術教育學的學術規范建設,目的是建立國際化與本土化結合、傳統人文教育與現代學術規范結合的職業技術教育學話語規范和學科體系,職業教育研究在一定程度上是一件被動的事,因為其話語規范和學科體系一是由歐美學術界規定了,二是早被納入到中國傳統的教育體系中去了,當今研究者只能去接受,很難自己去另起爐灶。在這種情況下,研究者一方面是向國外職業教育同行通行的學術規范靠攏,力求用國際語言和學術規范來談職業教育和職業技術教育學;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解決好職業技術教育學研究的本土化與實踐性問題,用自己的話語體系規范來描述職業教育現象、闡釋職業教育特點和規律、提出解決問題的辦法。職業技術教育學本應是一門實踐性很強的學科,其理論的產生是與職業教育實踐和職業教育學內部的批判性反思密不可分的,但長期以來,中國的職業教育研究總給人一種理論脫離實踐的感覺。職業教育實踐領域并不歡迎許多空洞時髦的職業教育理論,研究者必須立足于本土,基于中國的職教實踐、經驗研究和文化價值觀念來建構本土化理論,才有助于解決職業技術教育學的實踐取向問題。
相對說來,當前職業技術教育學更困難、也更重要的是如何形成專家學者的學術品格。一個學者必須具備的學術品格包括:對知識有一種敬畏感,明白自己知識的有限性;對于學術問題,既不輕易評論和妄下斷語,也不放棄探索的努力;有一種追求知識和智慧的熱情,以求知求智為人生樂趣,開放心靈,對各種知識和觀點有兼容并包的氣度;不僅僅把學術當成飯碗,而是當成事業對待;具有懷疑精神和問題意識,不盡信書,而是有所判斷,善于從前人的研究中發現問題;對學術和現實有著自覺而明確的區分,在從事學術研究時盡量避免將學術和現實、學者和常人的身份相混淆。一個專家學者只有具備這些品格,才能在學術上有所成就,否則,很可能只是一名以學術謀生的匠人。
但是在職業教育學術界,當前專家不?,F象十分普遍。在一些課題申報、基金評審、成果評獎活動中,某些申請者以前所做的工作、所從事的研究、所申報的課題、所獲得的基金,與將要做的研究、申報的課題、獲得的獎項往往有很大差異;個別職業技術教育學專業的兼職研究生導師其專業跨度之大也是令人吃驚。換句話說,現在是什么人都敢創立職業技術教育學體系、出版專著、指導職業技術教育學的研究生了。究其原因,一是因為職業技術教育學本身就是先天不足,后天失調。先天不足是職業技術教育學自出現伊始就不斷遭人非議,既沒有科學命題,也沒有數學模型,更不能重復驗證,故曰“科學性”不足;后天失調是中國職業技術教育學(包括教育學理論)受黨和政府的政策影響極大,曾經有一段時間是政策學代替教育學,政策研究取代科學研究,領導講話代替教授講課(現在更多的是教授講課等于是在注疏政策)。二是學術界有一種潛規則,叫做“贏者通吃”,職位越高的人,似乎越是無所不能,所做的跨專業研究、指導的其他專業研究生的幅度也越大,自然,利益也就越大。
現在“專家不專”現象也蔓延到職業技術教育學專業的研究生招生中,跨專業報考、調劑錄取現象也出現日新月異境況。哲學、文學、經濟學不好考,那就轉行考教育學吧,理學、工學、醫學也不好考,那也轉行考教育學吧;在教育學科里面,教育原理、比較教育、高等教育學不好考,那就轉向職業技術教育學吧。真正印證了錢鐘書先生70多年前描述過的:“因為在大學里,理科學生瞧不起文科學生,外國語文系學生瞧不起中國文學系學生,中國文學系學生瞧不起哲學系學生,哲學系學生瞧不起社會學系學生,社會學系學生瞧不起教育系學生,教育系學生沒有誰可以給他們瞧不起了,只能瞧不起本系的先生”。
專家不專的不良后果之一是學術創新難。[2]當今時代,知識爆炸,很多知識領域有了相當豐厚的積累,蜻蜓點水式的介入很難走到研究的前沿。學者在300年前可以做通才,像牛頓、萊布尼茨就是這樣的佼佼者,只要有足夠智慧,加上勤奮,很多知識領域都涉獵一點,也可以出一些成就。3000年前,像柏拉圖、亞里士多德、老子和莊子,愛好智力活動就會成為一個哲學家,面對客觀世界,可以猜測一番,在知識洪荒時代算是大學問家了。時代不同了,牛頓以后幾百年出了個愛因斯坦,也只是在理論物理學方面做了番知識的總結廓清,把別人置于腦后的知識疑點用自己的天才頭腦加以發酵,更新了過去“近似正確”的知識。
專家不專的不良后果之二是學術責任喪失。學者應該有將學術作為自己的事業,獻身科教、服務社會的歷史使命感和社會責任感,有實事求是的科學精神和嚴謹的治學態度。學術共同體理應是受過良好教育,也應該成為社會上道德高尚和勇于承擔社會責任的群體。但現在一些學術組織或學術團體成為“圈里人”拉幫結派、營私牟利、學術壟斷的小團體,成為科研“行政化”體制的推手,教育資源在他們手里成為鉆營工具。教育是人類發展的崇高事業,以學術研究為己任的研究者有理由承擔起自己的學術責任和社會責任,自覺抵制不良社會風氣的影響。
專家不專的不良后果之三是給學術界無良人士抄襲、欺詐等行為提供了條件。因為專家不專,職業教育領域便有很多人涉足,要了解他們每個人的工作范圍和研究專長會需要很多精力,以致有人抄襲、招搖撞騙,要得到揭露也就很難。從一般的行為學規律看,在一個圈子里,只要不確定性很大,人們的行為就會短期化,信用關系就難建立,吹牛拍馬、阿諛奉承、欺世盜名的行為就會泛濫。拿學術界和商界比較,盡管后一領域的競爭刀光劍影,但那里一旦有了一定的組織程度,人們也會守規矩,以致商界精英反倒可能比學術精英更高尚,銅臭和書香的關系由此也可能被顛倒過來。
職業技術教育學的發展的確面臨不少困難,其中許多問題不是大學或研究機構所能單獨解決的,但我們仍有一些值得做而且可以做的事情,譬如,重視和加強研究生的學術訓練,提高研究生的素質和修養,建立嚴肅的學術規范,杜絕專家不專和學者學術品格不高的現象。說到底,職業教育研究水平的提高,最終要依賴專家學者的努力,而努力的程度和效果如何,則和其所接受的學術訓練有著至為密切的關系。
[1]陳衍.全國研究生職業技術教育學研究學術影響力報告(2010)[R].第六屆中青年職教論壇暨2010年中國職業技術教育學學科建設會議論文集[A].2010.11.
[2]郭穎.教育學的學術規范建設:現狀與展望[J].廣東農工商職業技術學院學報,2006(11).
王川,男,四川成都人,廣東技術師范學院教授,研究方向為職業教育基本理論、比較職業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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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7518(2011)07-0014-04
責任編輯 韓云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