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秀冰
(中共太原市委黨校,山西 太原030012)
對于環境保護中的許多問題,我們并不總是能夠看得很清楚。因為有些問題是隱含的,而有些問題需要較長的時間才能顯現出來。即使能夠看得清楚的問題,我們也未必做得到。因為知和行是有差距的,懂得一個道理,并不一定能做到這個道理。我們自以為在做正確的事情卻常常出現出乎意料的結果,而那些已經被證明是錯誤的行為卻屢禁不止。本文把上述問題概括為十個方面,以期在理論上和實踐中進一步深入思考。
每個個體的決策是理性的,但個體的行為的總和,卻對每個成員造成了危害。譬如有一種共同的資源,每個人都可以使用。他們為了自身利益的最大化,活動不斷增加,從而對資源的需求越來越大。在最初的階段,共同的資源還可以維持增長,但是到了某一時間,將不可避免地遭遇到資源的極限,并導致資源枯竭。這使所有個體的收益銳減,造成了一個共同悲劇。
需要我們思考的問題是:保護公共資源是誰的責任?保護環境應當從哪里做起?
整體思考強調生命系統具有不可分割的整體性。一般來說,與消極被動相比,我們更贊賞積極主動。但是,在處理復雜問題的時候,缺乏整體思考的積極主動常常適得其反。
位于前蘇聯境內的咸海是一個美麗的內流湖,在其全盛時期,面積將近7萬km2,過去是世界第一大咸水湖,世界第四大湖,曾經有過發達的漁業。在改造自然、征服自然的思想指導下,1918年,前蘇聯政府設想將咸海南部的阿姆河和北部的錫爾河改道,以灌溉新開墾出來的荒地,種植水稻、瓜類、谷子和棉花。調水工程于1954年正式開工,新運河建成后,成千上萬的移民來到阿姆河、錫爾河及新運河流域,開墾和灌溉了660萬hm2的水田和棉田,使該流域成為新的糧棉生產基地。然而,前蘇聯追求短暫的經濟利益卻帶來了嚴重的后果。咸海的水平線迅速下降,到2007年,咸海的面積萎縮到極盛時期的10%,造成漁業危機、農田高度鹽堿化、水源被污染,氣候更加惡劣、物種漸漸消亡,嚴重影響周圍居民健康。
我們應當反省的問題是:我們正在做的許多事情,也是這樣主動而愚蠢嗎?類似的工程我們是否正在規劃或上馬?
事件和原因是顯而易見的事實;在原因的背后,是行為和動機;在動機的背后,是結構和機制。為什么已經認識到的錯誤行為一再發生?這是因為,在行為動機的背后有起主導作用的結構性原因。這個原因不除,錯誤行為將屢禁不止。比如腐敗問題,在行為動機的背后有結構性原因。這個原因不除,腐敗行為將屢禁不止。
還是看看環境污染。我們可以直觀地發現,是什么在污染環境,是誰在污染環境。但是,還沒有一種力量可以直接制止這種破壞環境的行為。因為在這種行為的背后,是與保護環境明顯對立的、在社會中占主流地位的工業生產、市場機制、資本邏輯、生產模式、消費理念、價值觀念和自然倫理。這種社會結構和機制不僅主導了個人行為和企業行為,而且在很大程度上也主導了政府行為。
比如,傳統工業的兩大缺陷是生態環境惡化的根本原因。傳統工業的根本缺陷有兩個方面:一是忽視了自然資源的再生產能力,二是忽視了自然環境對廢棄物有限的降解能力。這兩大缺陷通過某些社會機制的放大效應,成為資源枯竭、環境污染、生態危機的元兇。
再如,利潤至上的資本邏輯是生態環境惡化的內在驅動。為了追求利潤的最大化,資本邏輯創造了大量生產、大量廢棄的生產方式和大量消費、過剩消費的消費方式。追求利潤的內在驅動使傳統工業的缺陷急劇放大,加速了資源消耗和環境污染。
又如,環境缺失的市場機制是生態環境惡化的制度因素。市場機制只考慮到買賣雙方的利益,卻不會顧及第三方的利益。企業排出的廢水污染了河流,使沿岸居民的健康和經濟利益受到嚴重損害,市場機制卻不能保護第三方的利益。生態環境是最基本、最廣泛的公共利益。由于生態環境具有消費的非競爭性和提供的非排他性,市場的交換制度便不可能起作用,市場機制也不能保護公共利益。
環境污染和生態危機總根源不在于人與自然的關系如何,而是人與人關系的制度如何。環境倫理也不在于人如何對待自然,而是人如何對待他人。環境倫理是社會倫理的延伸,即以人對環境倫理來體現人對他人的倫理。
應當深入思考的問題是:環境污染背后的結構性原因是什么?如何消除生態環境持續惡化的結構性因素?
如果把社會看作一盤棋,那么每個人都是一個棋子,誰也不是棋手。就系統而言,對系統的干預會引起了系統的反彈。這種反彈抵消了干預所創造的利益,并產生了與本意相反的結果。
系統反彈的情形在環境保護中經??梢?,比如煤焦產業。在發達國家,生產焦碳的成本比購買焦碳的成本要高出許多。因此,焦碳產業在發達國家已經基本絕跡,轉向發展中國家購買。在能源短缺和需求增長的推動下,發展中國家的煤焦產業成為暴利行業之一。環評標準和環保壓力使焦碳行業門檻更高、利潤更大,行業暴利使社會資本大量聚集,一些超大型的焦化企業繼續上馬。另外一些高利潤、高污染的產業(如化工、鋼鐵)也是如此。政府的環境保護政策恰恰推動了新一輪的能源短缺和環境污染。高污染、高耗能產業在環境保護的壓力下逆勢上揚。
需要我們思考的問題是:污染產業很吃香,是揚湯止沸,還是釜底抽薪?釜底抽薪的“薪”是什么呢?
就事論事是指專注于個別事件。我們已經習慣了就事論事來處理問題,并且認為每一個事件,都有明顯的原因。就事論事的思路是反應式的,比如,交通擁擠,就去修公路;治安狀況不好,就增加警力;河流污染嚴重,就加大治污力度。但是,顯而易見的對策往往無效。
我們確信近年來環保部門的工作力度加大了許多,也做出了很大的成績,但生態環境持續惡化的趨勢仍然未見根本好轉。有專家指出,我國環境問題的主要責任者是政府部門,因為政府部門掌握著最大的社會資源、公共資源,政府部門的失職和默許,是造成環境問題的主要原因。對環境造成嚴重污染的企業是誰批準的?為什么污染企業在當地居民的極力反對下能繼續建廠投產?為什么對環境造成嚴重污染的企業能長期存在?為什么別的地區不要的污染企業會引進本地?客觀地說,環境保護并不是環保部門的職能可以涵蓋的,環保部門既無法控制環境污染的源頭(能源),也無法控制環境污染的結果(排放)。
需要我們思考的問題是:在環保之外看環保,我們能看到什么?非環保部門的環保責任是什么呢?
人們對突然的變化通常會立即做出反應,而對緩慢的變化卻反應遲鈍。湖泊不是一天污染的,資源不是一年耗竭的,生態環境不是突然惡化的。人們對于環境污染、生態危機的反應,就像那個青蛙一樣反應遲鈍。
科學技術很難精確地告訴人們生態環境對污染的承載能力是多少,甚至也難精確地確定人類對環境污染的承受能力是多少。由于環境污染造成的疾病和非正常死亡、一個又一個癌癥村的出現,難道還不足以警醒嗎?然而現實是,環境污染仍然在繼續,生態環境仍然在惡化。
應當認真反思的問題是:生態環境持續惡化的拐點究竟在哪里?
治理污染已經是一個過時的概念,因為治污的成本和代價甚至高于造成污染所得的利潤和收益,因為污染對生態環境的破壞有些方面是不可逆的,就是說,再多的治理投資也難以恢復環境的原生態。還有庸醫治污,這就是我們看到的治理滇池、太湖的水污染,投入巨資,久治不愈。
需要我們思考的問題是:哪些部門在控制著破壞生態環境的源頭?先污染后治理如何轉變為不治而治?
在環境保護中,《大氣污染防治法》規定了“達標排放、超標違法”的制度,主要內容是,達標排放,征收排污費;超標排放屬違法行為,要受到相應的行政處罰;在行政處罰中,使用最多的是罰款。但是,無論達標排放還是超標排放,環境污染仍然在繼續。與此同時,環保部門收到了越來越多的排污費和罰款;企業只要有利可圖,一邊繳納巨額費用,一邊排放大量污染物。這是法律的疏失還是監管的腐敗?
需要我們思考的問題是:環保部門的主要目標是什么?作為環保手段的罰款能作為環保部門的考核指標么?
“二戰”后前蘇聯實施了“斯大林改造大自然計劃”。為了迅速見到生態效益和經濟效益,一種標準化模式被到處推廣:大量打深井提水以確保生長迅速的外來樹種的成活率,同時在林帶內大規模發展灌溉農業。起初這個工程確實效益明顯,但隨著地下水位的不斷下降,生態用水被擠占的后果日益顯現。到1960年代末,只剩2%的防護林幸存,新墾農田中有20%沙化,成為這一地區沙塵暴的塵源。
北非的阿爾及利亞等國從1975年起實施了綠色壩項目——沿撒哈拉沙漠北緣大規模種植松樹。由于沒有弄清當地的生態水和生產水資源狀況和環境承載力,盲目用集約化的方式和單一外來物種進行高強度的生態建設,結果使生態建設反而變成生態災難,缺水多病蟲害的松樹純林大多死亡,沙漠依然在向北擴展。
需要深入思考的問題是:植樹造林是不是應當順其自然?生態建設是不是應當無為而治?
毛是長在皮上的,皮都不存在了,毛還有所著落嗎?事有本末,樹有根葉。譬如,人是本,身外之物是末。但仍有許多的人舍命般地追求財富,如果生命都沒有了,財富還有什么意義?
經濟增長是政府主導的發展目標,經濟增長雖然漸次演變為經濟和社會全面發展、經濟社會和環境協調發展,但經濟增長仍然是首要的和第一的發展目標,這就是為人所詬病的“GDP主義”。保護環境被視為第二位、第三位的目標,經濟、政治、軍事等任何一個目標,都可能凌駕于保護環境之上,以犧牲環境為代價。以犧牲環境為代價的經濟發展在某些地區更為明顯。一些省份以高能耗高污染為發展模式,環境污染治理成本最高可達10%,扣除這方面成本,實際GDP很可能就是零增長甚至是負增長。
需要我們思考的問題是:在經濟發展中,環境污染是不可避免的嗎?如果生態環境惡化到不宜人類生存的程度,人們所追求的經濟增長又有什么意義?